滴溜溜难穷尽的珠泪,乱纷纷难宽解的愁绪。骨崖崖难扶持的病体,战钦钦难捱过的时和岁。这糠呵,我待不吃你,教奴怎忍饥?我待吃呵,怎吃得?(介)苦!思量起来不如奴先死,图得不知他亲死时。(合前)。
呕得我肝肠痛,珠泪垂,喉咙尚兀自牢嗄住。糠!遭砻被舂杵,筛你簸扬你,吃尽控持。悄似奴家身狼狈,千辛万苦皆经历。苦人吃着苦味,两苦相逢,可知道欲吞不去。(吃吐介)(唱)。
糠和米,本是两倚依,谁人簸扬你作两处飞?一贱与一贵,好似奴家共夫婿,终无见期。丈夫,你便是米么,米在他方没寻处。奴便是糠么,怎的把糠救得人饥馁?好似儿夫出去,怎的教奴,供给得公婆甘旨?(不吃放碗介)(唱)。
思量我生无益,死又值甚的!不如忍饥为怨鬼。公婆年纪老,靠着奴家相依倚,只得苟活片时。片时苟活虽容易,到底日久也难相聚。谩把糠来相比,这糠尚兀自有人吃,奴家骨头,知他埋在何处?。
这是谷中膜,米上皮,将来逼逻堪疗饥。(外净白)这是糠,你却怎的吃得?(旦唱)尝闻古贤书,狗彘食人食,公公,婆婆,须强如草根树皮。
他沉沉向迷途,空教我耳边呼。公公,婆婆,我不能尽心相奉事,番教你为我归黄土。公公,婆婆,人道你死缘何故?公公,婆婆,你怎生割舍抛弃了奴?。
媳妇,你耽饥事公姑。媳妇,你耽饥怎生度?错埋冤你也不肯辞,我如今始信有糟糠妇。媳妇,我料应不久归阴府。媳妇,你休便为我死的把生的受苦。(旦叫婆婆介唱)。
婆婆,你还死教奴家怎支吾?你若死教我怎生度?我千辛万苦回护丈夫,如今到此难回护。我只愁母死难留父,况衣衫尽解,囊箧又无。(外叫净介唱)。
婆婆,我当初不寻思,教孩儿往皇都。把媳妇闪得苦又孤,把婆婆送入黄泉路,只怨是我相耽误。我骨头未知埋在何处所?。
千般生受,教奴家如何措手?终不然把他骸骨,没棺椁送在荒丘?(合)相看到此,不由人不珠泪流,正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末唱)。
不须多忧,送婆婆是我身下有。你但小心承直公公,莫教又成不救。(合前)(旦白)如此,谢得公公!只为无钱送老娘。(末白)娘子放心,须知此事有商量。(合)正是:归家不敢高声哭,只恐人闻也断肠。(并下)。
闲庭槐影转,深院荷香满。帘垂清昼水,怎消遣?十二阑杆,无事闲凭遍。困来湘簟展,梦到家山,又被翠竹敲风惊断。
万竹影摇金,水殿帘栊映碧阴。人静昼长无外事,请吟,碧酒金樽懒去斟。幽恨苦相寻,谁知离别经年无信音?寒暑相催人易老,关心,却把闲愁付玉琴。左右过来。(末上白)黄卷看来消白日,朱弦动处引清风。炎蒸不到珠帘下,人在瑶池阆苑中。琴书见在。(生)你与我叫两个学童出来。(末叫介)(净把扇丑把香炉上唱)。
自小承值书房,书房。快活其实难当,难当。只管把扇与烧香,荷亭畔好乘凉,吃饱饭上眠床。
强对南熏奏虞弦,只见指下余音不似前,那些个流水共高山?呀!怎的只见满眼风波恶,似离别当年怀水仙。
顿觉余音转愁烦,还似别雁孤鸿和断猿,又如别凤乍离鸾。呀!怎的只见杀声在弦中见?敢只是螳螂来捕蝉。
日暖蓝田玉生烟,似望帝春心托杜鹃,好姻缘还似恶姻缘。只怕知音少,争得鸾胶续断弦?。
嫩绿池塘。梅雨歇熏风乍转。见清新华尾,已飞乳燕。簟展湘波纨扇冷,歌传令缕琼卮暖。是炎燕不到水亭中,珠帘卷。
危弦已断,新弦不惯。旧弦再上不能,我待撇了新弦难拚。一弹再鼓,又被宫商错乱,。
谢公公可怜,把钱相贷,我公婆在地下相感戴。只恐奴此身,死也没人埋,公公,谁还你恩债?(合前)。
非弦已断,只是你意慵心懒。没,你既道是寡鹊孤鸾,又道是昭君宫怨,那更思归别鹤,无非愁叹。相公,你心里多敢想着谁?(生)不想甚么人。(贴)你既不然,我理会得了,你道是除了知音听,道我不是知音不与弹。
楼台倒影入池塘,绿树阴浓夏正长,一架荼靡只见满院香。(贴)满院香,和你饮霞觞。傍晚卷起帘儿,明月正上。
蔷薇帘箔,荷花池馆,一点风来香满。香奁日永,香销宝篆沉烟。谩有枕欹寒王,扇动齐纨,怎遂得黄香愿?(泪下介)(贴)做甚么?(生介唱)猛然心地热,透香汗,我欲向南窗一醉眠。(合前)(贴唱)。
向晚来雨过南轩,见池面红妆零乱。渐轻雷隐隐,雨收云散。只见荷香十里,新月一钩,此景佳无限。兰汤初浴罢,晚妆残,深院黄昏懒去眠。(合前)(生唱)。
柳阴中忽听新蝉,更流萤飞来庭院。听菱歌何处?画舡归晚。只见玉绳低度,朱户无声,此景尤堪恋。起来携素手,鬓云乱,月照纱窗人未眠。(合前)(净丑末合唱)。
涟漪戏彩鸳,把荷翻,清香泻下琼珠溅。香风扇,芳沼边,闲亭畔。坐来不觉人清健,蓬莱阆苑何足羡。(合)只恐西风又惊秋,不觉暗中流年换。
清宵思爽然,好凉天,瑶台月下清虚殿。神仙眷,开玳筵,重欢宴。从教玉漏催银箭,水晶宫里把笙歌按。(合前)(合唱)。
光阴迅速如飞电,好良宵可惜渐阑,拚取欢娱歌笑喧。
难捱怎避,灾祸重重至?最苦婆婆死矣,公公病,又将危。
囊无半点挑药费,良医怎求?纵然救得目前,饭食何处有?料应难到后。谩说道有病遇良医,饥荒怎救?。
公公这病呵,百愁万苦千生受,妆成这症候。便做这药吃时呵,纵然救得目前,怎免得忧与愁?料应不会久。他只为不见孩儿么?这病可时,除非是子孝父心宽,方才可救。
悄然魂似飞,料应不久矣。纵然抬头强起,(介)形衰倦,怎支持?。
论来汤药,须索是子尝方进与父母,公公,莫不是为无子先尝你便寻思苦?(外强吃吐介白)我吃不得了。(旦唱)你只索□□,怎舍得一命殂?。
他万千愁苦,堆积柞闷怀成气蛊,可知道你吃了吞还吐。(外白)媳妇,我敢不济事,只是死。孩儿又不回来,只亏了你。(旦)公公且宽心。
媳妇,三年谢得你相奉事,只恨我当初,将你相耽误。我欲待报你的深恩,待来生我做你的媳妇。怨只怨蔡伯喈不孝子,苦只苦赵五娘辛勤妇。
寻思:一怨你死了谁祭祀;二怨你有孩儿,不得他相看顾;三怨你三年,没一个饱暖的日子。三载相看甘共苦,一朝分别难同死。(外唱)。
媳妇,我死呵,你将我骨头休埋在土。
思之,公公,你死呵,公婆已得做一处所。料想奴家,不久归阴府。苦!可惜一家,三个怨鬼在冥途。三载相看甘共苦,一朝分别难同死。
媳妇,你艰辛万千,是我耽伊误伊。你不嫁呵,你身衣口食,怎生区处?休休,当原是我误了你,今日又教你嫁人,若嫁不得个好人,怨我如何?终不然又教你,守着灵帏?(放笔介)已知死别在须臾,更与什么生人做主?(末唱)。
中间就里,我难说怎提?小娘子,若不嫁人,恐非活计;若不守孝,又被人淡议。(合)可怜家破与人离,怎不教人泪垂。(旦唱)。
终朝思想,但恨在眉头,人在心上。凤侣添愁,鱼书绝寄,空劳两处相望。青镜瘦颜羞照,宝瑟清音绝响。归梦杳,绕屏山烟树,那是家乡?。
怨极愁多,歌慵笑懒,只因添个鸳鸯伴。他乡游子不能归,高堂父母无人管。湘浦鱼沉,衡阳雁断,音书要寄无方便。人生光景几多时,蹉跎负却平生愿。(生再唱)。
思量,那日离故乡。记临歧送别多惆怅,携手共那人不厮放。教他好看承,我爹娘,料他每应不会遗忘。闻知饥与荒,只怕捱不过岁月难存养。若望不见信音却把谁倚仗。
思量,幼读文章,论事亲为子也须要成模样。真情未讲,怎知道吃尽多磨障?被亲强来赴选场,被君强官为议郎,被婚强效鸾凰。三被强衷肠说与谁行?埋冤难禁这两厢,这壁厢道咱是个不撑达害羞的乔相识,那壁厢道咱是个不睹是负心的薄幸郎。
悲伤,鹭序鸳行,怎如乌鸟反哺能终养?谩把金章,绾着紫绶;试问斑衣,今在何方?斑衣罢想,纵然归去,又怕带麻执杖。只为他云梯月殿多劳攘,落得泪雨似珠两鬓霜。
几回梦里,忽闻鸡唱。忙惊觉错呼旧妇,同问寝堂上。待朦胧觉来,依然新人凤衾和象床。怎不怨香愁玉无心绪?更思想被他拦挡。教我,怎不悲伤?俺这耻欢蜈仅宿笑蓉帐,他那里寂寞偏嫌更漏长。
饥荒先自窘。那堪连丧双亲,身独自怎支分?衣衫都典尽,首饰并没分文,无计策剪香云。
万苦千辛难摆拨,力尽心穷两泪空流血。裙布钗荆今已竭,萱花椿树连摧折。金剪盈盈明素雪,空照乌云远映愁眉月。一片孝心难尽说,一齐分付青丝发。奴家在先婆婆没了,却是张大公周济。如今公公又亡过了,无钱资送,难再去求张大公,寻思起没奈何,只得剪下青丝细发,卖几贯钱为送终之用。虽然这头发值不得恁多钱,也只把做些意儿,一似教化一般。正是:不幸丧双亲,求人不可频。聊将青鬓发,断送白头人。(旦唱)。
一从鸾凤分,谁梳鬓云?妆台不临生暗尘,那更钗梳首饰典无存也,头发,是我耽阁你,度青春。如今又剪你,资送老亲。剪发伤情也,只怨着结发的薄幸人。(剪又放介)(唱)。
思量薄幸人,辜奴此身,欲剪未剪教我珠泪零。我当初早披剃入空门也,做个尼姑去,今日免艰辛。只一件,只有我的头发恁的,少什么嫁人的,珠围翠簇兰麝熏。呀!似这般光景,我的身死,骨自无埋处,说什么头发愚妇人!(介)。
堪怜愚妇人,单身又贫。我待不剪你头发卖呵,开口告人羞怎忍。我待剪呵,金刀下处应心疼也。休休,却将堆鸦髻,舞鸾鬓,与乌鸟报答,白发的亲。教人道雾鬓云鬟女,断送他霜鬟雪鬓人。
连丧双亲无计策,只得剪下香云,非奴苦要孝名传。正是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
卖头发,买的休论价。念我受饥荒,囊箧无些个。丈夫出去,那更连丧了公婆,没奈何,只得卖头发,资送他。
看青丝细发,剪来堪爱,如何卖也没人买?若论这饥荒死丧,怎教我女裙钗,当得这狼狈?况我连朝受馁,我的脚儿怎抬?其实难捱。(倒介)(再起唱)。
望前街后街,并无人在。我待再叫呵,咽喉气噎,无如之奈。苦!我如今便死,暴露我尸骸,谁人与遮盖?天天!我到底也只是个死。待我将头发去卖,卖了把公婆葬埋,奴便死何害?。
坤舆聊底定,鼎祚又更新。五代无真主,世宗差可人。
你儿夫曾付托,我怎生违背?你无钱使用,我须当代。交你把头发剪了,又跌倒在长街,都缘是我之罪。(合)叹一家破坏,否极何时泰来?各出着泪。(旦唱)。
你如今便回,道张老的道与蔡伯喈。
寻鸿觅雁,寄个音书无便。谩劳回首望家山,和那白云不见。泪痕如线,想镜里孤鸾影单。
一从你去离,我家中常念你。是么,我也常想家里。功名事怎的?想多应折桂枝。我功名事成了。幸得爹娘和媳妇,各保安康无祸危。且喜家中安乐。见家书,可知之,及早回来莫更迟。
蔡邕百拜,大人尊前:一自离膝下,顿觉数年。目断家山,镇长望悬。一向那堪音信断,名利事叹牵绾,谩空劳珠泪涟。上表辞金殿,要辞了官,争奈君王不见怜。(又唱)。
忽尔拜尊翰,极切慰拳拳。喜爹娘和媳妇,尽安康。况儿身淹留在此,不能勾承奉慈颜。匆匆的聊附寸笺,草草伏乞尊照不宣。
书寄乡关,说起教人心痛酸。你传示俺八旬爹妈,道与我两月妻房,隔涉万水千山。啼痕缄外翠绡斑,梦魂飞绕银屏远,(合)报道平安,想一家贺喜,只说道他日再相见。(末唱)。
遥忆乡关,有个人人凝望眼。他频看飞雁,望断归舟,倚遍危阑。见这银钩飞动彩云笺,又索玉箸界破残妆面。(合前)(净唱)。
西出阳关,却叹今朝行路难。念取经年离别,带着一纸云笺。跋涉程途,只怕豺狼纷绕路途间,又怕雁鸿不到你家乡畔。(合前)(末唱)。
满纸云烟,说尽离愁千万千。想那层楼十二,有个人人,倚着危阑。他望归期,数飞雁,阻关山,见书如见经年面。(合前)。
四顾青山静悄悄,思量起暗里魂消。黄土伤心,丹枫染泪,谩把孤坟自造。
白杨萧瑟悲风起,天寒日淡空山里。虎啸与猿啼,愁人添惨凄。穷泉深杳杳,长夜何由晓。洒泪泣双亲,双亲闻不闻?奴家自丧了公婆,谁相扶助?到如今免不得造一所坟,把公婆葬了。又无钱雇人,又无人得央靠,只得独自搬泥运土。(罗裙包土介)(唱)。
把土泥独抱,罗裙裹来难打熬。空山静寂无人吊,但我情真实切,到此不惮劳。苦!何曾见葬亲儿不到?又道是三匝围丧,那些个卜其宅兆?思量起,是老亲合颠倒。公公,你图他折桂看花早,不道自把一身,送在白杨衰草。谩自苦,(介)这苦凭谁告?(介)。
我只凭十爪,如何能勾坟上高?(介)只见鲜血淋漓湿衣袄,苦!我形衰力倦,死也只这遭。休休!骨头葬处任他流血好,此唤作骨血之亲,也教人称道。教人道:赵五娘亲行孝。苦!心穷力尽形枯槁,只有这鲜血,到如今也出了。这坟成后,只怕我的身难保。
坟土未曾高,筋力还先倦。(睡介)。
五娘听分付与:吾特奉玉皇敕旨,怜伊孝心故遣我来助你。(净丑合唱)坟成矣。葬了二亲寻夫婿,改换衣装往帝畿。
梦里分明有鬼神,想是天怜念。
怨苦知多少?两三人只道同做饿莩。公公,婆婆,我待不葬了你,又不了;待葬了你,穷泉一闭无日晓,叹从今永别,再无由相倚靠。我死和你做一处埋呵,也得相伏事。只愁我死在他途道,我的骨头,何由来到?从今去,这坟呵,只愿得中干燥,福孙荫子也都难料;便荫得个三公,也济不得亲老。泪暗滴,把苍天祷。(末同丑带锄器上唱)。
悲风四起吹松柏,山云惨淡日无色。猿啼与虎啸。怎不惨戚!趱步行来到峭壁,都与孝妇添助力。
念奴流血满指,奈独自要坟成无计,深感老天暗中相护持。(合)坟成矣。葬了二亲寻夫婿,改换衣装往帝畿。(末唱)。
我每方将小二,待欲与你添助力气,谁知有神暗中救济。(合前)(丑唱)。
你每真个见鬼,这松柏孤坟在何处?恰才小鬼是我妆做的。(合前)。
玉作人间秋万顷,银葩点破琉璃。(贴)瑶台风露冷仙衣,天香飘下处,此景有谁知?。
逢人曾寄书,书去神亦去。今夜好清光,可惜人千里。
玉楼绛气,卷霞绡云浪寒光澄澈。丹桂飘香清思爽,人在瑶台银阙。(生)影透空帏,光窥罗帐,露冷蛩声切。关山今夜,照人几处离别。(净)须信离合悲欢,还如玉兔,有阴晴圆缺。便做人生长宴会,几见冰轮皎洁?(丑)此夜明多,隔生期远,莫放金樽歇。(合)但愿人长久,年年同赏明月。(贴唱)。
孤影,南枝乍冷,见乌鹊缥缈惊飞,栖止不定。万点苍山,何处是,修竹吾庐三径?追省,丹桂留扳,嫦娥相爱,故人千里谩同情。(合前)(贴唱)。
愁听,吹笛关山,敲砧门巷,月中都是断肠声。人去远,几见明月亏盈。惟应,边塞征人,深闺思妇,怪他偏向别离明。(合前)(净丑合唱)。
峭寒生,鸳瓮瓦冷玉壶冰,阑干露湿人犹凭,贪看玉镜。况万里清冥,皓彩十分端正。三五良宵,此时独胜。(丑)把清光都付与酒杯倾,从教酩酊,拚夜深沉醉还醒。酒阑绮席,漏催银箭,香消金鼎。斗转与参横,银河耿,辘轳声已断金井。
闲评,月有圆缺与阴晴,人世有离合悲欢,从来不定。深院闲庭,处处清光相映。也有得意人人,两情畅咏;也有独守长门伴孤冷,君恩不幸。(丑)有广寒仙子娉婷,孤眠长夜,如何捱得,更阑寂静?此事果无凭,但愿人长永,小楼看月共同登。(合)。
声哀诉促织鸣,(贴)俺这里欢娱未听。
辞别去,到荒丘,只愁出路煞生受。画取真容聊藉手,逢人将此免哀求。
一从他每死后,要相逢不能勾。除非梦里,暂时略聚首。若要描,描不就,暗想象,教我未写先泪流。写,写不得他苦心头;描,描不出他饥证候;画,画不出他望孩儿的睁睁两眸。只画得他发飕飕,和那衣衫敝垢。休休,若画做好容颜,须不是赵五娘的姑舅。
我待画你个庞儿带厚,你可又饥荒消瘦。我待画你个庞儿展舒,你自来长恁皱。若写出来,真是丑,那更我心忧,也做不出他欢容笑口。不是我不画着好的,我从嫁来他家,只见两月稍优游,他其余都是愁。那两月稍优游。可又忘了。这三四年间,我只记得他形衰貌朽。这画呵,便做他孩儿收,也认不得是当初父母。休休,纵认不得是蔡伯喈当初爹娘,须认得是赵五娘近日来的姑舅。
公公,婆婆,非是我寻夫远游,只怕你公婆绝后。奴见夫便回,此行安敢久。苦!路途中,奴怎走?望公婆,相保佑我出外州;(介)苦!他骨肉自没人倚恃,他如何来相保佑?这坟呵,只怕奴家去后,冷清清有谁来拜扫?纵使遇春秋,一陌银钱怎有?休休,生是受冻馁的公婆,死做个绝祭祀的孤魂么姑舅。
娘子,死别多应梦里逢,谩劳孝妇写遗踪。可怜不得图家庆,辜负丹青泣画工。衣破损,鬓蓬松,千愁万恨在眉峰。蔡郎不识年来面,赵女空描别后容。我听得你远行,有几贯钱与你添做盘缠。
他魂渺漠,我身没倚着。程途万里,教我怀夜壑。此去孤坟,望公公看着。(合)举目消索,满眼盈盈泪落。(末唱)。
奴深谢公公,便辱许诺。从来的深恩,怎敢忘却!只怕途路远,体怯弱;病染孤身,力衰倦脚。(合)孤坟寂寞,路途滋味恶。两处堪悲,万愁怎摸?(末唱)。
伊夫婿多应是,贵官显爵。伊家去,须当市个好恶。只怕你这般乔打扮,他怎知觉?一贵一贫,怕他将错就错。(合前)。
封书自远到亲闱,又见关河朔雁飞。梧叶满庭除,还如我闷怀堆积。
封书寄远人,寄与万里亲。书去神亦去,兀然空一身。自家昨得家书,报道家中平安,极切自喜。当时亦付一书回去。不知如何?常怀想念,番成忧闷。正是:虽无千丈线,万里系人心。好闷!(介)(坐)(贴上喜)。
绿鬓仙郎,懒拈花弄柳,劝酒持觞。长颦知有恨,何事苦思量?(生唱)些介事,恼人肠。
相公,莫不是丈人行性气乖?(生)不是。(贴)莫不是妾根前缺管待?(生)不是。(贴)莫不是画堂中少了三千客?(生)不是。(贴)莫不是绣屏前少了十二钗?(生)那里是?不是。(介)(贴)又不是。这意儿教人怎猜?这意儿教人怎解?(介)我今番猜着了,敢只是楚馆秦楼有一个得意情人也,闷恹恹不放怀?(生)不是。(唱)。
有个人人在天一涯,我不能勾见他,只落得脸销红眉锁黛。(贴)我道什么来?却又是。
好怪吾家门婿,镇日不展愁眉。教人心下常萦系,也只为着门楣。
只道儿夫何意,如今事理方知。万里家山要同归去,不审爹意何如?。
他媳妇须有之,念奴须是,他孩儿的妻。那曾有媳妇不事亲帏?(外)你去有甚么勾当?。
他求科举,指望锦衣归,不想道你留他为女婿。(外)有缘千里能相会,须强他不得,。
他终朝惨凄,我如何忍见之?(外)他自伤悲,你须不曾。(贴)若论为夫妇,须是共欢娱。
须知,非是奴痴迷,已嫁从夫。怎违公议?(外)你去不妨,只是我没亲的人,如何放你去得?(贴)爹犹念女,怎教他爹娘不念孩儿?(外)不是我不放你去,既道有媳妇在家里,你去时节,只恐怕担阁了你。(贴)休提,纵把奴担阁,比担阁他的爹娘何如?(外)恁地,教伯喈自去便了。(贴)爹爹。那些个,夫唱妇随,嫁鸡逐鸡飞?(外)孩儿,他是贫贱之家,你如何伏事他家?(贴唱)。
婚姻事难论高低,论高低何如休嫁与。假如亲贱孩儿贵,终不然便抛弃?(外)他的孩儿撇不得,你怕甚么?(贴)奴是他亲生儿子亲媳妇,难道他是何人我是谁?(外)你怎地只管把言语来冲撞我?。
撇呆打堕,早被那人瞧破,要同归知爹肯么?料他每,不见许。(介)夫人,你缘何独坐?想你爹爹不肯么?伊家道俐齿伶牙,争奈你爹行不可。
我爹爹,全不怕,人笑呵,这其间只是见差。祸根芽,从此起,灾来怎躲?他只道我从着夫言,骂我不听亲话。(生唱)。
你不信我教伊休说破,到此如何?算你爹心性,我岂不料过。我为甚胡掩胡遮?只为着这些。你直待要打破了砂锅,是你招灾揽祸。(贴唱)。
蹉跎,光阴易谢。纵归来已晚,归计无暇。名牵利锁,奔走在海角天涯。知么?多应我老死在京华,孝情事一笔都勾罢。这般摧锉,伤情万感,泪珠偷随。(贴唱)。
非诈,奴甘死也。纵奴不死时,君去须不可。奴身值甚么?只因奴误你一家。差讹,假饶做夫妇也难和,我心怨你心萦挂。奴此身拚舍,成伊孝名,救伊爹妈。
路途劳倦,行行甚时近?未到得洛阳县,那盘缠使尽。回首孤坟,空教我望孤影。他那里谁秋采?俺这里将谁投奔?正是西出阳关无故人,须信道家贫不是贫。
暗叫思忖,此去好无准。只怕他身荣贵,把咱不队。若是他不瞧,可不空教我受艰辛?没,他未必忘恩。我这坦自闲评论,他须记一夜夫妻百夜恩,怎做得区区陌路上人?。
只是一件,他在府堂深隐,奴身怎生进?他在驷马高车下,我又难将他认。我有个道理,来到他根前,只提起他二亲真。又怕消瘦庞儿。他尤难十分信。他不到得非亲却是亲,我自须防人不仁。
儿女话难听,使我心疑惑。暗中思忖觉前非,有个团圆策。
泪眼滴如珠,愁事萦如织。早知今日悔当初,何似休明白。
你去陈留子细询端的,专心去寻觅。请过两三人,途中须好承直。(合)休忧怨忆,寄书咫尺。眼望旌捷旗,耳听好消息。(生唱)。
饥荒散乱无踪迹,存亡想不测。何意路途间,难禁这劳役。(合前)(贴唱)。
李旺,你休说新婚在牛氏宅。(外)孩儿,说便又待怎地?(贴)他须怨我相耽误;归未得,旁人闻,把奴责。(合)若是到京国,相逢处作个好筵席。(丑唱),。
多与盘缠添气力,万水千山路,曾惯历。(拜介)辞却恩官去,免忧忆。(合前)(外白)限伊半载望回音。(生贴)路上看承须小心。(丑)但愿应时还得见,(合)果然胜似岳阳金。(并下)。
途路上,实难捱。盘缠都尽了,好狼狈。试把瑟琶拨,逢人乞丐。荐公婆魂魄免沉埋,特来赴佛会。
听奴诉与:奴是良人妇,为儿夫相耽误。一向赴选及第,未归乡故。饥荒丧了,丧了亲的舅姑,我造坟墓。今为寻夫来此。(净丑白)你儿夫在那里?(旦唱)寻夫未知,在何处所?。
凡人养子,最是十月怀耽苦,更三年劳役抱负。休言他受湿推干,万千劳事。真个千般爱惜,千般爱护。儿有些不安,父母忧惶无措。直待他可了,可了欢忻似初。
儿行几步,父母欢相顾,渐能言能出路。指望饮食羹汤,自朝及暮。悬悬望他,知他几度?为择良师,又怕孩儿愚鲁。略得他长俊,可便欢忻赏赐。
朝经暮史,教子勤诗赋,为春闱催教赴。指望他耀祖荣亲,改换门户。悬悬望他,望他腰金衣紫。儿在程途,又怕餐凤宿露。求神问卜,把归期暗数。
儿还念父母,及早归乡土,念慈乌亦能返哺。莫学我的儿夫,把亲耽误。常言养子,养子方知父慈。算五逆儿男,和孝顺爹娘之子,若无报应,果是干坤有私。
时不利,命何乖!双亲在途路上,怕他灾。(末丑唱)此是弥陀寺,略停车盖。(合)办虔心恳祷拜莲台,特来赴佛会。
能吃酒,会口童斋。吃得醺醺醉,便去搂新戒。讲经和回向,全然尴尬。你官人若是有文才,休来看佛会。
如来证明,鉴兹邕启:我双亲在途路不知如何的?仰惟菩萨大慈悲。(合)龙天鉴知,龙天护持,护持他赞山渡水。(净唱)。
如来证明,览兹情音。蔡邕的父母掣相保庇。仰惟功德不思议。(合前)(末唱)。
我东人尽日,常怀忧虑。只愁二亲在途路里,孝思情意真个感神祗。(合前)(丑唱)。
原来是,蔡伯喈。马前那喝道,状元来。料想双亲象,他每留在。敢天教。夫妇再和谐,都因这佛会?。
心事无靠托,这几日番成悲也。父意方回,夫愁稍可。未卜程途里的如何,教我怎生放下?。
凤餐水卧,甚日能安妥?问天天怎生结果?(贴介唱)梳妆淡雅,看风措堪描堪画。是何人教来问咱。
嗟呀,心忧貌苦,真情怎假?你为着公婆珠泪堕,姑姑,我公婆自有,不能勾承奉杯茶。姑姑,你比我没个公婆得承奉呵,不枉了教人做话靶。我且问伊咱:你公婆,为甚的双双命掩黄沙?。
荒年万般遭坎坷,丈夫又在京华。糟糠暗吃担饥饿,公婆死卖头发去埋他。把孤坟自造,土泥尽是我罗裙包裹。也非夸,手指伤。血痕尚在衣罗。(贴唱)。
愁人见说愁转多,使我珠泪如麻。我丈夫亦久别双亲下,他要辞官被我爹蹉跎。(旦介)他家有谁?(贴)他妻虽有么,怕不似恁着承爹妈。(旦)如今在那里?夫人。(贴)在天涯,谩去取,知他路上如何?(旦唱)。
错中错,讹上讹,只管来鬼门前空占卦。夫人,若要识蔡伯喈的妻房,(贴)他在那里?。
一样做浑家,我安然伊受祸,你名为孝妇我吃旁人骂。公死为我,婆死为我,情愿把你孝衣来穿着把浓妆罢。(合)事多磨,冤家到此,逃不得这波查。(旦唱)。
他当原也没奈何,被强将来赴选科,辞爹爹不肯听他话。(贴)辞官不可,辞婚不可。(合)三不从做成灾社祸天来大。(合前)。
一片花飞故苑空,随凤飘泊到帘栊。玉人怪问惊春梦,只怕东风羞落红。
我钉缘结发曾相共,难道是无缘对面不相逢?我凤枕驾衾也和他同,到凭兔毫茧纸将他功。休休,毕竟一齐分付与东风,把往事也如春梦。
彩笔墨润鸾封重,只为五箫声断凤楼空。这牛氏夫人,也怕我蓝缕上头,怕伯喈不相认,我须带孝来。还是教妾若为容?我不写诗打动蔡伯喈呵,只怕为你难移宠。(介)纵认不得这丹青怕他貌不同,他若认我翰墨教心先痛。
披香随宴,上林游赏,醉后人扶马上。金莲花炬照回廊,正院宇梅梢月上。
叹双亲把儿指望,教儿读古老文章。比我会读书的到把亲撇漾,少甚么不识字的到得终养。书,我只为你其中自有黄金屋,却教我撇却椿庭萱草堂。还思想,休休,毕竟是文章误我,我误爹娘。
比似我做了亏心台馆客,到不如守义终身田舍郎。白头吟记得不曾忘,绿鬓妇何故在他方?书,我只为你其中有女颜如玉,却教我撇却糟糠妻下堂。还思想,休休,毕竟是文章误我,我误妻房。
细端详,这是谁笔仗?觑着他教我心儿好感伤。(细看介)好似我双亲模佯。没,我看我媳妇会针指生活,便做我的爹娘呵,怎穿着破损衣裳?他前日书道,别后容颜无恙,怎这般凄凉形状?谅着我要寄一封书,不能勾到,谁往来直将到洛阳?天下少甚么厮象的,须知仲尼和阳虎一般庞。
我理会得了:这是街坊,谁劣相,砌庄家形衰貌黄。比我爹娘呵,若没一个媳妇相傍,少不得也这般凄凉。(心动介)敢是神图佛象?更不是,却怎地我正看间,猛可的小鹿儿心头撞?这也不是神佛样子,敢是当原画的不是了。丹青匠山他主张,须知汉毛延寿误正嫱。
惟恐他心思未到,教他题诗句暗中指挑。翰墨开心,丹青入眼,强如把语言相告。
自入春来月夜稀,今宵蟾彩倍凝辉,强开襟抱出帘帷。囓指暗思花下约,凭阑羞覩泪痕衣,薄情狂荡几时归。
你说得好笑,可见心儿窄小。我决不学那黄允的,没来由漾却苦李,再寻甜桃。古人云:弃妻有七出之条,他不嫉不淫与不盗,终无去条。你道那弃妻的,众所诮;那不弃妻的,人所褒。纵然他丑貌,怎肯相休去了?(贴唱)。
虽然如此,伊家富贵,那更青春年少。看你紫袍着体,金带垂腰。做你的媳妇呵,应须有封号,金花紫诰。必俊倬,须媚娇。若还他丑貌,相公,怎不相休去了?(生唱)。
你言颠语倒,恼得我心儿焦燥。呵呵,莫不是你把咱奚落,特骨的妆乔?引得我泪痕交,扑簌簌这遭。夫人,题诗的是谁?(贴)你待怎地?(生)他把我嘲,难恕饶。说与我知道,怎肯干休住了?。
我心中忖料,想不是个薄情分晓。管教分夫妇会合,定在今朝。相公,你认得题诗的人么?(生)我不认得。(贴)伊家枉然焦,骨自未瞧。这题诗的呵,是伊大嫂,身姓赵。正要说与你知道,怎肯干休住了?(旦上唱)。
听得闹炒,敢是我儿夫看诗罗唣。(贴)姐姐出来。(旦)是谁忽叫姐姐?料想是夫人召,必有分剖。(贴介唱)是他题诗你还认得否?(生)夫人,他却那里来?(贴)他从陈留为你来寻讨。(生认介唱)是你怎地穿着破袄;衣衫尽是素缟?呀!莫是我的,双亲不保?(旦介唱)。
从别后,遭水旱,(生)是水旱来。
蔡邕不孝,把父母相抛。爹爹,妈妈,我与别时,也不恁地。早知你形衰耄,怎留汉朝?娘子,你为我受烦恼,你为我受劬劳。谢你送我爹,送我娘,你的恩难报也!又道养子能代老。(合)这苦知多少,此恨怎消?天降灾殃人怎逃?(旦唱)。
仪容想象,是我亲描。教化把琵琶拨,怎禁路遥?丈夫,说甚么受烦恼?说甚么受劬劳?不信看你爹,看你娘,比别时尚兀自形枯槁也。我的一身难打熬。(合前)(贴唱)。
说着圈套,被我爹相招。逼为东床婿,怎行孝道?姐姐。你为我受波查,你为我路途遥。丈夫,是我误你爹,误你娘,误你名为不孝也。做不得妻贤夫祸少。(合前)(生唱)。
捋却巾帽,解却衣袍。(旦)你急上辞官表,只这两朝。(贴)丈夫,我岂敢惮烦恼?岂敢惮劬劳?归去拜你爹,拜你娘,亲把坟茔扪也。与地下亡魂添荣耀。(合前)。
几年分别无音耗,奈千山万水迢遥。只为三不从生出这祸苗。
青山今古何时了,断送人多少!孤坟谁与扫苍苔?邻冢阴风吹送纸钱来。
冥冥长夜不知晓,寂寂空山几度秋。泉下长眠人醒未,悲风萧瑟起松楸。老汉曾蒙赵五娘之所托,教我与他看管这坟台。这几日有些贫冗,不及来看。呀!怎地?(末介唱)。
只见黄叶飘飘把坟头复。(逐介)厮赶的皆狐兔。(望介)敢是谁斫了木头,怎地松楸渐渐疏?(滑倒介)苔把砖封,笋迸着泥路。休休,罢罢,只恐你难保百年坟,教凭谁看你三尺土。
渡水登山多劳苦,到得这荒村坞。远观见一老夫,试问他家,住在何处。趱步向前行,却是一所荒坟墓。
一从他别后遇荒灾,更无人倚赖。
他公婆的亲看见,双双死,无钱送,剪头发卖买棺材。(丑)他那般无钱,如何筑一所坟台?(末)他左空山里,把裙包上,血流指,感得神明助与他筑坟台。(丑)这小娘子如今在那里?(末唱)。
孩儿相误,为功名相误了父母。都是孩儿不得归乡故,怎便归到黄土?爹爹,妈妈,干坤岂容不孝子?名亏行缺不如死,呀!只愁我死缺祭祀。(合)对真容形哀貌枯,想灵魂悲忆痛苦。(贴唱)。
他如今直往帝京来。(丑)他把甚么做盘缠?(末)他弹着琵琶做乞丐。(丑)苦!蔡相公特教我来取,老员外、老安人又都死了,小娘子却又去了,交我空走了这一遭。(末叫介)老员外、老安人,你孩儿做官,教人来取你。苦!叫他不应魂何在?空教我珠泪盈腮。(丑)我如今回去,教相公多做些功果,追荐他便了。(末笑介)他生不能事,死不能葬,葬不能祭,这三不孝逆天罪大,空打醮枉修斋。
原来他也只是无奈,恁地好似鬼使神差。便是他当原在家辞赴选,他父母也不从他,这是三不从把他厮禁害。恁的呵,三不孝亦非其罪。
女萝松柏望相依,况景入桑榆。他椿庭萱室齐倾弃,怎不想家山桃李?中雀误看屏里,乘龙难驻门楣。
女婿要同归,岳丈意何如?忽叫奴家缘何的?想必与他作区处。
媳妇事舅姑合体例,怎不教女孩儿同去?当初是相公相留住,今日里怨着谁?(外)我不教女孩儿同去,又待怎地?(净)事须近理,怎挟威势?休道朝中太师威如火,更有路上行人口似碑。(合)想起,此事费人区处。(末唱)。
我相公只虑多娇女,怕跋涉万山千水。相公,女生向外从来语,况既已做人妻。夫唱妇随,不须疑虑。相公,这是蓝田种玉结亲误,今日里到海,沉船补漏迟。(合前)(外唱)。
当初是我不仔细,谁知道事成差池?念深闺幼女多娇媚,怎跋涉万余里?我嫡亲有谁,怎生分离?休休,不教爱女扭烦恼,也被旁人道是非。
终朝垂泪,为双亲教我心疼。(贴)坟头须共守,只得离宸京。(生)商量个计策,犹恐你爹心不肯。(合)若是他不从,只说道君王有命。
念伯喈为双亲命倾,遭不孝逆天罪名,今辞了汉廷。感岳丈深恩,非敢忘情。欲待不归,又负他亡灵。(合)辞别去同到坟茔,心戚戚泪盈盈。
念奴家离乡背井,谢相公教孩儿共行。非独故里荣,我阴世公婆,死也目瞑。我自看待你孩儿,不须可咛。(合前)(外唱)。
辞别去你的吉凶未凭,再来时我的存亡未明。伯喈,吾今已老景。毕竟你没爹娘,我没亲生。若念骨肉一家,须早办回程。(合前)(贴唱)。
觑着爹颜衰鬓星,痛点点教别泪暗零。爹爹,我左难右难:误了公婆,被人讥评;撇了亲爹,又没人看承。(合前)(生唱)。
宽心等,何须苦牵萦?(外)把音书写,但频频寄邮亭。(贴)老姥姥,爹年老,我去呵,伊家须好看承。(合)程途里,只愿保安宁。死别全无准,生离又难定。今去也,何日到京城?。
最苦生离难拚舍,知他别再会何时也?(并下)。
心忙似箭走如飞,历尽艰辛有谁知?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归来后到庭除,未知相公在何处?。
门外有人声,是谁来喧哗闹炒?。
到得陈留,逢一个故老,在他每爹娘坟上拜扫。他爹娘呵,果然饥荒都死了;他媳妇,也来到;枉教人走这遭。(外唱)。
我如今去,朝廷上表,说蔡氏一门孝道。管取吾皂降丹诏,加封号,把他召。我自去陈留走一遭。
伤心满目故人疏,看郊墟尽荒芜。(旦贴上唱)惟有青山,添得个坟墓。(合)恸哭无由长夜晓,问泉下有人还听得无?。
不孝的媳妇,恨当初担阁我夫。吃人笑谈生何补?我待死呵,又羞见公姑。公公,婆婆,我生前未能相奉事,何如事你向黄泉路?只一件,我死呵,家中老父,教谁看顾?(合前)(旦唱)。
今来庐墓,望双亲相与保扶。(旦介)亲还有灵歆受此,望恕我儿夫。呀!空劳死后没祭祀,何如在日供喉嗉?知他享么?知他居何所?(合前)。
楼台银铺,遍青山犹如画图。干坤似你衰素,添个缟带飞舞。你擗踊痛哭直恁苦,那堪雪片添凄楚。休恁地哭,且逆来顺受么。抑情就理通今古。(合前)。
公公尊赐,念天寒特来问吾。公公,我双亲受三载饥寒,我怎不禁一日凄楚?(末)请请。
劳公尊步,念天寒特来问奴。(末)夫人,请请。(贴)公公,这里是冢上坟间,比不得暖阁红炉。这般天气呵,谁人将护?将护我家中亲父。
钗荆裙布,谢得公公诸般应副。叹奴身未得报深恩,如今再蒙相顾。非奴独感德,我爹娘也衔恩在阴府。(合前)(末唱)。
人生如朝露,论生死荣枯有定数。相公,休只管恸哭爹娘,也须要继承宗祖。况腰金背紫,不枉了光荣门户。(合前)。
乘驿骑,乘驿骑,陈留去开旨。(净丑上唱)略请行轩,到此少住。(外)唯,此间是何处?住此还怎地?(净丑)此间站里,待将鞍马来换取。
闻知道,闻知道,相公忽来至。喏!不及迎接,万乞罪恕。(外)不索要讲礼,疾忙与分例。
寂寞谁怜我,空对孤坟将泪堕。(合)光阴拈指过三春,幽魂渺渺,夜府沉沉,谁与招魂?。
连枝异木,见这坟台,兔走如驯。禽虫草木尚怀仁,这一封诏,必因君。(合)料天也会相怜悯,料天也会相怜悯。(生唱)。
皇恩若念臣,我也不图,禄及吾身。只愁恩不到双亲,空孤负,这孤坟。(合前)(旦唱)。
知他假和真?谢得公公,报说殷勤。公公,空教你为我受艰辛,今日有谁,旌表你门庭。
来的是甚人?闷中无由,一声询问。
敕书已来近,闹得街坊上,人乱纷纷。我每听得便忙奔,办香案,接皇恩。(合前)。
风霜满鬓,玉勒雕鞍,走遍红尘。今日到此喜忻忻,重相见,解愁闷。(合前)。
心荒步紧,想着皇恩,已到寒门。披袍秉笏更垂绅,冠和帔,一番新。(合前)。
我亲奉帝旨,涉程途千万里。念亲亲的意美,探这孩儿并女婿。孩儿,数载艰辛虽自苦,一旦荣华人怎知?(合)耀门闾,进官职,孝义名传天下知。(生唱)。
儿不孝有甚德?蒙岳父特主维。呀!何如免丧亲,又何须名显贵?可惜二亲饥寒死,博换得孩儿名利归。(合前)(旦唱)。
把真容再画取,如今日封赠伊。把这眉头放展舒,只愁瘦容难做肥。岂特奴心知感德,料他也衔恩泉世里。(合前)(贴唱)。
从别后痛哀戚,况家中音信稀。为公姑多怨忆,为爹行又长垂泪。本见公姑无愧色,又得与爹行相倚依。(合前)(末净丑唱)。
月淡风和画阁深,露桃烟柳影相侵,敛眉凝绪夜沈沈。
名传四海人怎比?岂独是耀门闾?人生怕不全孝义,圣明世岂相弃。这隆恩美誉,从教管领何所愧,万古青编记。如今便去,相随到京畿。拜谢君恩了,归庭宇,一家贺喜。共设华筵会,四景常欢聚。
显文明开盛治,□说孝男并义女。玉烛调和,圣主垂衣。
滁上分忧老外郎,昔年曾此典南漳。双旌引过题桥路,五里迎归衣锦乡。种是万株松树在,至今民唤作甘棠。
诗在天地间,风清月明处。若为深闭门,而可觅佳句。夫君小元龙,豪气隘区宇。青春发诗材,秀茁长膏雨。流水与行云,吾不见滞住。乘月涤吟毫,玉椀三危露。超诣自透脱,悟在观剑舞。入宫画蛾眉,胡为众女妒。君诗亦何憾,千载一时遇。向也诗道昌,吟声喧禁籞。应制沈香亭,龙巾曾拭唾。今焉诗道厄,短筇策江路。悲啸梁甫吟,侘傺离骚赋。浮云时卷舒,睨此知出处。此其随之义,大隠会境趣。天地梅又春,风紧雪飞絮。一笠灞桥馿,吟鞍且临汝。得句从人传,传今亦传古。要知是家传,审言以传甫。传之而又传,衣钵传宗武。
屈平以楚死,死浊不死清。伍员以吴死,死暗不死明。死者人所难,一死鸿毛轻。壮哉二子为,留得不死名。曹娥以父死,年龄童未成。抱尸出洪澜,非可二子并。二子谏不从,齐秦韩魏征。娥若不之死,父葬鳣与鲸。二子死以介,娥死以孝诚。于今会稽人,事之如事生。娥若生尧时,舜不妻女英。娥若逢孔子,娥名书《孝经》。娥父若罗辜,岂止为缇萦。蔡邕不知娥,但爱碑上铭。我来拜祠下,古木寒云横。往往大江水,犹作哀哀鸣。安得娥有知,为我神用灵。鼓此大江波,注入四渎平。洗濯天下心,皆行娥所行。(见《会稽掇英总集》卷八。)。
君不见昌黎翁,南迁益觉文章工。滑稽戏作毛颖传,陶泓之族称宏农。又不见东坡翁,生涯寄食破研中。诋诃龙尾尊凤咮,更夸丹石蒸赤红。古来文士躭翰墨,十有八九坐此穷。怪君落笔妙言语,四壁才堪蔽风雨。几年结柳送奴星,文穷跳梁推不去。研能穷人君不鄙,尔来谀墓得龙尾。缇巾十袭不妄观,碑字三缣何足拟。玉堂视草乃称之,只恐玄文似扬子。君夸此研文似罗,奈君鹿裘带索何。我虽忍穷亦好事,尚能搜句为君歌。呜呼鲁公乞米家食粥,不费银钩写珠玉。
王霸兴亡劫几尘,鸿沟依旧锁寒云。不将帝业追三代,祇把河山割半分。故垒已随流水尽,归鸦空带夕阳曛。西风立马频回首,那忍猿声隔岸闻。
新寒荡余暑,小雨结离愁。行人向西去,江水自东流。我趁孤船归,回肠车万周。假寐桨声中,清梦何悠悠。恍若傅两翼,飘然得浮游。仙风入山骨,佳气遮林邱。尘外人物古,云间楼殿幽。自念此何许,而容区中囚。旁有老人笑,谓予失初谋。贪前慕垂饵,遂为香所鈎。今兹穷瘁身,抱病炎荒陬。终岁骨肉念,百年离合忧。俛默事迎送,嗟嗟亦良羞。予欲从之拜,江波拍船头。危坐记惝恍,熏心省愆尤。玉玷容可磨,水跌那许收。
我昔贫时冬少袴,四壁亦无惟有柱。自从脚蹈官职场,暖及奴胥妻子饫。线因针入敢忘针,入室古云当见妬。云衢跌足泥淖寒,涕泣牛衣復如故。衔恩省咎到骨髓,万罪一愚难自恕。山深坐觉困烟瘴,天阔日思沾雨露。性中不爱宾客诗,亦或未然工部句。文章谁谓不得力,陋儒岂是冠相误。
栽花傍庭砌,立木为花屋。小户虚一偏,横窗置其腹。分竹接柔蔓,尺寸引勾曲。春工直解事,夜雨频浇沃。枝条日滋荣,满架笼新绿。红浅暗香深,揖逊蔷薇服。此花名锦被,覆我四围足。比之公孙布,岂不堪华缛。自惭流落人,尚此享痴福。我欲饮其中,乱影交醽醁。拥被即长謡,傲枕眠清熟。又欲效王勃,醉处先磨墨。引此略覆面,肠胃成机轴。染笔起临风,定作花芬馥。
米贱今年不论钱,雀鼠餍饫人留残。青蚨不过百枚去,可得明珠一斗还。其如客寄已淹久,羞涩囊中无可看。今朝欲写鲁公帖,四顾门外将谁干。经营薄少置厨舍,呼童告使知艰难。从今且作淖糜计,杂以山芋供两盘。嗟予是身亦老矣,造物未置饥与寒。何当甑炊七寸粳,饭香及处皆同餐。
茅檐竹屋吹山风,两山流水环西东。如闭篷窗小舟坐,四面烟雨春蒙蒙。块然拥被看周易,炯炯万象罗心胸。瓶罂所容可半斗,妙理尽在皤腹中。明朝晏起寒庖空,市小米贱升斗丰。携篮挑荠奴勿慵,熟煑烂糁供乃翁。
断桥斜路水声平,茅舍疏篱月色新。千里故人如念我,不妨早寄一枝春。
若人胸次闲,能容书四库。余地着山川,得酒欲飞去。摩挲雪色壁,吐作无声句。寒屯水际云,瘦立烟中树。虽非桃花源,亦自有佳处。未休蜗角兵,欲问樵苏路。只恐山中人,笑我来何暮。
秋容淡薄晚烟孤,千里谁开水墨图。欲借扁舟乘兴去,卧看月影弄风蒲。
自顾不材同社栎,乘流得坎便为家。体中不快思读易,睡思欲来还煮茶。
九转工夫真妙绝,丹炉进火徐徐热。离龙坎虎自归降,姹女婴儿共欢悦。天机密运造元微,精采神光迥然别。枝头结果有时红,骖鸾跨鹤神仙列。
梅霖初歇水平湖,湖上青山展画图。更着楼台相掩映,风流端不减西湖。
知与坡仙有宿盟,来贤岩畔旧经行。节同老柏岁寒操,心契焦桐太古声。云出九峰龙起蛰,风清五夜鹤传鸣。须公一柱擎天力,妙斡洪钧大发生。
转眼江流已昨非,便随鸥鹭省渔矶。飞花无復浪千顷,倒影依然山四围。不向静中观物理,更于何处觅天机。兴来倚杖斜阳外,弄徧潺湲未肯归。
青紫过如拾芥轻,今吾非辱故非荣。海波忽与桑田改,书眼空如秋月明。只可一丘容鹤隠,何须万里较鹏程。到头更要深山住,不作终南捷径名。
空有奇胸贮石渠,功名不许老头颅。凭君细阅寒窗下,还有它年房杜无。
两种色,一枝花。何郎汗汤餠,妃子醉流霞。寂寥难伴山斋客,风味宜归太守家。
燕雀群飞敞汉宫,惊闻伏马忽嘶风。洪恩大度祈三宥,乌府何颜奏一通。劲节敢攀丹陛槛,忠言应梦白头翁。象台一贬端然直,所幸身穷道不穷。
银阙琳房视草余,龙门岑寂断轩车。彩毫闲试金壶墨,青案时看玉字书。王令风流希谢傅,子云词赋敌相如。琼枝不见萧斋晚,蕙草烟微度绮疏。
一瓶储粟一囊钱,儿学箕裘女纺砖。更买小丘吾事毕,勘书评画了残年。
青规前席暇,归沐兴何长。北第秋将晚,东篱菊正芳。幽丛霏薄雾,桂色艷轻霜。已近黄金印,兼临白玉堂。甘疑掩萍实,秀肯让芝房。有佞还应指,无忧可要忘。蘂浮丞相酒,气馥令君香。好固松椿寿,仙经识秘方。
银床叶暗飘,霜月夜迢迢。寒极犀难辟,忧多酒漫消。荀炉残更换,湘瑟罢仍调。谁道河流浅,盈盈万里遥。
未必黄明在,终令丑口亡。难教疎网漏,不直败毡藏。
蓼岸风多橘柚香,江边一望楚天长,片帆烟际闪孤光。目送征鸿飞杳杳,思随流水去茫茫,兰红波碧忆潇湘。
桃杏风香帘幕闲,谢家门户约花关,画梁幽语燕初还。绣阁数行题了壁,晓屏一枕酒醒山,却疑身是梦云间。
花渐凋疎不耐风,画帘垂地晚堂空,堕阶萦藓舞愁红。腻粉半黏金靥子,残香犹暖绣熏笼,蕙心无处与人同。
揽镜无言泪欲流,凝情半日懒梳头,一庭疎雨湿春愁。杨柳祗知伤怨别,杏花应信损娇羞,泪霑魂断轸离忧。
半踏长裾宛约行,晚帘疎处见分明,此时堪恨昧平生。早是[销]魂残烛影,更愁闻着品弦声,杳无消息若为情。
兰沐初休曲槛前,暖风迟日洗头天,湿云新敛未梳蝉。翠袂半将遮粉臆,宝钗长欲坠香肩,此时模样不禁怜。
风递残香出绣帘,团窠金凤舞襜襜,落花微雨恨相兼。何处去来狂太甚,空推宿酒睡无厌,争教人不别猜嫌。
轻打银筝坠燕泥,断丝高罥画楼西,花冠闲上午墙啼。粉箨半开新竹径,红苞尽落旧桃蹊,不堪终日闭深闺。
乌帽斜欹倒佩鱼,静街偷步访仙居,隔墙应认打门初。将见客时微掩敛,得人怜处且生疎,低头羞问壁边书。
风撼芳菲满院香,四帘慵卷日初长,鬓云垂枕嚮微锽。春梦未成愁寂寂,佳期难会信茫茫。万般心,千点泪,泣兰堂。
碧玉衣裳白玉人,翠眉红脸小腰身,瑞云飞雨逐行云。除却弄珠兼解佩,便随西子与东邻,是谁容易比真真。
何事相逢不展眉,苦将情分恶猜疑,眼前行止想应知。半恨半嗔回面处,和娇和泪泥人时,万般饶得为怜伊。
落絮飞花满帝城,看看春尽又伤情,岁华频度想堪惊。风月岂惟今日恨,烟霄终待此身荣,未甘虚老负平生。
静想离愁暗泪零,欲栖云雨计难成,少年多是薄情人。
试问于谁分最多,便随人意转横波,缕金衣上小双鹅。醉后爱称娇姐姐,夜来留得好哥哥,不知情事久长么。
叶坠空阶折早秋,细烟轻雾锁妆楼,寸心双泪惨娇羞。风月但牵魂梦苦,岁华偏感别离愁,恨和相忆两难酬。
十五年来锦岸游,未曾行处不风流,好花长与万金酬。满眼利名浑信运,一生狂荡恐难休,且陪烟月醉红楼。
可怜玉雪不供愁,似倩诗翁作□□。□□此君虽强项,岁寒相对却风流。
清晓牡丹芳,红艳凝金蘂。乍占锦江春,永认笙歌地。感人心,为物瑞,烂熳烟花裏。戴上玉钗时,迥与凡花异。
密雨阻佳期,尽日凝然坐。帘外正淋漓,不觉愁如锁。梦难裁,心欲破,泪逐檐声坠。想得玉人情,也合思量我。
百尺荆台草径荒,如何前日谓云阳?古今不尽迁移恨,依旧台边水渺茫。(见《舆地纪胜》卷六四《江陵府》)。
远与村桥接,深春积雨时。兰芳人未采,花发蝶先知。草密封闲径,林疏露短篱。别来锄久废,身老恨归迟。
扁舟宿江上,脉脉兴何穷。吴楚十年客,蒹葭一夜风。东林秋信断,南越石房空。向此都忘寐,君应与我同。
抱清谁可羣,委质在湘濆。今日不同楚,无人更似君。沧波沈夜魄,古庙聚寒云。弔罢踟蹰处,渔歌忍独闻。
诗禅同所尚,邂逅在长安。为客闲相似,趋时懒一般。分题秋阁迥,对坐夜堂寒。未遂归山计,流年鬓已干。
事主惟公直,承恩赴历阳。舟浮淮水远,路绕楚山长。馆谒僧侵月,郊迎吏蹋霜。下车难久滞,飞诏即征黄。
近闻高静趣,犹寄广陵居。夜会听琴阻,秋期看月疏。几成归越梦,久绝入梁书。四释分题处,年来一榻虚。
倚棹望云际,寥寥出峡清。心如无一事,愁不在三声。带露诸峰迥,悬空片月明。何人同此听,彻晓得诗成。
相见又相别,无言感倍兴。诸峰微下雪,一路独行僧。午饭烟村磬,宵吟石屋灯。他方人请住,又得继南能。
苒苒从莎长,凄凉雨乍晴。穷秋要客步,落日乱蛩鸣。近接苔阶迥,遥连竹径平。杖痕兼鹤迹,来往自纵横。
终南关内见,寒翠迭空虚。明代谁招隐,深秋自卜居。宵晴吟洞月,日晓饭溪蔬。此后嫌名出,应无入阙书。
西山乘兴宿,静称寂寥心。一径杉松老,三更雨雪深。草堂僧语息,云阁磬声沈。未遂长栖此,双峰晓待寻。
动静非常态,超然西去心。水期经洛听,云约到嵩吟。斋访烟村远,禅依竹寺深。祇应风雅道,相府是知音。
几年天柱居,韬光外浮世。禅心混沌先,诗思云霞际。山雪涤茶铛,溪泉濯祖毳。富德鄙利徒,贵道轻权势。竹牖晴长开,松扉夜不闭。霜严庭树萎,雨暴龛灯翳。红叶遇寒烧,白头逢暖剃。终期为近邻,清话素相契。
河分岗势司空曙,春入烧痕刘长卿。不是师兄偷古句,古人诗句犯师兄。
水落方成放牧坡,水生还作浴鸥波。春风自共桃花笑,秀色偏于麦壠多。村号莫愁劳想象,石名宋玉谩摩挲。试将有袴无襦曲,翻作阳春白雪歌。
小桃洗面添光泽,未点胭脂已自红。
不到庐山辜负目,不食螃蟹辜负腹。亦知二者古难并,到得九江吾事足。庐山偃蹇坐吾前,螃蟹郭索来酒边。持螯把酒与山对,世无此乐三百年。时人爱画陶靖节,菊绕东篱手亲折。何如更画我持螯,共对庐山作三绝。
知君得法自南昌,作舍何须问道旁。二老未尝轻许可,两诗固已为平章。胸横云岫无穷意,语带梅坡不尽香。政乏绮纨相妩媚,不妨风气似诸王。
地褊山成簇,溪平水不奔。晴天带阴色,冬日作春温。草聚鸡豚市,机声桑柘村。舟人识行李,相约候归辕。
秋风百柁倚江皋,幻出城南不柱桥。虹影勒回天际水,鹢头惊退海东潮。白银阙裏看车马,赤玉阑边听鼓箫。硎刃有余舟楫在,待随芝检上云霄。
岭名石母谁家母,湖号相公何代公。欲问岭云并岭月,怕推湖水与湖风。渔翁樵子难重问,墨客骚人苦欲穷。愚智校行三十里,朔风吹酒又成空。
古书万卷积成蠹,老屋数閒深却幽。午枕忽惊毛骨冷,觉来风雨一山秋。
残僧入定夜堂寂,独客不眠山月高。静坐了无尘俗态,一灯窗下读离骚。
看山每恨眼不饱,上马岂知程可贪。还我一筇双不借,缓从云北过云南。
衰容不似秋容好,坐上谁怜老孟嘉。牢裹乌纱莫吹却,免教白髮见黄花。
子美无诗到海棠,酒边游戏略平章。日烘不睡却成睡,风暖无香却自香。花事一番劳应接,春光强半被分张。速来窠上寻徐老,同醉花前作楚狅。
重重帘幕护金猊,小树花开逼麝脐。寒色十分新疹粟,春心一点暗通犀。香延棋畔仙人斧,影射灯前太乙藜。从此再週花甲子,伴公长醉日东西。
纷纷红紫落莓苔,带月和烟特地开。疑是玉妃新浴出,翠云梯上舞风台。
天然初不事铅华,此是无尘有韵花。翠带讵容萦俗客,金杯祗合劝诗家。
林下清风自一家,稍亲梅竹近兰芽。祇缘羞与凡花伍,移植名园不肯花。
莫讶萱枝小,能施宫样粧。只缘沾染足,绝似杜兰香。
火齐无光荔实圆,未尝先说齿流涎。唤回天竺三年梦,参透披云一味禅。
圆蒲相将结僧厦,荷叶蒲茸绿相亚。浮花浪叶自飘零,小院迴廊正潇洒。叶如青幄花成茵,细腰起舞来送春。纸光如银墨如漆,落笔四座惊有神。轻衫短帽付余子,花前醉倒输闲人。
卢仝茅屋面桃李,杜老草堂依柳梅。我欲四时相照映,小窗时对此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