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作词,好巧立名式,古人亦或有之,此最无谓。盖虽极小之词,未有不可摘二三字为名者,而彼作某、此作某,不徒迷人,亦以自迷。况知之者一望而知,不知者本是不知,即使人人信以为另有此调矣,于作者有何益处,有何趣处乎。
余以为《菉斐轩韵》本太宽,只宜制曲,不可作词。如「不」字,作平则可,「合」字作平,韵书无之,不可也。而万红友独遵之,故其着《词律》,注仄作平甚多。更可怪者,通首押仄,而曰可作平声读。然则通首用上去入作成一词,曰但读入声作平,自然协调,可乎,此惑之甚者也。况一体而有平有仄,其长短句读虽同,其平仄音节迥别,红友特未察耳。
乐笑翁词,清空一气,转折随手,不为调缚。丽不杂,淡不泛,斯为圣乎。余谈古人词,惟心折于张、姜两家而已。
读词之法,心细如发。先屏去一切闲思杂虑,然后心向之,目注之,谛审而咀味之,方见古人用心处。若全不体会,随口唱去,何异老僧诵经,乞儿丐食。丐食亦须叫号哀苦,人或与之,否则亦不可得。
柳词与曲,相去不能以寸。且有一个意或二三见,或四五见者,最为可厌。其为词无非舞馆魂迷、歌楼肠断,无一毫清气。
言情之作易于亵,其实情与亵,判然两途,而人每流情入亵。余以为好为亵语者,不足与言情。
迷离惝怳,若近若远,若隐若见,此善言情者也。若忒煞头头尾尾说来,不为合作。竹垞先生《静志居词》,未免此病。
玉田云:「词有一二警句,便通首看得起。」此言诚是。然亦须通首衬得过。若有一句落腔,一句不妥,瑕瑜互见,非尽美之作矣。
坡公才大,词多豪放,不肯翦裁就范,故其不协律处甚多,然又何伤其为佳。而《词综》论其赤壁怀古,「浪淘尽」当作「浪声沉」,余以为毫厘千里矣。知词者,请再三诵之自见也。夫起句是赤壁,接以「浪淘尽」三字,便入怀古,使千古风流人物,直跃出来。若「浪声沉」,则与下句不相贯串矣。至于「小乔初嫁了」,了字属下,更不成语。「多情应笑」作「多情应是」,亦未妥。不如存其旧为佳也。
柳七词中,美景良辰、风流怜惜等字,十调九见。即如〈雨淋铃〉一阕,只「今宵酒醒」二句脍炙人口,实亦无甚好处。张、柳齐名,秦、黄并誉,冤哉。
吾乡朱竹垞先生自题其词曰:「不师黄九,不师秦七,倚新声,玉田差近。」余窃以为未然。玉田词清高灵变,先生富于典籍,未免堆砌。咏物之作,尤觉故实多而旨趣少。咏物之题,不能不用故实。然须运化无迹,而以虚字呼唤之,方为妙手。
本朝词家,我推樊榭。佳?虽不多,而清高精炼,自是能手。
?孺人素性澹泊,不习纷华,历数十年如一日。生平吟咏,每诵古人言情之什,辄歌哭以当之。故所作诗类多商音,其于词也亦然。余既刊其词稿,复检得词话一种,附录卷末。兵燹之余,多遭散佚,存者止此十一。右十二条中,未免持论有偏执处,恐不为填词家所许。因欲存庐山面目,不为增减一字。览者披其文,亦可得其概矣。同治戊辰二月,戚士元识于鹤砂暑斋。
《渔隐丛话》曰︰《漫叟诗话》云︰「杨元素作《本事曲》,记〈洞仙歌〉︰『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敧枕钗横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钱塘一老尼,能诵后主诗首章两句,后人为足其意,以填此词。余尝见一士人诵全篇云︰『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暖。帘开明月独窥人,敧枕钗横云鬓乱。起来琼户启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祇恐流年暗中换。』」东坡〈洞仙歌〉序云︰「仆七岁时,见眉州夫?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余。自言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大热,蜀主与花人后起避暑摩诃池上,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来,朱已死矣,人无知此词者。独记其首两句云︰『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云。」《苕溪渔隐》曰︰「《漫叟诗话》所载本事曲云︰钱塘一老尼,能诵后主诗首章两句,与东坡〈洞仙歌〉序全然不同,当以序为正也。」按丛话载《漫叟诗话》而辩之甚备,则元素本事曲,仍是东坡词。所谓「见一士人诵全篇」云云者,乃《漫叟诗话》之言,不出元素也。元素与东坡同时,先后知杭州。东坡是追忆幼时词,当在杭足成之。元素至杭,闻歌此词,未审为东坡所足,事皆有之。东坡所见者蜀尼,故能记蜀宫词。若钱塘尼,何自得闻之也,《本事曲》已误。至所传「冰肌玉骨清无汗」一词,不过?括苏词,然删去数虚字,语遂平直,了无意味。盖宋自南渡,典籍散亡,小书杂出,真伪互见,丛话多有别白。而竹垞《词综》,顾弃此录彼,意欲变草堂之所选,然亦千虑之一失矣。夫人避暑摩诃池上,赋〈?宋赵闻礼《阳春白雪》卷二,载宜春潘明叔云︰蜀王与花洞仙歌〉,其词不见于世。东坡得老尼口诵两句,遂足之。蜀帅谢元明因开摩诃池,得古石刻,遂见全篇︰「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贝阙琳宫恨初远。玉阑干倚遍,怯尽朝寒,回首处,何必流连穆满。芙蓉开过也,楼阁香融千片。红英泛波面。洞房深深锁,莫放轻舟瑶台去,甘与尘寰路断。更莫遣流红到人间,怕一似当时,误他刘阮。」按云︰「自清凉无汗」,确是避暑。而又云「怯尽朝寒」,则非避暑之意。且坡序云夜起,而此词俱昼景。其中贝阙琳宫,阑干楼阁,洞房瑶台,拉杂凑集,明是南宋人伪托。
《词苑》曰︰王铚默记,载欧阳〈望江南〉双调云︰「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怜枝嫩不胜吟。留取待春深。十四五,闲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恁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初奸党诬公盗甥,公上表自白云︰「丧厥夫而无托,携孤女以来归。张氏此时年方十岁。」钱穆父素恨公,笑曰︰「此正学簸钱时也。」欧知贡举,下第举人,复作〈醉蓬莱〉讥之。按欧公此词,出钱氏私志,盖钱世昭因公《五代史》中,多毁吴越,故丑诋之。其词之猥弱,必非公作,不足信也。按此词极佳,当别有寄托,盖以尝为人口实,故编集去之。然缘情绮靡之作,必欲附会秽事,则凡在词人,皆无全行,正不必为欧公辩也。
聂长孺〈多丽〉词中云︰「露洗华桐,?霏丝柳,绿阴摇曳,荡春一色。」胡元任云︰「露洗华桐二语,是仲春天气。下乃云绿阴摇曳春色,其时未有绿阴,亦语病也。」按谓绿意轻未成阴,故曰绿阴摇曳。若真咏绿阴,则摇曳二字便不稳。
张子野庆春泽「飞阁危桥相倚。人独立,东风满衣轻絮。」以絮字?倚,用方音也。后姜尧章〈齐天乐〉,以此字?絮字,亦此例。
《渔隐丛话》曰︰「少游〈踏莎行〉,为郴州旅舍作也。」黄山谷曰︰「此词高绝,但斜阳暮为重出,欲改斜阳为帘栊。」范元实曰︰「只看孤馆闭春寒,似无帘栊。」山谷曰︰「亭传虽未有帘栊,有亦无碍。」范曰︰「词本摹写牢落之状,若曰帘栊,恐损初意。」今《郴州志》竟改作斜阳度。余谓斜阳属日,暮属时,不为累,何必改。东坡「回首斜阳暮」,美成「雁背斜阳红欲暮」,可法也。按引东坡、美成语是也。分属日时,则尚欠明析。说文︰莫,日且冥也,从日在草中。今作暮者俗是斜阳为日斜时,暮为日入时,言自日昃至暮,杜鹃之声,亦云苦矣。山谷未解暮字,遂生轇轕。
宋元之间,词与曲一也。以文写之则为词,以声度之则为曲。晁?咎评东坡词,谓「曲子中缚不住」,则词皆曲也。度曲须知、顾曲杂言,论元人杂剧,皆谓之词。元人菉斐轩《词林韵释》,为北曲而设,乃谓之词韵,则曲亦词也。《能改斋漫录》载徐师川云︰张志和〈渔父〉词,东坡以为语清丽,恨其曲度不传,加数语以〈浣溪沙〉歌之。则古人之词,必有曲度也。人谓苏词多不谐音律,则以声调高逸,骤难上口,非无曲度也。如今日俗工,不能度北西厢之类。北宋所作,多付筝琶,故啴缓繁促而易流,南渡以后,半归琴笛,故涤荡沉渺而不杂。白雪之歌,自存雅音,薤露之唱,别增俗乐。则元人之曲,遂立一门,弦索荡志,手口慆心。于是度曲者,但寻其声,制词者,独求于意。古有遗音,今成绝响。在昔钱唐妙伎,改画阁斜阳,饶州布衣,谱桥边红药。文章通丝竹之微,歌曲会比兴之旨。使茫昧于宫商,何言节奏,苟灭裂于文理,徒类啁啾。爰自分驰,所滋流弊。兹白石尚传遗集,玉田更有成书。点画方迷,指归难见。惟先求于凡耳,藉通四上之原,还内度于寸心,庶有万一之得。
《能改斋漫录》曰︰仁宗留意儒雅,务本理道,深斥浮艳虚薄之文。初进士柳三变,好为淫冶讴歌之曲,传播四方。尝有〈鹤冲天〉词云︰「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及临轩放榜,特落之曰︰「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景佑元年方及第,后改名永,才得磨勘转官。其词曰︰「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按词自南唐以后,但有小令。其慢词盖起宋仁宗朝。中原息兵,汴京繁庶,歌台舞席,竞赌新声。耆卿失意无俚,流连坊曲,遂尽收俚俗语言,编入词中,以便伎人传习。一时动听,散播四方。其后东坡、少游、山谷辈,相继有作,慢词遂盛。东坡才情极大,不为时曲束缚。然《漫录》亦载东坡送潘邠老词︰「别酒送君君一醉。清润潘郎,更是何郎。记取钗头新利市。莫将分付东邻子。回首长安佳丽地。三十年前,我是风流帅。为向青楼寻旧事。花枝缺处余名字。」右〈蝶恋花〉词,东坡在黄州,送潘邠老赴省试作也,今集不载。按其词恣亵,何减耆卿。是东坡偶作,以付饯席。使大雅,则歌者不易习,亦风会使然也。山谷词尤俚绝,不类其诗,亦欲便歌也。柳词曲折委婉,而中具浑沦之气。虽多俚语,而高处足冠?流,倚声家当尸而祝之。如竹垞所录,皆精金粹玉。以屯田一生精力在是,不似东坡辈以余事为之也。耆卿蹉跎于仁宗朝,及第已老,其年辈实在东坡之前。先于耆卿,如韩稚圭、范希文,作小令,惟欧阳永叔间有长调。罗长源谓多杂入柳词,则未必欧作。余谓慢词,当始耆卿矣。
《草堂诗余》,宋无名氏所选,其人当与姜尧章同时。尧章自度腔,无一登入者。其时姜名未盛。以后如吴梦窗、张叔夏,俱奉姜为圭臬,则《草堂》之选,在《梦窗》之前矣。中多唐五季北宋人词,南渡后亦有辛稼轩、刘改之、史邦卿、高竹屋、黄叔旸诸家,以其音节尚未变也。谓之诗余者,以词起于唐人绝句,如太白之清平调,即以被之乐府。太白〈忆秦娥〉、〈菩萨蛮〉,皆绝句之变格,为小令之权舆。旗亭画壁赌唱,皆七言断句。后至十国时,遂竞为长短句。自一字两字至七字,以抑扬高下其声,而乐府之体一变。则词实诗之余,遂名曰诗余。其分小令、中调、长调者,以当筵作伎,以字之多少分调之长短,以应时刻之久暂。如今京师演剧,分小出中出大出相似。
《草堂》一集,盖以征歌而设,故别题春景、夏景等名,使随时即景,歌以娱客。题吉席庆寿,更是此意。其中词语,间与集本不同。其不同者,恒平俗,亦以便歌。以文人观之,适当一笑,而当时歌伎,则必需此也。诗之余先有小令。其后以小令微引而长之,于是有〈阳关引〉、〈千秋岁引〉、〈江城梅花引〉之类。又谓之近,如〈诉衷情近〉、〈祝英台近〉之类,以音调相近,从而引之也。引而愈长者则为慢。慢与曼通,曼之训引也,长也,如〈木兰花慢〉、〈长亭怨慢〉、〈拜新月慢〉之类,其始皆令也。亦有以小令曲度无存,遂去慢字。亦有别制名目者,则令者,乐家所谓小令也。曰引、曰近者,乐家所谓中调也。曰慢者,乐家所谓长调也。不曰令曰引曰近曰慢,而曰小令、中调、长调者,取流俗易解,又能包括众题也。
辛稼轩〈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一词,意在恢复,故追数孙刘,皆南朝之英主。屡言佛狸,以拓跋比金人也。《古今词话》载,岳倦翁议之云︰「此词微觉用事多。」稼轩闻岳语大喜,谓座客曰︰「夫夫也,实中余痼。」乃抹改其语,日数十易,累月未竟。按此,则今传辛词,已是改本。《词综》乃注岳语于下,误也。
吴梦窗〈西子妆〉云︰「流水曲尘,艳阳酷酒。」按酷酒,谓酒味酷烈也。白香山咏家酝云︰「瓮揭开时香酷烈。」此酷字所本。太白诗︰「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当风吹柳花之时,先闻香味之酷烈,而后知店中有酒,故先言香,后言酒也。艳阳酷酒。然但言酤酒,便索然无味。?,正同此意。万氏《词律》,疑酷字之
范石湖〈醉落魄〉词︰「栖乌飞绝。绛河绿雾星明灭。烧香曳簟眠清樾。花影吹笙,红说?满地淡黄月。好风碎竹声如雪。昭华三弄临风咽,鬓丝撩乱纶巾折。凉满北窗,休共。」高江村曰︰「笙字疑当作帘,不然与下昭华句相犯。」按高说非也。此词正咏吹笙。上解从夜中情景,点出吹笙。下解「好风碎竹声如雪」,写笙声也。「昭华三弄临风咽」,吹已止也。「鬓丝撩乱」,言执笙而吹者,其竹参差,时时侵鬓也。如吹时风来,则纶巾折,知凉满北窗也。若易去笙字,则后解全无意味。且花影如何吹帘,语更不属。
南宋词人,系情旧京,凡言归路,言家山,言故国,皆恨中原隔绝。此周公谨氏《绝妙好词》所由选也。公谨生宋之末造,见韩侘冑函首,知恢复非易言,故所选以张于湖为首。以于湖不附和议,而早知恢复之难。不似辛稼轩辈率意轻言,后复自悔也。《宋史?张孝祥传》曰︰渡江初,大议惟和战。张浚主复雠,汤思退主秦桧之说,力主和。孝祥出入二人之门,而两持其说,议者惜之。按孝祥登第,思退为考官,然以策不攻程氏专门之学,高宗亲擢为第一,则非为思退所知也。本传又言︰张浚自蜀还朝,荐孝祥,召赴行在。孝祥既素为汤思退所知,及受浚荐,思退不悦。孝祥入对,乃陈二相当同心戮力,以副陛下恢复之志。且靖康以来,惟和战两言,遗无穷祸。要先立自治之策以应之。复言用才之路太狭,乞博采度外之士,以备缓急之用。上嘉之。按大臣异论,人材路塞,俱非朝廷所以自治。孝祥所陈,可谓知恢复之本计矣。传乃谓两持其说,何见之浅也。故北宋之初,未尝不和,由自治有策。南宋之末,未尝不言战,以自治无策。于湖〈念奴娇〉词云︰「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亦惜朝廷难与畅陈此理也。庆元党禁云︰嘉泰四年,辛弃疾入见,陈用兵之利,乞付之元老大臣。侂冑大喜,遂决意开边。则稼轩先以韩为可倚,后有书江西造口壁一词。《鹤林玉露》言︰「山深闻鹧鸪」之句,谓恢复之事行不得也,则固悔其轻言。然稼轩之情,可谓忠义激发矣。如韩者,欲以负山而致倾覆。玉津之事,不闻兴义公之悲者,以其本小人,不学无术,乃以国事付之,其丧败又何足惜哉。
词家之有姜石帚,犹诗家之有杜少陵,继往开来,文中关键。其流落江湖,不忘君国,皆借托比兴,于长短句寄之。如〈齐天乐〉,伤二帝北狩也。〈扬州慢〉,惜无意恢复也。〈暗香〉、〈疏影〉,恨偏安也。盖意愈切,则辞愈微,屈宋之心,谁能见之。乃长短句中,复有白石道人也。
《绝妙好词》载赵汝茪〈梦江南〉云︰「满湖春水段家桥。」《武林旧事》云︰宋泗水潜夫周密譔断桥又名段家桥。明瞿佑《归田诗话》云︰钱思复作西湖〈竹枝〉曲云︰「阿姊住近段家桥。」先伯元范戏之云︰此段家桥创见,却与罗剎江不同也。盖西湖断桥,以唐人诗断桥芳草合得名,亦以孤山路至此而尽,非有所谓段家者。按瞿说甚有理。然有《绝妙好词》及《武林旧事》证之,则段家桥亦非创见矣。
于廷丈以咸丰初,自楚南解组归里,余始谒于葑门吴衙场。时年届八十,长身鹤立,议论纚纚,尤善述干嘉轶事。一日,余诣丈,适小极。阍人延余登所居小楼。一榻外,置图籍数卷。侍者方为展理衾褥。丈执一编示余曰︰「此洞箫词,刻在道光己丑,版存京都琉璃厂。今印本罕存矣,此帙检以赠子。」丈着述极多,大半刊印。庚申乱后,觅印本辄不易觏。旧时里第,已成瓦砾,版片更无从问讯,可悲也已。《樂府餘論》一卷,是?詞後者,今為重刊,并綴昔日過從之雅於末。同治庚午秋仲,江山刘履芬在吴门寓馆书。
〈燕山亭〉裁剪冰绡
昔人言宋徽宗为李后主后身,此词感均顽艳,亦不减帘外雨潺潺诸作。
〈蝶恋花〉谁道闲情拋弃久
稼轩〈摸鱼儿〉起处从此夺胎,文前有文,如黄河伏流,莫穷其源。
〈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康南海谓起二句,纯是华严境界。
〈桂枝香〉登临文目
李易安谓介甫文章似西汉,然以作歌词,则人必绝倒。但此作却颉颃清真、稼轩,未可谩诋也。
〈八声甘州〉对萧萧暮雨洒江天
飞卿词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此词境颇似之。
〈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
奇语。
〈兰陵王〉柳阴直
斜阳七字,绮丽中带悲壮,全首精神提起。
〈大酺〉对宿烟收
流潦妨车毂等语,托想奇拙,清真最善用之。
〈满庭芳〉风老莺雏
最颓唐语,却最含蓄。
〈夜飞鹊〉河桥送人处
兔葵燕麦二句,与柳屯田之晓风残月,可称送别词中双绝,皆镕情入景也。
〈西河〉佳丽地
张玉田谓清真最长处,在善融化古人诗句如自己出,读此词可见此中三昧。
〈菩萨蛮〉绿芜墙遶青苔院
亡友陈通父最赏此语。
〈好事近〉摇首出红尘
五词飘飘有出尘想,读之令人意境翛远。
〈声声慢〉寻寻觅觅
此词最得咽字诀,清真不及也。
〈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
此绝似苏辛派,不类《漱玉集》中语。
〈青玉案〉东风夜放花千树
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
〈念奴娇〉野塘花落
此南渡之感。
〈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
无限感慨,哀同甫亦自哀也。
〈贺新郎〉绿树听啼
〈贺新郎〉调以第四韵之单句为全首筋节,如此最可学。
〈贺新郎〉凤尾龙香拨
琵琶故事,网罗胪列,乱杂无章,殆如一团野草。惟其大气足以包举之,故不觉粗率。非其人勿学步也。
〈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
回肠荡气,至于此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菩萨蛮〉郁孤台下清江水
〈菩萨蛮〉如此大声镗鞳,未曾有也。
〈鹧鸪天〉枕散溪堂冷欲秋
谭仲修最赏此二语,谓学词者当于此中消息之。
〈玲珑四犯〉叠鼓夜寒
与清真之斜阳冉冉春无极,同一风格。
〈绛都春〉秋千倦倚
陈通甫最赏之,谓其怨而不怒。
〈贺新郎〉万事催华发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梅村固知自爱者。
〈疏影〉空庭雨积
体物入微,碧山却步。
〈卖花声〉木叶下君山
麦丈云:声可裂石。
〈好事近〉凝碧旧池头
麦丈云:赋体如此,高于比兴。
〈鹊桥仙〉茅檐人静
麦丈云:当有所刺。
〈水调歌头〉万里云间戍
麦丈云:菊坡虽不以词名,然此词豪迈,何减稼轩。
〈谒金门〉风不定
麦丈云:静境妙观。
〈念奴娇〉闹红一舸
麦丈云:俊语。
〈长亭怨慢〉渐吹尽枝头香絮
麦丈云:浑灏流转,夺胎稼轩。
〈八归〉芳莲坠粉
麦丈云:全首一气到底,刀挥不断。
〈双双燕〉过春社了
麦丈云:讽刺。
〈步蟾宫〉东风又送酴酉縻信
麦丈云:本色语。
〈高阳台〉修竹凝装
麦丈云:秾丽极矣,仍自清空。如此等词,安能以七宝楼台诮之。
〈八声甘州〉渺空烟四远
麦丈云:奇情壮采。
〈湘春夜月〉近清明
麦丈云:时事日非,无可与语,感喟遥深。
〈高阳台〉浅萼梅残
麦丈云:此言半壁江山,犹可整顿也。眷怀君国,盼望中兴,何减少陵。
〈大圣乐〉娇绿迷云
麦丈云:此刺群小竞进,慨天下之将亡也。忧时念乱,往复低回。
〈高阳台〉接叶巢莺
麦丈云:亡国之音哀以思。
〈虞美人〉无聊笑捻花枝说
麦丈云:俊句。
以上梁启超评词及附录麦孟华评词,均见梁令娴《艺蘅馆词选》。甲卷唐五代词无梁启超评,故略。
余爱司空表圣《诗品》,而惜其祗标妙境,未写苦心;为若干首续之。陆士龙云:"虽随手之妙,良难以词谕。"要所能言者尽于是耳。
△崇意
虞舜教夔,曰"诗言志"。何今之人,多辞寡意?意似主人,辞如奴婢。主弱奴强,呼之不至。穿贯无绳,散钱委地。开千枝花,一本所系。
△精思
疾行善步,两不能全。暴长之物,其亡忽焉。文不加点,与到语耳。孔明天才,思十反矣。惟思之精,届曲超迈。人居屋中,我来天外。
△博习
万卷山积,一篇吟成。诗之与书,有情无情。钟鼓并乐,舍之何鸣?易牙善烹,先羞百牲。不从糟粕,安得精英?曰"不关学",终非正声。
△相题
古人诗易,门户独开。今人诗难,群题纷来。专习一家,愁愁小哉!宜善相之,多师为佳。地殊景光,人各身分。天女量衣,不差尺寸。
△选材
用一僻典,如请生客。如何选材,而可不择?古香时艳,各有攸宜。所宜之中,且争毫厘。锦非不佳,不可为帽。金貂满堂,狗来必笑。
△用笔
思苦而晦,丝不成绳。书多而壅,膏乃灭灯。焚香再拜,拜笔一枝。星月驱使,华岳奔驰。能刚能柔,忽敛忽纵。笔岂能然?惟悟所用。
△理气
吹气不同,油然浩然。要其盘旋,总在笔先。汤汤来潮,缕缕腾烟。有馀物於,物自浮焉。如其客气,冉猛必颠。无万里风,莫乘海船。
△布格
造屋先画,点兵先派。诗虽百家,各有疆界。我用何格?如盘走丸。横斜操纵,不出于盘。消息机关,按之甚细。一律未调,八风扫地。
△择韵
酱百二甕,帝岂尽甘?韵八千字,人何乱探。次韵自系,叠韵无味,斗险贪多,偶然游戏。勿玉瓦缶撞,而铜山鸣。食鸡取跖,烹鱼去了。
△尚识
学如弓弩,才中箭镞。识以领之,方能中鹄。善学邯郸,莫失故步。善求仙方,不为药误。我有禅灯,独照独知。不取亦取,虽师勿师。
△振采
明珠非白,精金非黄。美人当前,烂如朝阳。虽抱仙骨,亦由严妆。匪沐何洁?非熏何香?西施蓬发,终竟不藏。若非华羽,曷别凤凰。
△结响
金先於石,馀响较多。竹不如肉,为其音和。诗本乐章,按即当歌。将断必绩,如往复过。萧来天霜,琴生海波。三百绕梁,我思韩娥。
△取径
揉直使曲,叠单使复。山爱武夷,为游不足。扰扰圜,纷纷人行。一览而竟,倦心齐生。幽径蚕丛,是谁开创?千秋过者,犹祀其像。
△知难
赵括小兒,兵乃易用。充国晚年,愈加持重。问所由然,知与不知。知味难食,知脉难医。如此千秋,万手齐抗。谈何容易?著墨纸上。
△葆真
貌有不足,敷粉施硃。才有不足,徵典求书。古人文章,俱非得已。伪笑佯哀,吾其优矣。画美无宠,绘兰无香。揆厥所由,君形者亡。
△安雅
虽真不雅,庸奴叱咤。悖矣会规,野哉孔骂。君子不然,芳花当齿。言必先王,左图右史。沈夸徵栗,刘怯题糕。想见古人,射古为招。
△空行
钟厚必哑,耳塞必聋。万古不坏,其惟虚空。诗人之笔,列子之风。离之愈远,即之弥工。仪神黜貌,借西摇东。不阶尺水,斯名应龙。
△固存
酒薄易酸,栋挠易动。固而存之,骨欲其重。视民不佻,沈沈为王。八十万人,九鼎始扛。重而能行,乘百斛舟。重而不行,猴骑土牛。
△辨微
是新非纤,是淡是枯。是朴非拙,是健非粗。急宜判分,毫厘千里。勿混淄渑,勿眩硃紫。戒之戒之!贤智之过。老手颓唐,才人瞻大。
△澄滓
描诗者多,作诗者少。其故云何?渣滓不少。糟去酒清,肉去洎馈。宁可不吟,不可附会。大官筵馔,何必横陈?老生常谈,嚼蜡难闻。
△齐心
诗如鼓琴,声声见心。心为人籁,诚中形外。我心清妥,语无烟火。我心缠绵,读者泫然。禅偈非佛,理障非儒。心之孔嘉,其言蔼如。
△矜严
贵人举止,咳唾生风。优昙花开,半刻而终。我饮仙露,何必千钟?寸铁杀人,宁非英雄?博极而约,淡蕴於浓。若徒荥,非浮邱翁。
△藏拙
书赢宵缩,天不两隆。如何弱手,好弯强弓。因謇徐言,因跛缓步。善藏其拙,巧乃益露。右师取败,敌必当王。霍王无短,是以无长。
△神悟
鸟啼花落,皆与神通。人不能悟,付之飘风。惟我诗人,众妙扶智。但见性情,不著交字。宣尼偶过,童歌沧浪。
△即景
混元运物,流而不注。迎之未来,揽之已去。诗如化工,即景成趣。逝者如斯,有新无故。因物赋形,随景换步。彼胶柱者,将朝认暮。
△勇改
千招不来,仓猝忽至。十年矜宠,一朝捐弃。人贵知足,惟学不然。人功不竭,天巧不传。知一重非,进一重境。亦有生金,一铸而定。
△著我
不学古人,法无一可。竟似古人,何处著我?字字古有,言言古无。吐故吸新,其庶几乎?孟学孔子,孔学周公。三人文章,颇不相同。
△戒偏
抱杜尊韩,托足权门。苦守陶韦,贫贱骄人。偏则成魔,分唐界宋。霹历一声,邹鲁不开。江海虽大,岂无潇湘?突夏自幽,亦须庙堂。
△割忍
叶多花蔽,词多语费,割之为佳,非忍不济。骊龙选珠,颗颗明丽。深夜九渊,一取万弃。知熟必避,知生必避。人人意中,出人头地。
△求友
游山先问,参禅贵印。闭门自高,吾斯未信。圣求童蒙,而况於我?低棋偶然,一着颇可。临池正领,倚镜装花。笑倩傍人,是耶非耶?
△拔萃
同锵玉佩,独姣宋朝。同歌苕花,独美孟姚。拔乎其萃,神理超超。布帛菽粟,终逊琼瑶。折杨皇荂,敢望钧韶。请披采衣,飞入丹霄。
△灭迹
织锦有迹,岂曰惠娘?修月无阆,乃号无刚。白传改诗,不留一字。今读其诗,平平无异。意深词浅,思苦言甘。寥寥千年,此妙谁探?
○跋
简斋先生之诗,梨枣久登,传布未广。今读三十二品而《小仓山房全集》可概矣。鸳鸯绣出,甘苦自知,直足补表圣所未及,续云乎哉?丙午夏五月,鲍君以文舟中举手钞本见示,及假归校录,用识欣赏。震泽杨复吉识。
词虽小道,范文正、欧阳文忠尝乐为之。考亭大儒,亦间有作。盖古人流连光景,托物起兴,有宜诗者,有宜词者。蓥早承庭训,未娴声律,觕识径途。顷者长夏无事,偶阅《花间》、《草堂》诸刻,追忆旧闻,久遂成帙,聊以备遗忘,耗岁时耳。道光戊申夏六月陆蓥。
王阮亭云:唐无词,所歌皆诗也。宋无曲,所歌皆词也。余闻之先广文曰:梁武帝〈江南弄〉云:「众花杂色满上林。舒芳耀采垂轻阴。连手蹀躞舞春心。舞春心。临岁腴。中人望,独踟蹰。」此真绝妙好辞。又曰:陶隐居〈寒夜怨〉,后世填词〈梅花引〉格调似之。简文帝〈春情曲〉,唐词〈瑞鹧鸪〉格调似之。李太白应制〈清平乐〉词,吕鹏《遏云集》载四首,或以为(倠贝)作,非太白笔。愚见词虽小道,滥觞乐府,具体齐梁,历三唐五季,至宋乃集其大成。
词家命题,多本古人诗句,非臆譔也。如〈蝶恋花〉则取梁元帝「翻阶蛱蝶恋花情」。〈点绛唇〉则取江文通「明珠点绛唇」。〈青玉案〉则取张平子四愁诗「何以报之青玉案」。〈西江月〉则取卫万诗「只今惟有西江月」。「菩萨鬘」,西域妇髻。「苏幕遮」,西域妇帽。「踏莎行」,则韩翃诗句。「粉蝶儿」,则毛泽民词句。〈六州歌头〉,则唐之西边伊州、梁州、甘州、石州、渭州、氐州也。本歌吹曲,宋代衍之为词,大祀大恤,皆用此调。其他不及更仆数也。儿时闻之先广文,今者老渐遗忘,因备书之。
调有定名,即有定格,如黄钟仙吕诸宫,与越调过曲〈小桃红〉正宫过曲〈小桃红〉之类是也。其间字数多少,音韵高下,亦皆有一定之规。古人晓畅声律,因题成调,如李后主〈捣练子〉,即咏捣练。刘太保〈干荷叶〉,即咏荷叶。后人依样葫芦,借调命题,如宋人〈贺新郎〉之咏石榴,〈卜算子〉之咏孤鸿,不一而足。且同一调,作者字数多寡,句注参差,各有不同。词学之芜甚矣,安得知音者起而正之。
词有换头,换头者,第二阕脱卸另起处也。唐人小令只一首,故无换头。南唐人张泌〈江城子〉二首,其一:「碧阑干外小中庭。雨初晴。晓莺声。飞絮落花时节近清明。睡起卷帘无一事,匀面了、没心情。」又一首起句云:「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结云:「和笑道、莫多情。」黄叔旸云:「唐词多无换头。」先广文曰:「黄氏误矣。此词自是两首。两情字、两明字,不嫌重押。」古词人无重韵者。换头最吃紧,高手于此,殊费经营。
诗有绝句,词有小令,二者视之若易,为之甚难。绝句之工,唐则供奉龙标为冠。虽杜陵不能兼美也。小令之工,词家推唐庄宗、李后主、周晴川为巨擘。余往见先广文手抄五代诸词,有唐庄宗〈如梦令〉云:「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此庄宗自度曲,欧史所谓庄宗知音,能度曲,汾晋往往能歌其声,谓之御制者也。唐庄宗、李后主,皆亡国之君,然庄宗大有伟略,其词清丽乃尔。坊刻误为吕洞宾词,非也。晴川词有《片玉集》。案:《片玉》乃周邦彦词集,非周晴川。
词有长调,犹诗有歌行。昔人状歌行之妙云:昂昂若千里之驹,泛泛若水中之凫,是真善言歌行之妙者矣。余谓歌行以驰骋变化为奇,若施之长调,终非正格。王元美云:歌行如骏马蓦坡,一往称快。长调如娇女弄花,百媚横生。二语真词家秘密藏。
天有两戒,以判南北,而音韵殊焉。白太傅诗云:「吴越声邪无法曲,莫教声入管弦中。」髯苏亦云:「好把鸾黄记宫样,莫教弦管作蛮声。」《南史》,五音本在中土,东南土气偏诐,不能感动木石。余窃怪近世北曲,皆郑卫之遗,唐代梨园教坊之所传习,乌足以为正声耶。善乎毛稚黄〈与沉去矜论填词书〉曰:南曲将开,填词先之。北曲将开,弦索调先之。声律之原,关乎风气。今南北九宫音多鼙铎。古人创制,初无定画。善学者何抑彼南辕,同归北辙哉。解此可以息南北之争。
韵书非古也,汉魏以来,韵无专书,韵以通而甚宽。宋元以下,韵有成例,韵以繁而易舛。杨升庵谓《沉韵》为舌之书,诚有激乎其言之也。《沉韵》未必尽合,以李杜尝用之,故至今沿袭不改,词家自可变通,如朋字与蒸同押,打字与等同押,卦画与怪坏同押,岂可为法耶。东坡〈一斛珠〉、蒋捷〈女冠子〉、吕圣求〈惜分钗〉、高季迪〈石州慢〉诸词,用韵酌古准今,以正《沉韵》之失,学者所当隅反。
词家言苏、辛、周、柳,犹诗歌称李、杜,骈体举庾、徐,以为标帜云尔。无论三唐五季,佳词林立。即论两宋,庐陵翠树,元献清商,秦少游山抹微云,张子野楼头画角,竹屋之幽蒨,花影之生新,其见于《草堂》、《花间》,不下数百家。虽藻采孤骞,而源流攸别。安得有综博之士,权舆三李,断代南渡,为唐宋词派图。爰黜淫哇,以崇雅制,词学其日昌矣乎。
人有恒言,唐诗、宋词、元曲三者,就其极盛言之。风气所开,遂成绝诣。明以时文取士,作者辈出,诗学殊逊唐、宋。即如填词,虽刘诚意之雄略,夏少师之警悟,坊间所传二公〈开元乐〉、〈浣溪沙〉诸阕,犹恒人耳。王元美《艺苑卮言》,辨晰词旨,而所为小令,颇近雕琢。长调亦多芜杂。尤可笑者,〈小诺皋〉二阕,信手涂抹,真是盲女弹词,醉汉骂街。升庵论词,时有妙会,摹写处,亦伤尖薄。不独〈花犯〉、〈个侬〉诸小令也。先广文谓有明无词人,信然信然。
叠字之法最古,义山尤喜用之。然如菊诗:「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转成笑柄。宋人中易安居士,善用此法。其〈声声慢〉一词,顿挫凄绝。词曰:「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又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二阕,共十余个叠字,而气机流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为词家叠字之法。
段安节《琵琶录》,〈绿腰〉即录要也。乐工进曲,上令录其要者以进。一名〈六幺〉,香山〈杨柳枝〉词「六幺水调家家唱」,元微之「管儿还为弹绿腰,绿腰依旧声迢迢」,是唐人又以腰作幺也。或云此曲拍不过六字,故曰〈六幺〉。今〈六幺〉行于世者四,曰黄钟羽、曰夹钟羽、曰林钟羽、曰夷则羽。又此曲共二十二拍。中四花抑扬顿挫,舞者亦随之而舞,欧阳公所谓「贪看六幺花十八」是也。
文人轻薄,动以文字为戏。其流也,揭帖构污,艳词宣秽,词曲一道,风雅扫地矣。王彦龄元佑副枢之弟,官太原作〈望江南〉十余首,狎侮同寮,并及府帅。帅怒,将劾治之,彦龄执手版顿首谢曰:「居下位,只恐被人谗。昨日只吟青玉案,几时曾作望江南。试问马都监。」帅为失笑,众亦绝倒。后以醉骂妇翁,与妇离婚。彦龄名流贵介,早擅才誉,虽脱弹章,卒弃嘉耦。他如山谷绮语,被呵于老僧。元相梦游,含酸于末路。大雅君子,所当切鉴者矣。
欧阳金,宋代大儒,诗文外,喜为长短调。凡小词多同时人作,公手辑以存者,与公无涉。一时忌公者,藉口以兴大狱。司马温公,儿童走卒,咸共尊仰。轻薄子捏造艳词,以为公作,转相传诵,小人之无忌惮如此。至乃赵明诚妻易安居士,黄尚书妻惠斋居士,皆以人才藻蒙污。易安文词,具在其全集中,雅雨堂《金石录?序》,曾为之辨。近世俞君理初,就《易安全集》考证年月,引据旧闻,力为昭雪。易安获谤之由,始白于世。惠斋居士胡氏,始以尚书与赵师有隙,继以指摘碑文。师守临安,惠斋前卒,遂坐罪其门客,斥罢尚书。先广文云:南渡风气,每借端闺阃,陷人于罪。流传至今。耳食者引为故实,可慨之尤甚者也。
《菉斐轩词韵》,见于厉太鸿论词绝句云:「欲呼南渡诸公起,韵本重雕菉斐轩。」芸台先生家藏是本,秦敦复为刊行之。跋曰:此书旧题宋本,然考其分韵,无入声,疑为北曲而设,或元明时好事者伪作耳。坊刻词韵如林,如沉谦之《词韵略》,吴烺之《学宋斋词韵》,郑春波之《绿漪轩词韵》,皆其最着者。然讹谬百端,去取寡当。渔洋谓毛氏曲韵,与宋词暗合,可以据为词韵。毛名先舒,字?黄,着有《填词图谱》行世。
词之选本,以蜀人赵崇祚《花间集》为最古。唐末佳词,赖以不没者,此也。《草堂》本,不着编者姓氏,大抵宋庆元以前人辑耳。其间去取,虽逊《花间》,而词家小令、中调、长调之分,要皆权舆此书。诸词后各系当时词话,亦今本所无也。先广文云:曾见杭州顾氏家藏原本,较今毛氏汲古阁本多七十余调。后来坊刻,附以黄升《花庵词选》、周密《绝妙好辞》。《草堂》本已非旧制矣。前明陈耀文,合《花间》、《草堂》二刻,类为一书。国朝朱彝尊又附以金元诸家之词,采掇尤富,今其书具在。古书多是写本,借读最难,今者载籍大备也。学者未读《花间》、《草堂》,辄姗笑苏、辛,指斥秦、柳,骋其胸臆,瞽说朋兴。噫,填词特其一事耳。
《问花楼诗钞》一卷,《诗话》三卷,《词话》一卷,封大夫所着。题曰问花楼者,仍旧志也。先方伯故第,在苏州吴江县北门内之下塘街。旧有楼十余楹,其下杂植榆柳桃李之属。春夏交,繁英绚发,先方伯婆娑其上。而封大夫甫胜衣,受经于先大父处也。封大夫早承家学,读书务淹博,不求闻誉,有名庠序间。尝语乃普曰:吾家贫,冀博禄养,久而无成。古人有言,早知穷达有命,恨不十年读书,非虚谭也。汝其志之。《诗钞》本二卷,《词钞》一卷,兵火佚去。今存《诗钞》一卷,诗话、词话,则封大夫家居手定者。同治辛未冬孟乃普敬跋。
余刊《词征》垂竟,友人陆仲英元鼎以其曾祖艺香先生《问花楼词话》见贻。余观其叙述源流,辨晰雅近,卓然自具特识,不觉称善者再。《艺香词》既散佚,不可复得,则是书也,宁可听其湮没耶。因重锓之,以广其传。四年五月去病记。
宋人落梅词,名句甚伙。如〈高阳台〉一解赋落梅者,吴梦窗云︰「宫粉雕痕,仙云堕影,无人野水荒湾。」又云︰「南楼不恨吹横笛,恨晓风千里关山。半飘零,庭院黄昏,月冷阑干。」李篔房云︰「竹里遮寒,谁念减尽芳云。强力凤叫晚吹晴雪,料水空、烟冷西泠。」又云︰「环佩无声,草暗台榭春深。欲倩怨笛传清谱,怕断霞、难返吟魂。转销凝,点点随波,望极江亭。」李秋崖云︰「门掩香残,屏摇梦冷,珠钿糁缀芳尘。」又云︰「藓梢空挂凄凉月,想鹤归、犹怨黄昏。黯销凝,人老天涯,雁影沈沉。」又云︰「烟湿荒村,背春无限愁深。迎风点点飘寒粉,怅秋娘、满袖啼痕。」三人写落梅之情景魂魄各有不同。其雅正澹远、柔婉深长之处,令人可思可咏。
周弁阳《宾洲渔笛谱》〈曲游春〉一调,游西湖云︰「漠漠香尘隔,沸十里乱丝丛笛。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其词句雅奏之妙,固不必言。案:《武林旧事》云︰「都城自过收灯,贵游巨室,争先出郊,谓之探春。水面画楫,栉比如鳞,无行舟之路。游之次第,先南而后北,至午则尽入西泠桥里湖,其外几无一舸矣。」弁阳老人有词云︰「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盖纪实也。又马臻《霞外集》,有春日游西湖诗云︰「画船过午入西泠。人拥孤山陌上尘。应被弁阳摹写尽,晚来闲却半湖春。」马之赞美弁阳啸翁之词,可称佳话。
宋宝庆初,史弥远废立之际,钱塘书肆陈起宗之能诗,凡江湖诗人俱与之善,刊《江湖集》以售,刘潜夫南岳稿与焉。宗之赋诗有云︰「秋雨梧桐皇子府,春风杨柳相公桥。」本改刘屏山句也。或嫁秋雨春风之句,为敖器之所作,言者并梅诗论列,劈江湖集板,二人皆坐罪。初弥远议下大理逮治,郑丞相清之在琐闼,白弥远中辍,而宗之坐流配。于是诏禁士大夫作诗,如孙花翁之徒,改业为长短句。绝定癸巳,弥远死,诗禁解。刘潜夫为访梅绝句云︰「梦得因桃却左迁。长源为柳忤当权。幸然不识桃并李,也被梅花累十年。」此可备梅花大公案也,事见《瀛奎律髓》注。
萧泰来,字则阳,号小山,临江人。绝定二年进士,着有《小山集》。《癸辛杂识》云︰「泰来,理宗朝为御史,附谢丞相,为右司李伯玉所劾,姚希得指为小人之宗。」小山尝有〈霜天晓角?咏梅〉云︰「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赖是生来瘦硬,浑不怕、角吹彻。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元没春风性情,如何共海棠说。」命意措词,自觉不凡。而于乐章风格,亦见雅俊,较之徒事艳冶绮语者,其身分高若干等第,词家审之。
宋丞相少保信国公文天祥留燕时,题张许双忠庙〈沁园春〉云︰「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自光岳气分,士无全节,君臣义缺,谁负坚肠。骂贼睢阳,爱君许远,留得声名万古香。后来者,无二公之操,百炼之刚。堪伤。人易云亡。应烈烈轰轰做一场。使当时卖国,甘心降虏,受人唾辱,安得流芳。古庙阴森,遗容严肃,枯木寒鸦几夕阳。邮亭下,有奸雄过此,仔细思量。」盥漱读之,公之忠义刚正,凛凛之气势流露于简端者,可耿日月,薄云霄。虽辞藻未免粗豪,然忠臣孝子之作,只可以气概论,未可以字句求也。案︰庙在潮州。
情有文不能达,诗不能道者,而独于长短句中,可以委宛形容之。如黄雪舟孝迈自度〈湘春夜月〉一解伤春云︰「可惜一片清歌,都付与黄昏。欲共柳花低诉,怕柳花轻薄,不解伤春。」又云︰「空樽夜泣,青山不语,残月当门。翠玉楼前,惟是有一陂湘水,摇荡湘云。」又云︰「这次第,算人间没个并刀,翦断心上愁痕。」又〈水龙吟?暮春〉云︰「店舍无?,关山有月,梨花满地。二十年好梦,不曾圆合,而今老,都休矣。」又云︰「柔肠一寸,七分是恨,三分是泪。」又云︰「待问春怎把千红,换得一池绿水。」雪舟才思俊逸,天分高超,握笔神来,当有悟入处,非积学所到也。刘后村跋《雪舟乐章》,谓其清丽,叔原、方回不能加,其绵密,骎骎秦郎「和天也瘦」之作。后村可为雪舟之知音。
词不同乎诗而后佳,然词不离乎诗方能雅。昔沉义甫评施梅川词云︰「梅川音律有源流,故其声无舛误。读唐词多,故语雅淡。」义甫斯言,深得乐府之三昧者。尝忆梅川有登吴山〈水龙吟〉云︰「翠鳌涌出沧溟影。」又云︰「楼台对起,阑干重凭,山川自古。」又云︰「看天低四远,江空万里,登临处、分吴楚。」又云︰「两岸花飞絮舞。度春风、满城箫鼓。英雄暗老,早潮晚汐,归帆过橹。淮水东流,塞云北渡,夕阳西去。」其聲韻辭華,大雅不?,脫盡綺膩纖穠之態。案:《武林旧事》云︰「施梅川,名岳,字仲山,梅川其号也。吴人,精于律吕。其卒也,杨守斋为树梅作亭,薛梯飙为志其墓,李篔房书,周草窗题,盖葬于西湖虎头岩下。」
张安国孝祥号于湖,乌江人。绍兴二十四年廷对第一,授承事郎,签书镇东军判官。累迁中书舍人、直学士院,兼督府参赞军事,领建康留守。寻以荆南湖北路安抚使,进显谟阁直学士致仕。着有《于湖词》一卷。声律宏迈,音节振拔,气雄而调雅,意缓而语峭。集内〈念奴娇?过洞庭〉一解,最为世所称颂。其中如︰「玉界琼田三万顷,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又云︰「短鬓萧疏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叩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此皆神来之句,非思议所能及也。鹤山魏了翁跋于湖手书此词真迹云︰「张于湖有英姿奇气,着之湖湘间,未为不遇。洞庭所赋,在集中最为杰特,方其吸江酌斗,宾客万象时,讵知世间有紫微青琐哉。」汤衡序《紫微词》云︰「于湖平昔为词,未尝着笔。豪酣兴健,挥洒满幅,顷刻即成,无一字无来处。」
《能改斋漫录》载陈济翁寄张于湖〈蓦山溪〉词云︰「去年今日,从驾游西苑。彩仗压金波,看水戏、鱼龙曼衍。宝津南殿。宴坐近天颜,金杯酒,君王劝。头上宫花颤。六军锦绣,万骑穿杨箭。日暮翠华归,拥钧天、笙歌一片。如今关外,千里未归人,前山雨,西楼晚。望断思君眼。」舍人张孝祥知潭州,因宴客,妓有歌此旧调者,唱至「金杯酒,君王劝,头上宫花颤」,其首自为之摇动者数四。坐客忍笑指目者甚众,而张竟不觉也。
陈存熙逢辰有〈相见欢?咏泪〉云︰「月痕未到朱扉。送郎时。暗里一汪儿泪,没人知。搵不住,收不聚,被风吹。吹作一天愁雨,损花枝。」其风情之绵密,字句之自然,可称绝唱。然亦从李后主赋愁之「翦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脱化出来者。
孙花翁惟信字季蕃,在江湖颇有标致。多见前辈,多闻旧事,善雅谈。长短句尤工,有《花翁词》一卷。〈夜合花?闺情〉云︰「风叶敲窗,露蛩吟甃,谢娘庭院秋宵。」又云︰「断魂留梦,烟迷楚驿,月冷蓝桥。」又云︰「罗衫暗折,兰痕粉迹都销。」又云︰「几时重凭,玉骢过处,小袖轻招。」又〈烛影摇红?咏牡丹〉云︰「对花临景,为景牵情,因花感旧。」又云︰「絮飞春尽,天远书沉,日长人瘦。」又〈南乡子?感旧〉云︰「霜冷阑干天似水,扬州。薄幸声名总是愁。」又云︰「一梦觉来三十载,风流。空对梅花白了头。」词之情味缠绵,笔力幽秀,读之令人涵泳不尽。案:刘后村孙〈花翁墓志〉云︰「季蕃贯开封,曾祖升,祖可,父?,武爵。季蕃少受祖泽,调监当不乐,弃去,始婚于婺。后去婺游,留苏杭最久。一榻之外无长物,躬爨而食。书无乞米之帖,文无逐贫之赋,终其身如此。名重江浙公卿间,闻花翁至,争倒屣。所谈非山水风月,一不挂口。长身缊袍,意度疏旷,见者疑为侠客异人。其倚声度曲,公瑾之妙。散发横笛,野王之逸。袖起舞,越石之壮。」
《延佑四明志》载宋梅麓楼公扶登招宝山〈沁园春〉云︰「开辟以来,便有斯山,独当怒涛。正秋空万里,寒催雁信,尘寰一簇,轻算鸿毛。小可诗情,寻常酒量,到此应须分外豪。难为水,笑平生未有,者番登高。飘飘。身踏金鳌。叹终日风波无限劳。看樯乌缥缈,帆归远浦,廛鱼杂沓,网带余潮。待约诗人,相将月夜,取次携杯持蟹螯。乘槎意,问谁人领解,空立亭皋。」词镌崖石,今不存。案:《景定建康志》云︰「楼扶,端平中,沿江制置司干官。」《泰州志》云︰「淳佑间,知泰州军事。」周草窗辑《绝妙好词》,选楼扶次清真梨花韵〈水龙吟〉一阕云︰「轻腮晕玉,柔肌笼粉,缁尘敛避。霁雪留香,晓云同梦,昭阳宫闭。」又云︰「愁对黄昏,恨催寒食,满襟离思。想千红过尽,一枝独冷,把梅花比。」楼扶字叔茂,号梅麓,鄞人,善文章。〈四明灵应庙记〉,梅麓所作。尤工乐府,惜不多见。
潘渔庄希白字怀古,永嘉人。宝佑中登第,干办临安府节制司公事,工长短句。其九日大有一解云︰「戏马台前,采花篱下,问岁华、还是重九。恰归来,南山翠色依旧。帘栊昨夜听风雨,都不似、登临时候。一片宋玉情怀,十分卫郎清瘦。红萸佩,空对酒。砧杵动,微寒暗欺罗袖。秋已无多,早是败荷衰柳。强整帽檐欹侧,曾经向天涯搔首。几回忆,故国莼鲈,霜前雁后。」用事用意,搭凑得瑰玮有姿。其高澹处,可以与稼轩比肩。
郑燮字克柔,号板桥,扬州兴化人。干隆丙辰进士,徐山左潍县令,才识放浪,磊落不羁。能诗古文,长短句别有意趣。未遇时,曾谱〈沁园春?书怀〉一阕云︰「花亦无知,月亦无聊,酒亦无灵,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研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荥阳郑,有教歌家世,乞食风情。单寒骨相难更。笑席帽青衫太瘦生。看蓬门秋草,年年破巷,疏窗细雨,夜夜孤灯。难道天公,还箝恨口,不许长吁一两声。颠狂甚,取乌丝百幅,细写凄清。」其风神豪迈。气势空灵,直逼古人。板桥工书,行楷中笔多隶法,意之所之,随笔挥洒,遒劲古拙,另具高致。善画兰竹,不离不接,每见疏淡超脱。画幅间常用一印,曰︰「七品官耳」,又一印曰︰「康熙秀才雍正举人干隆进士」。
「来往烟波,此生自号西湖长。轻风小桨。荡出芦花港。得意高歌,夜静声偏朗。无人赏。自家拍掌。唱彻千山响。」茂州陈时若大牧最喜歌此调,云武林一老僧所填〈点绛唇〉也,忘其名。余闻之,辄录出。往复咏叹,音调超绝。噫,此亦红姜老人之俦匹也。
承诗启曲者,词也,上不可似诗,下不可似曲。然诗曲又俱可入词,贵人自运。
小调要言短意长,忌尖弱。中调要骨肉停匀,忌平板。长调要操纵自如,忌粗率。能于豪爽中,着一二精致语,绵婉中着一二激厉语,尤见错综。
词不在大小浅深,贵于移情。「晓风残月」、「大江东去」,体制虽殊,读之皆若身历其境,倘怳迷离,不能自主,文之至也。
白描不可近俗,修饰不得太文,生香真色,在离即之间,不特难知,亦难言。
僻词作者少,宜浑脱,乃近自然。常调作者多,宜生新,斯能振动。
小令中调有排荡之势者,吴彦高之「南朝千古伤心事」、范希文之「塞下秋来风景异」是也。长调极狎昵之情者,周美成之「衣染莺黄」、柳耆卿之「晚晴初」是也。于此足悟偷声变律之妙。
稼轩词以激扬奋厉为工,至「宝钗分,桃叶渡」一曲,昵狎温柔,魂销意尽,才人伎俩,真不可测。昔人论画云,能寸人豆马,可作千丈松,知言哉。
范希文「珍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及「芳草无情,又在斜阳外」,虽是赋景,情已跃然。
柳屯田「每到秋来」一曲,极孤眠之苦。予尝宿御儿客舍,倚枕自歌,能移我情,不知文之工拙也。
「云想衣裳花想容」,此是太白佳境。柳屯田「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大畏唐突,尤见温存,又可悟翻旧为新之法。
东坡「似花还似非花」一篇,幽怨缠绵,直是言情,非复赋物。徽宗亦然。
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极是当行本色。
秦少游「一向沉吟久」,大类山谷〈归田乐引〉,铲尽浮词,直抒本色。而浅人常以雕绘傲之。此等词极难作,然亦不可多作。
黄州驿卒苦于索笔,泥涂无逸之词,此正奴隶事。知者遇之,如获珍奇,无足怪也。然「望断江南山色远,人不见,草连空」,故是销魂之语。
贺方回〈青玉案〉:「试问闲愁知几许,一川?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不特善于喻愁,正以琐碎为妙。
草堂静坐,林月渐高,忽忆伯可〈女冠子〉词云:「去年今夜,扇儿扇我,情人何处。」心不能堪,但觉竹声萤焰,俱助凄凉也。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自少人行。」言马言他人,而缠绵偎倚之情自见。若稍涉牵裾,鄙矣。
徐师川「门外重重叠叠山,遮不断、愁来路」,欧阳永叔「强将离恨倚江楼,江水不能流恨去」,古人语不相袭,又能各见所长。
「红杏枝头春意闹」、「云破月来花弄影」,俱不及「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予尝谓李后主拙于治国,在词中犹不失为南面王,觉张郎中、宋尚书,直衙官耳。
填词结句,或以动荡见奇,或以迷离称隽,着一实语,败矣。康伯可「正是销魂时候也,撩乱花飞」、晏叔原「紫骝认得旧游踪,嘶过画桥东畔路」、秦少游「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深得此法。
「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不若晏同叔「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更自神到。
秦淮海「天外一钩残月照三星」,只作晓景佳。若指为心儿谜语,不与「女边着子,门里挑心」,同堕恶道乎。
予少时和唐宋词三百阕,独不敢次寻寻觅觅一篇,恐为妇人所笑。
张世文新草池塘紫〈燕双飞〉二首,风流酝藉,不减周秦。「雪猫戏扑风光影」,尤称警策。
「又踏杨花过谢桥」,即伊川亦为叹赏,近于我见犹怜矣。
「唤起两眸清炯炯」、「闲里觑人毒」、「眼波才动被人猜」、「更无言语空相觑」,传神阿堵,已无剩美。彭金粟「小语怯听闻,娇波横觑人」,王阮亭「目成难去且徐行」,又别开一生面。予之「定晴斜睨,寂寂帘垂地」,瞠乎后矣。
「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花前月下、见了不教归去」,卞急迂妄,各极其妙。美成真深于情者。
「小雨三更归梦湿,轻?十里乱愁迷。」此是程村俊语、情语,予每诵之,凝思终日。
山谷喜为艳曲,秀法师以泥?吓之,月痕花影,亦坐深文,吾不知以何罪待谗谄之辈。
词要不亢不卑,不触不悖,蓦然而来,悠然而逝。立意贵新,设色贵雅,构局贵变,言情贵含蓄,如骄马弄衔而欲行,粲女窥帘而未出,得之矣。
学周、柳,不得见其用情处。学苏、辛,不得见其用气处。当以离处为合。
彭金粟在广陵,见予小词及董文友《蓉渡集》,笑谓邹程村曰:泥中皆若人,故无俗物。夫韩偓、秦观、黄庭坚及杨慎辈,皆有郑声,既不足以害诸公之品,悠悠冥报,有则共之。
清真,集大成者也。稼轩敛雄心,抗高调,变温婉,成悲凉。碧山餍心切理,言近指远,声容调度,一一可循。梦窗奇思壮采,腾天潜渊,返南宋之清泚,为北宋之秾挚。是为四家,领袖一代。馀子荦荦,以方附庸。夫词,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一物一事,引而伸之,触类多通,驱心若游丝之罥飞英,含毫如郢斤之斫蝇翼,以无厚入有间,既习已,意感偶生,假类毕达,阅载千百,謦欬弗达,斯入矣。赋情独深,逐境必寤,酝酿日久,冥发妄中,虽铺叙平淡,摹缋浅近,而万感横集,五中无主,读其篇者,临渊窥鱼,意为鲂鲤,中宵惊电,罔识东西,赤子随母笑啼,乡人缘剧喜怒,抑可谓能出矣。问涂碧山,历梦窗、稼轩以还清真之浑化。余所望于世之为词人者,盖如此。
清真浑厚,正于钩勒处见。他人一钩勒便刻削,清正愈钩勒,愈浑厚。
耆卿镕情入景,故淡远。方回镕景入情,故秾丽。
少游最和婉醇正,稍逊清真者辣耳。少游意在含蓄,如花初胎,故少重笔。然清真沈痛至极,仍能含蓄。
子野清出处、生脆处,味极隽永,只是偏才,无大起落。
晏氏父子,仍步温、韦;小晏精力尤胜。
西麓宗少游,径平思钝,乡愿之乱德也。
苏、辛并称。东坡天趣独到处,殆成绝诣,而苦不经意,完璧甚少。稼轩则沈著痛快,有辙可循,南宋诸公,无不传其衣钵,固未可同年而语也。稼轩由北开南;梦窗由南追北:是词家转境。
韩、范诸巨公,偶一染翰,意盛足举其文,虽足树帜,故非专家;若欧公则当行矣。
白石脱胎稼轩,变雄健为清刚,变驰骤为疏宕:盖二公皆极热中,故气味吻合。辛宽姜窄:宽,故容秽;窄,故斗硬。
白石号为宗工,然亦有俗滥处、〔《扬州慢》:准左名都,竹西佳处。〕寒酸处、〔《法曲献仙音》:象笔鸾笺,甚而今不道秀句。〕补凑处、〔《齐天乐》:邠诗温与,笑蓠落呼灯,世间儿女。〕敷衍处、〔《凄凉犯》追念西湖上半阕。〕支处、〔《湘月》:旧家乐事谁省。〕复处,《一萼红》:翠藤共,闲穿径竹,记曾共西楼雅集。〕不可不知。
白石小序甚可观,苦与词复。若序其缘起,不犯词境,斯为两美已。
竹山有俗骨,然思力沈透处,可以起懦。碧山胸次恬淡,故黍离、麦秀之感,只以唱叹出之,无剑拔弩张习气。
咏物最争托意隶事处,以意贯串,浑化无痕,碧山胜场也。
词以思、笔为入门阶陛,碧山思、笔,可谓双绝。幽折处,大胜白石,惟圭角太分明,反复读之,有水清无鱼之恨。
梅溪才思,可匹竹山。竹山粗俗,梅溪纤巧。粗俗之病易见;纤巧之习难除,颖悟子第,尤易受其熏染。余选梅溪词,多所割爱,盖慎之又慎云。梅溪好用偷字,品格便不高。
玉田才本不高,专恃磨砻雕琢,装头作脚,处处妥当,后人翕然宗之。然如《南浦》之赋春水,《疏影》之赋梅影,逐韵凑成,豪无脉胳,而户诵不已,真耳食也!其他宅句安章,偶出风致,乍见可喜,深味索然者,悉从沙汰。
笔以行意也,不行须换笔,换笔不行,便须换意。玉田惟换笔,不换意。
皋文不取梦窗,是为碧山门迳所限耳。梦窗立意高,取迳远,皆非馀子所及。惟过嗜饾饤,以此被议。若其虚实并到之作,虽清真不过也。
竹屋、蒲江并有盛名。蒲江窘促,等诸自郐;竹屋硁硁,亦凡声耳。
草窗镂冰刻楮,精妙绝伦;但立意不高,取韵不远,当与玉田抗行,未可方驾王、吴也。
北宋主乐章,故情景但取当前,无穷高极深之趣。南宋则文人弄笔,彼此争名,故变化益多,取材益富。然南宋有门迳,有门迳,故似深而转浅;北宋无门迳,无门迳,故似易而实难。初学琢得五七字成句,便思高揖晏、周,殆不然也,北宋含蓄之妙,逼近温、韦;非点水成冰时,安能脱口即是?
周、柳、黄、晁皆喜为曲中俚语,山谷尤甚,此当时之软平勾领,原非雅音。若托体近俳,而择言尤雅,是名本色后语,又不可抹煞矣。
雅俗有辨,生死有辨,真伪有辨,真伪尤难辨。稼轩豪迈是真,竹山便伪;碧山恬退是真,姜、张皆伪。味在酸咸之外,未易为浅尝人道也。
词笔不外顺、逆、反、正,尤妙在复、在脱。复处无垂不缩,故脱处如望海山,三山妙发。温、韦、晏、周、欧、柳,推演尽致;南渡诸公,罕复从事矣。
"东""真"韵宽平。"支""先"韵细腻,"鱼""歌"韵缠绵,"萧""尤"韵感慨,各有声响,莫草草乱用。
阳声字多则沈顿,阴声字多则激昂,重阳间一阴,则柔而不靡,重阴间一阳,则高而不危。
韵上一字最要相发。或竟相贴,相其上下而调之,则铿锵谐畅矣。
红友极辨"上""去",是已。"上""入"亦宜辨:"入"可代"去","上"不可代"去","入"之作"平"者无论矣。其作"上"者可代"平",作"去"者断不可以代"平"。"平""去"是两端:"上"由"平"而之"去","入"由"去"而之"平"。
"上"声韵,韵上应用仄字者,"去"为妙。"去""入"韵,则"上"为妙。"平"声韵,韵上应用仄字者,"去"为妙,"入"次之。叠则聱牙,邻则无力。
双声叠韵字,要著意布置,有宜双不宜叠,宜叠不宜双处。重字则既双且叠,尤宜斟酌。如李易安之"凄凄惨惨戚戚"三叠韵、六双声,是锻炼出来,非偶然拈得也。
硬字软字宜相间,如《水龙吟》等俳句尤重。
领句单字,一调数用,宜令变化浑成,勿相犯。
一领四五六字句,上二下三、上三下二句,上三下四、上四下三句,四字平句,五七字浑成句,要合调无痕;重头叠脚,蜂腰鹤膝,大小韵,诗中所忌,皆宜忌字。
积字成句,积句成段,最是见筋节处。如《金缕曲》中第四韵,煞上则妙,领下则减色矣。
吞吐之妙,全在换头煞尾。古人名换头为"过变",或藕断丝连,或异军突起,皆须令读者耳目振动,方成佳制。换头多偷声,须和婉。和婉则句长节短,可容攒簇。煞尾多减字,须峭劲。峭劲则字过音留,可供摇曳。
文人卑填词小道,未有以全力注之者。其实专精一二年,便可卓然成家。若厌难取易,虽毕生驰逐,费烟楮耳!余少嗜此,中更三变,年逾五十,始识康庄。自悼冥行之艰,遂虑问津之误;不揣挽陋,为察察言。退苏进辛,纠弹姜、张。剟刺陈、史,芟夷庐、高,皆足骇世。由中之诚,岂不或亮?其或不亮,然余诚矣!
道光十有二年冬十一月八日止庵周济记于春水怀人之舍
乾宿雨据人民文学出版社《介存斋论词杂著€復堂词话€蒿庵论词》一九五九年版录入
评梅花诗者,以庾子山之「枝高出手寒」,苏子瞻之「竹外一枝斜更好」,林君复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为千古绝调。余谓词亦有之。朱希真之「引魂枝消瘦一如无,但空里疏花数点」,姜石帚之「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一状梅之少,一状梅之多,皆神情超越,不可思议,写生独步也。
「济南春好雪初晴。行到龙山马足轻。使君莫忘霅溪女,时作阳关肠断声。」东坡〈小秦王〉词也,今乃编入诗集。先正言公《栟榈集》〈瑞鹧鸪〉词云︰「北书一纸惨天容。花柳春风不敢秾。未学宣尼歌凤德,姑从阮籍哭途穷。此身已落千山外,旧事回思一梦中。何日中兴烦吉甫,洗开阴翳放晴空。」亦编入律诗,桢刊栟榈集未敢移置。鲍侍郎觉生为作校勘记,亦但云〈瑞鹧鸪〉须考,特附记于此。
东坡作〈洞仙歌〉,自述少时尝闻朱姓老尼,道蜀宫事。言孟昶与花蕊夫人避暑摩诃池上,作词一首,老尼能全诵之。尔时尚幼,不能悉记。但忆其首句「冰肌玉骨」云云,似是〈洞仙歌〉,因以己意作一词补之。是东坡止用其调,而非袭其词。迨后蜀帅谢元明浚摩诃池,得石刻孟昶原词,首二句「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正与东坡所记相符。是昶词本作〈洞仙歌〉,尤无疑义。乃不知谁何,别作〈玉楼春〉一阕,伪托蜀主原词,其语句乃取坡词剪裁而成,致为浅直。而小长芦《词综》不收坡制,转录(倠贝)词,且诋坡词为点金成铁。竹垞工于顾曲者,所嗜乃颠倒如此,非惟味昧淄渑,抑且说诬燕郢矣。
柳耆卿以词名景佑皇佑间。《乐章集》中,冶游之作居其半,率皆轻浮猥媟,取誉筝琶。如当时人所讥,有教坊丁大使意。惟〈雨霖铃〉之「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雪梅香〉之「渔市孤?袅寒碧」,差近风雅。〈八声甘州〉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乃不减唐人语。远岸收残雨一阕,亦通体清旷,涤尽铅华。昔东坡读孟郊诗作诗云:「寒灯照昏花,佳处时一遭。孤芳擢荒秽,苦语余诗骚。」吾于屯田词亦云。
世称词之豪迈者,动曰苏辛。不知稼轩词,自有两派,当分别观之。如〈金缕曲〉之「听我三章约」、「甚矣吾衰矣」二首,及〈沁园春〉、〈水调歌头〉诸作,诚不免一意迅驰,专用骄兵。若〈祝英台近〉之「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摸鱼儿〉发端之「更能消几番风雨,??春又归去」,结语之「休去倚危阑,斜阳正在,?柳断肠处」,〈百字令〉之「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千叠」,〈水龙吟〉之「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满江红〉之「怕流莺乳燕,得知消息」,〈汉宫春〉之「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皆独茧初抽,柔毛欲腐,平欺秦、柳,下轹张、王。宗之者固仅袭皮毛,诋之者亦未分肌理也。
东坡以龙骥不羁之才,树松桧特立之操,故其词清刚隽上,囊括?英。院吏所云︰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琶铁板,高唱「大江东去」。语虽近谑,实为知音。然如〈卜算子〉云︰「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定。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欲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则明漪绝底,芗泽不闻,宜涪翁称之为不食人间?火。而造言者谓此词为惠州温都监女作,又或谓为黄州王氏女作。夫东坡何如人,而作墙东宋玉哉。至如〈蝶恋花〉之「枝上柳绵飞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坡命朝云歌之,辄泫然流涕,不能成声。〈永遇乐〉之「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新欢旧怨」,和章质夫杨花〈水龙吟〉之「晓来雨过,遗何在,半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洞仙歌〉之「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澹、玉绳低转」,皆能簸之揉之,高华沉痛,遂为石帚导师矣。?。譬之慧能肇启南宗,实传黄梅衣
秦淮海为苏门四客之一,〈满庭芳〉一曲,唱遍歌楼。其前阕云︰「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虽不识字人,亦知为好言语。绍圣元年,绍述议起,东坡贬黄州,寻谪惠州。子由、鲁直相继罢去。少游亦坐此南迁,作〈踏莎行〉云︰「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东坡读之叹曰︰「吾负斯人。」盖古人师友之际,久要不忘如此。
先正言公在宋宣和间为太学生,以诗谏花石纲,直声震都下。靖康之变,思陵南渡。公间关诣行在所,拜左正言,屡陈时政。与执政牾,乃罢归。栖迟吴县洞庭西山之明月湾,遂家焉。殁后葬倚里,至今子孙蕃衍。曾孙小子廷桢,于嘉庆癸亥之春,渡湖谒祠庙,松楸故无恙也。着《栟榈集》廿八卷,乐府附焉。干隆间采入四库。公为词不涉绮语,如〈长相思〉云︰「一重溪。两重溪。溪转山回路欲迷。朱阑出翠微。梅花飞。雪花飞。醉卧幽亭不掩扉。冷香寻梦归。」〈生查子〉后阕云︰「孤馆得村醪,一醉空离绪。酒醒却无人,帘外三更雨。」正如蓝水远来,玉山高并,读者可以知公出处之节概矣。
词家之有白石,犹书家之有逸少,诗家之有浣花。盖缘识趣既高,兴象自别。其时临安半壁,相率恬熙。白石来往江淮,缘情触绪,百端交集,托意哀丝。故舞席歌场,时有击碎唾壶之意。如〈扬州慢〉之「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齐天乐〉之「候馆吟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镫,世间儿女」,〈凄凉犯〉之「马嘶渐远,人归甚处,戍楼吹角。情怀正恶。更衰草寒?淡薄。似当时将军部曲,迤逦度沙漠」,〈惜红衣〉之「维舟试望,故国渺天北」,则周京离黍之感也。〈疏影〉前阕之「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下归来,化作此花幽独」,后阕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长亭怨慢〉之「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乃为北庭后宫言之,则卫风燕燕之旨也。读者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至其运笔之曲,如「阅人多矣。争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琢句之工,如「天涯情味,仗酒袚清愁,花销英气」,「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则如堂下?轮,鼻端施垩。若夫新声自度,筝柱旋移,则如郢中之歌,引商刻羽,杂以流征矣。以此辉映湖山,指撝坛坫,百家腾跃,尽入环中。评者称其有缝云剪月之奇,戛玉敲金之妙,非过情也。
史邦卿为中书省堂吏,事侂冑久。嘉泰间,侂冑亟持恢复之议,邦卿习闻其说,往往托之于词。如〈双双燕〉前阕云︰「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后阕云︰「应自栖香正稳。更忘了天涯芳信。〈瑞鹤仙〉云︰「归鞭隐隐。便不念芳盟未稳。」〈金缕曲〉云︰「落日年年宫树绿,堕新声、玉笛西风劲。」〈玉蝴蝶〉云︰「故园晚,强留诗酒,新雁远,不致寒暄。」大抵写怨铜驼,寄怀毳幕,非止流连光景,浪作艳歌也。
王圣与工于体物,而不滞色相。如〈天香?咏龙涎〉云︰「泛远槎风,梦深薇露,化作断魂心字。荀令如今顿老,总忘却尊前旧风味。」〈南浦?咏春水〉云︰「蒲萄过雨新痕,正拍拍轻鸥,翩翩小燕。帘影蘸楼阴,芳流去、应有泪珠千点。」皆态浓意远,如曳五铢。〈眉妩?咏新月〉之「千古盈亏休问,叹慢磨玉斧,难补金镜。太液池独在,凄凉处,何人重赋清景。故山夜永。试待他窥户端正。看云外山河,还老桂花旧影」,则别有怀抱,与石帚〈扬州慢〉、〈凄凉犯〉诸作异曲同工。至慢词换头处,最忌横亘血脉,《碧山集》中,独无此病。如〈摸鱼儿〉云︰「洗芳林、夜来风雨。匆匆还送春去。方纔送得春归了,那又送君南浦。君听取。怕此际春归,也过吴中路。君行到处。便快折湖边,千条翠柳,为我系春住。春还住,休索吟春伴侣。残花今已尘土。姑苏台下烟波远,西子近来何许。能唤否。又恐怕、残春到了无凭据。烦君妙语。更为我将春,连花带叶,写入翠笺句。」通体一气卷舒,生香不断,鄱阳家法,斯为嗣音矣。
西泠词客石帚而外,首数玉田。论者以为堪与白石老仙相鼓吹。要其登堂拔帜,又自壁垒一新。盖白石硬语盘空,时露锋芒。玉田则返虚入浑,不啻嚼蕊吹香。如〈长亭怨慢〉之「恨西风不庇寒蝉,便扫尽一林黄叶」,〈西子妆慢〉之「杨花点点是春心,替风前万花吹泪」,〈木兰花慢〉之「流光惯欺病酒,问杨花过了有花无」,〈渡江云〉之「空自觉围羞带减,影怯灯孤。常疑即见桃花面,甚近来翻致无书。书纵远,如何梦也都无」,〈探春慢〉之「才放些晴意,便瘦了梅花一半」,〈解连环?咏孤雁〉云︰「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料因循误了,餐毡拥雪,故人心眼」,类皆遣声赴节,好句如仙。其余前辈风流,政如佛家夺舍,盖自马塍宿草,骚雅寝衰。王孙以晚出之英,颉之颃之,遗貌取神,遂相伯仲。故知虎贲之似中郎,终嫌皮相。而善学柳下惠,莫如鲁男子也。
弁阳翁工于造句,如「娇绿迷云」,「倦红颦晓」,「腻叶阴清」,「孤花香冷」,「散发吟商」,「簪花弄水」,「贮月杯宽」,「护香屏暖」之类,不可枚举。至如〈大圣乐〉之「对画楼残照,东风吹远,天涯何许」,〈征招〉之「登临嗟老矣,问今古清愁多少」,〈醉落魄〉之「愁是新愁,月是旧时月」,〈高阳台〉之「投老残年,江南谁念方回。东风渐绿西湖柳,雁已还,人未南归」。又一阕云︰「雪霁空城,燕归何处人家。梦魂欲渡苍茫去,怕梦轻还被愁遮。」〈宴清都〉之「凭阑自笑清狂,事随花谢,愁与春远」,皆体素储洁,含豪邈然。至〈长亭怨慢〉之「燕楼鹤表半漂零,算惟有盟鸥堪语」,则盛自矜宠,俯瞰时流,等诸自郐以下矣。
词调合小令慢词计之,不下六百有奇,无不可填。然亦有断不可填者,如太白〈忆秦娥〉云︰「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已成千古绝调,虽有健者,未许摩垒。〈湘月〉一调,白石自注云︰「〈念奴娇〉之鬲指声。」白石精于宫谱,故于〈念奴娇〉外,别为此词。若不会鬲指之理,贸然为之,即仍与〈念奴娇〉无异。寿陵余子,固不必学步邯郸也。若〈沁园春〉两两排比,取便优俳,自有此名,更无佳制,宜从菅蔽,毋乱笙钟。
清照为赵德甫室即箸《金石录》者,乐府擅场,一时无二。〈声声慢〉一阕,纯作变征之音,发端连用十四叠字,直是前无古人。后阕云︰「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押黑字尤为险绝。闺襜得此,可号才难。乃或称其所夫既丧,不能矢柏舟之节。夫以青裙白发之嫠妇,而猥以谰语相加,洵所谓小人好议论,不乐成人之美者。然其〈凤凰台上忆吹箫〉诸作,繁香侧艳,终以不工豪翰为佳。昔涪翁好作绮语,乃为法秀所诃。此在男子,犹当戒之,况妇人乎。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
沿对革,异对同,白叟对黄童。江风对海雾,牧子对渔翁。颜巷陋,阮途穷,冀北对辽东。池中濯足水,门外打头风。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尘虑萦心,懒抚七弦绿绮;霜华满鬓,羞看百炼青铜。
贫对富,塞对通。野叟对溪童。鬓皤对眉绿,齿皓对唇红。天浩浩,日融融,佩剑对弯弓。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野渡燕穿杨柳雨,芳池鱼戏芰荷风。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
春对夏,秋对冬。暮鼓对晨钟。观山对玩水,绿竹对苍松。冯妇虎,叶公龙,舞蝶对鸣蛩。街泥双紫燕,课密几黄蜂。春日园中莺恰恰,秋天寒外雁雍雍。秦岭云横,迢递八千远路;巫山雨洗,嵯峨十二危峰。
明对暗,淡对浓,上智对中庸。镜奁对衣笥,野杵对村舂。花灼烁,草蒙茸,九夏对三冬。台高名戏马,斋小号蟠龙。手擘蟹螯从毕卓,身披鹤氅自王恭。五老峰高,秀插云霄如玉笔;三姑石大,响传风雨若金镛。
仁对义,让对恭,禹舜对羲农。雪花对云叶,芍药对芙蓉。陈后主,汉中宗,绣虎对雕龙。柳塘风淡淡,花圃月浓浓。春日正宜朝看蝶,秋风那更夜闻蛩。战士邀功,必借干戈成勇武;逸民适志,须凭诗酒养疏慵。
楼对阁,户对窗,巨海对长江。蓉裳对蕙帐,玉斝对银釭。青布幔,碧油幢,宝剑对金缸。忠心安社稷,利口覆家邦。世祖中兴延马武,桀王失道杀龙逄。秋雨潇潇,漫烂黄花都满径;春风袅袅,扶疏绿竹正盈窗。
旌对旆,盖对撞,故国对他邦。行山对万水,九泽对三江。山岌岌,水淙淙,鼓振对钟撞。清风生酒舍,皓月照书窗。阵上倒戈辛纣战,道旁系剑子婴降。夏日池塘,出没浴波鸥对对;春风帘幕,往来营垒燕双双。
铢对两,只对双,华岳对湘江。朝车对禁鼓,宿火对寒缸。青琐闼,碧纱窗,汉社对周邦。笙箫鸣细细,钟鼓响摐摐。主簿栖鸾名有览,治中展骥姓惟庞。苏武牧羊,雪屡餐于北海;庄周活鲋,水必决于西江。
茶对酒,赋对诗,燕子对莺儿。栽花对种竹,落絮对游丝。四目颉,一足夔,鸲鹆对鹭鸶。半池红菡萏,一架白荼蘼。几阵秋风能应候,一犁春雨甚知时。智伯恩深,国士吞变形之炭;羊公德大,邑人竖堕泪之碑。
行对止,速对迟,舞剑对围棋。花笺对草字,竹简对毛锥。汾水鼎,岘山碑,虎豹对熊罴。花开红锦绣,水漾碧琉璃。去妇因探邻舍枣,出妻为种后园葵。笛韵和谐,仙管恰从云里降;橹声咿轧,渔舟正向雪中移。
戈对甲,鼓对旗,紫燕对黄鹂。梅酸对李苦,青眼对白眉。三弄笛,一围棋,雨打对风吹。海棠春睡早,杨柳昼眠迟。张骏曾为槐树赋,杜陵不作海棠诗。晋士特奇,可比一斑之豹;唐儒博识,堪为五总之龟。
来对往,密对稀,燕舞对莺飞。风清对月朗,露重对烟微。霜菊瘦,雨梅肥,客路对渔矶。晚霞舒锦绣,朝露缀珠玑。夏暑客思欹石枕,秋寒妇念寄边衣。春水才深,青草岸边渔父去;夕阳半落,绿莎原上牧童归。
宽对猛,是对非,服美对乘肥。珊瑚对玳瑁,锦绣对珠玑。桃灼灼,柳依依,绿暗对红稀。窗前莺并语,帘外燕双飞。汉致太平三尺剑,周臻大定一戎衣。吟成赏月之诗,只愁月堕;斟满送春之酒,惟憾春归。
声对色,饱对饥,虎节对龙旗。杨花对桂叶,白简对朱衣。龙也吠,燕于飞,荡荡对巍巍。春暄资日气,秋冷借霜威。出使振威冯奉世,治民异等尹翁归。燕我弟兄,载咏棣棠韡韡;命伊将帅,为歌杨柳依依。
无对有,实对虚,作赋对观书。绿窗对朱户,宝马对香车。伯乐马,浩然驴,弋雁对求鱼。分金齐鲍叔,奉璧蔺相如。掷地金声孙绰赋,回文锦字窦滔书。未遇殷宗,胥靡困傅岩之筑;既逢周后,太公舍渭水之渔。
终对始,疾对徐,短褐对华裾。六朝对三国,天禄对石渠。千字策,八行书,有若对相如。花残无戏蝶,藻密有潜鱼。落叶舞风高复下,小荷浮水卷还舒。爱见人长,共服宣尼休假盖;恐彰已吝,谁知阮裕竟焚车。
麟对凤,鳖对鱼,内史对中书。犁锄对耒耜,畎浍对郊墟。犀角带,象牙梳,驷马对安车。青衣能报赦,黄耳解传书。庭畔有人持短剑,门前无客曳长裾。波浪拍船,骇舟人之水宿;峰峦绕舍,乐隐者之山居。
金对玉,宝对珠,玉兔对金鸟。孤舟对短棹,一雁对双凫。横醉眼,捻吟须,李白对杨朱。秋霜多过雁,夜月有啼乌。日暧园林花易赏,雪寒村舍酒难沽。人处岭南,善探巨象口中齿;客居江右,偶夺骊龙颔下珠。
贤对圣,智对愚,傅粉对施朱。名缰对利锁,挈榼对提壶。鸠哺子,燕调雏,石帐对郇厨。烟轻笼岸柳,风急撼庭梧。鸜眼一方端石砚,龙涎三炷博山垆。曲沼鱼多,可使渔人结网;平田兔少,漫劳耕者守株。
秦对赵,越对吴,钓客对耕夫。箕裘对杖履,杞梓对桑榆。天欲晓,日将晡,狡兔对妖狐。读书甘刺股,煮粥惜焚须。韩信武能增四海,左思文足赋三都。嘉遁幽人,适志竹篱茅舍;胜游公子,玩情柳陌花衢。
岩对岫,涧对溪,远岸对危堤。鹤长对凫短,水雁对山鸡。星拱北,月流西,汉露对汤霓。桃林牛已放,虞坂马长嘶。叔侄去官闻广受,弟兄让国有夷齐。三月春浓,芍药丛中蝴蝶舞;五更天晓,海棠枝上子规啼。
云对雨,水对泥,白璧对玄圭。献瓜对投李,禁鼓对征鼙。徐稚榻,鲁班梯,凤翥对鸾栖,有官清似水,无客醉如泥。截发惟闻侃母,断机只有乐羊妻。秋望佳人,目送楼头千里雁;早行远客,梦惊枕上五更鸡。
熊对虎,象对犀,霹雳对虹霓。杜鹃对孔雀,桂岭对梅溪。萧史凤,宋宗鸡,远近对高低。水寒鱼不跃,林茂鸟频栖。杨柳和烟彭泽县,桃花流水武陵溪。公子追欢,闲骤玉骢游绮陌;佳人倦绣,闷欹珊枕掩香闺。
河对海,汉对淮,赤岸对朱崖。鹭飞对鱼跃,宝钿对金钗。鱼圉圉,鸟喈喈,草履对芒鞋。古贤尝笃厚,时辈喜诙谐。孟训文公谈性善,颜师孔子问心斋。缓抚琴弦,像流莺而并语;斜排筝柱。类过雁之相挨。
丰对俭,等对差,布袄对荆钗。雁行对鱼阵,榆塞对兰崖。挑荠女,采莲娃,菊径对苔阶。诗成对六义备,乐奏八音谐。造律吏哀秦法酷,知音人说郑声哇。天欲飞霜,塞上有鸿行已过;云将作雨,庭前多蚁阵先排。
城对市,巷对街,破屋对空阶。桃枝对桂叶,砌蚓对墙蜗。梅可望,橘堪怀,季路对高柴。花藏沽酒市,竹映读书斋。马首不容孤竹扣,车轮终就洛阳埋。朝宰锦衣,贵束乌犀之带;宫人宝髻,宜簪白燕之钗。
增对损,闭对开,碧草对苍苔。书签对笔架,两曜对三台。周召虎,宋桓魋,阆苑对蓬莱。薰风生殿阁,皓月照楼台。却马汉文思罢献,吞蝗唐太冀移灾。照耀八荒,赫赫丽天秋日;震惊百里,轰轰出地春雷。
沙对水,火对灰,雨雪对风雷。书淫对传癖,水浒对岩隈。歌旧曲,酿新醅,舞馆对歌台。春棠经雨放,秋菊傲霜开。作酒固难忘曲蘖,调羹必要用盐梅。月满庾楼,据胡床而可玩;花开唐苑,轰羯鼓以奚催。
休对咎,福对灾,象箸对犀杯。宫花对御柳,峻阁对高台。花蓓蕾,草根荄,剔藓对剜苔。雨前庭蚁闹,霜后阵鸿哀。元亮南窗今日傲,孙弘东阁几时开。平展青茵,野外茸茸软草;高张翠幄,庭前郁郁凉槐。
邪对正,假对真,獬豸对麒麟。韩卢对苏雁,陆橘对庄椿。韩五鬼,李三人,北魏对西秦。蝉鸣哀暮夏,莺啭怨残春。野烧焰腾红烁烁,溪流波皱碧粼粼。行无踪,居无庐,颂成酒德;动有时,藏有节,论著钱神。
哀对乐,富对贫,好友对嘉宾。弹琴对结绶,白日对青春。金翡翠,玉麒麟,虎爪对龙麟。柳塘生细浪,花径起香尘。闲爱登山穿谢屐,醉思漉酒脱陶巾。雪冷霜严,倚槛松筠同傲岁;日迟风暖,满园花柳各争春。
香对火,炭对薪,日观对天津。禅心对道眼,野妇对宫嫔。仁无敌,德有邻,万石对千钧。滔滔三峡水,冉冉一溪冰。克国功名当画阁,子张言行贵书绅。笃志诗书,思入圣贤绝域;忘情官爵,羞沾名利纤尘。
家对国,武对文,四辅对三军。九经对三史,菊馥对兰芬。歌北鄙,咏南薰,迩听对遥闻。召公周太保,李广汉将军。闻化蜀民皆草偃,争权晋土已瓜分。巫峡夜深,猿啸苦哀巴地月;衡峰秋早,雁飞高贴楚天云。
欹对正,见对闻,偃武对修文。羊车对鹤驾,朝旭对晚曛。花有艳,竹成文,马燧对羊欣。山中梁宰相,树下汉将军。施帐解围嘉道韫,当垆沽酒叹文君。好景有期,北岭几枝梅似雪;丰年先兆,西郊千顷稼如云。
尧对舜,夏对殷,蔡惠对刘蕡。山明对水秀,五典对三坟。唐李杜,晋机云,事父对忠君。雨晴鸠唤妇,霜冷雁呼群。酒量洪深周仆射,诗才俊逸鲍参军。鸟翼长随,凤兮洵众离长;狐威不假,虎也真百兽尊。
幽对显,寂对喧,柳岸对桃源。莺朋对燕友,早暮对寒暄。鱼跃沼,鹤乘轩,醉胆对吟魂。轻尘生范甑,积雪拥袁门。缕缕轻烟芳草渡,丝丝微雨杏花村。诣阙王通,献太平十二策;出关老子,著道德五千言。
儿对女,子对孙,药圃对花村。高楼对邃阁,赤豹对玄猿。妃子骑,夫人轩,旷野对平原。匏巴能鼓瑟,伯氏善吹埙。馥馥早梅思驿使,萋萋芳草怨王孙。秋夕月明,苏子黄岗游绝壁;春朝花发,石家金谷启芳园。
歌对舞,德对恩,犬马对鸡豚。龙池对凤沼,雨骤对云屯。刘向阁,李膺门,唳鹤对啼猿。柳摇春白昼,梅弄月黄昏,岁冷松筠皆有节,春喧桃李本无言。噪晚齐蝉,岁岁秋来泣恨;啼宵蜀鸟,年年春去伤魂。
多对少,易对难,虎踞对龙蟠。龙舟对凤辇,白鹤对青鸾。风淅淅,露清清,绣毂对雕鞍。鱼游荷叶沼,鹭立蓼花滩。有酒阮貂奚用解,无鱼冯铗必须弹。丁固梦松,柯叶忽然生腹上;文郎画竹,枝梢倏尔长毫端。
寒对暑,湿对干,鲁隐对齐桓。寒毡对明暖席,夜饮对晨餐。叔子带,仲由冠,郏鄏对邯郸。嘉禾忧夏旱,衰柳耐秋寒。杨柳绿遮元亮宅,杏花红映仲尼坛。江水流长,环绕似青罗带;海蟾轮满,澄明如白玉盘。
横对竖,窄对宽,黑志对弹丸。朱帘对画栋,彩槛对雕栏。春既老,夜将阑,百辟对千官。怀仁称足足,抱义美般般。好马君王曾市骨,食猪处士仅思肝。世仰双仙,元礼舟中携郭泰,人称连壁,夏侯车上并潘安。
兴对废,附对攀,露草对霜菅,歌廉对借寇,习孔对希颜。山垒垒,水潺潺,奉壁对探环。礼由公旦作,诗本仲尼删。驴困客方经灞水,鸡鸣人已出函关。几夜霜飞,已有苍鸿辞北塞;数朝雾暗,岂无玄豹隐南山。
犹对尚,侈对悭,雾髻对烟鬟。莺啼对鹊噪,独鹤对双鹇。黄牛峡,金马山,结草对衔环。昆山惟玉集,合浦有珠还。阮籍旧能为眼白,老莱新爱着衣斑。栖迟避世人,草衣木食;窈窕倾城女,云鬓花颜。
姚对宋,柳对颜,赏善对惩奸。愁中对梦里,巧慧对痴顽。孔北海,谢东山,使越对征蛮,淫声闻濮上,离曲听阳关。骁将袍披仁贵白,小儿衣着老莱斑。茅舍无人,难却尘埃生榻上;竹亭有客,尚留风月在窗间。
晴对雨,地对天,天地对山川。山川对草木,赤壁对青田。郏鄏鼎,武城弦,木笔对苔钱。金城三月柳,玉井九秋莲。何处春朝风景好,谁家秋夜月华圆。珠缀花梢,千点蔷薇香露;练横树杪,几丝杨柳残烟。
前对后,后对先,众丑对孤妍。莺簧对蝶板,虎穴对龙渊。击石磬,观韦编,鼠目对鸢肩。春园花柳地,秋沼芰荷天。白羽频挥闲客坐,乌纱半坠醉翁眠。野店几家,羊角风摇沽酒旆;长川一带,鸭头波泛卖鱼船。
离对坎,震对乾,一日对千年,尧天对舜日,蜀水对秦川。苏武节,郑虔毡,涧壑对林泉。挥戈能退日,持管莫窥天。寒食芳辰花烂熳,中秋佳节月婵娟。梦里荣华,飘忽枕中之客,壶中日月,安闲市上之仙。
恭对慢,吝对骄,水远对山遥。松轩对竹槛,雪赋对风谣。乘五马,贯双雕,烛灭对香消。明蟾常彻夜,骤雨不终朝。楼阁天凉风飒飒,关河地隔雨潇潇。几点鹭鸶,日暮常飞红蓼岸;一双鸿鸠,春朝频泛绿杨桥。
开对落,暗对昭,赵瑟对虞韶。轺车对驿骑,锦绣对琼瑶。羞攘臂,懒折腰,范甑对颜瓢。寒天鸳帐酒,夜月凤台箫。舞女腰肢杨柳软,佳人颜貌海棠娇。豪客寻春,南陌草青香阵阵;闲人避暑,东堂蕉绿影摇摇。
班对马,董对晁,夏昼对春宵。雷声对电影,麦穗对禾苗。八千路,廿四桥,总角对垂髫。露桃匀嫩脸,风柳舞纤腰。贾谊赋成伤鵩鸟,周公诗就托鸱鸮。幽寺寻僧,逸兴岂知俄尔尽;长亭送客,离魂不觉黯然消。
风对雅,象对爻,巨蟒对长蛟。天文对地理,蟋蟀对螵蛸。龙生矫,虎咆哮,北学对东胶。筑台须垒土,成屋必诛茅。潘岳不忘秋兴赋,边韶常被昼眠嘲。抚养群黎,已见国家隆治;滋生万物,方知天地泰交。
蛇对虺,蜃对蛟,麟薮对鹊巢。风声对月色,麦穗对桑苞。何妥难,子云嘲,楚甸对商郊。五音惟耳听,万虑在心包。葛被汤征因仇饷,楚遭齐伐责包茅。高矣若天,洵是圣人大道;淡而如水,实为君子神交。
牛对马,犬对猫,旨酒对嘉肴。桃红对柳绿,竹叶对松梢,藜杖叟,布衣樵,北野对东郊。白驹形皎皎,黄鸟语交交。花圃春残无客到,柴门夜永有僧敲。墙畔佳人,飘扬竞把秋千舞;楼前公子,笑语争将蹴踘抛。
琴对瑟,剑对刀,地迥对天高。峨冠对博带,紫绶对绯袍。煎异茗,酌香醪,虎兕对猿猱。武夫攻骑射,野妇务蚕缫。秋雨一川淇澳竹,春风两岸武陵桃。螺髻青浓,楼外晚山千仞;鸭头绿腻,溪中春水半篙。
刑对赏,贬对褒,破斧对征袍。梧桐对橘柚,枳棘对蓬蒿。雷焕剑,吕虔刀,橄榄对葡萄。一椽书舍小,百尺酒楼高。李白能诗时秉笔,刘伶爱酒每餔糟。礼别尊卑,拱北众星常灿灿;势分高下,朝东万水自滔滔。
瓜对果,李对桃,犬子对羊羔。春分对夏至,谷水对山涛。双凤翼,九牛毛,主逸对臣劳。水流无限阔,山耸有余高。雨打村童新牧笠,尘生边将旧征袍。俊士居官,荣引鹓鸿之序;忠臣报国,誓殚犬马之劳。
山对水,海对河,雪竹对烟萝。新欢对旧恨,痛饮对高歌。琴再抚,剑重磨,媚柳对枯荷。荷盘从雨洗,柳线任风搓。饮酒岂知欹醉帽,观棋不觉烂樵柯。山寺清幽,直踞千寻云岭;江楼宏敞,遥临万顷烟波。
繁对简,少对多,里咏对途歌。宦情对旅况,银鹿对铜驼。剌吏鸭,将军鹅,玉律对金科。古堤垂亸柳,曲沼长新荷。命驾吕因思叔夜,引车蔺为避廉颇。千尺水帘,今古无人能手卷;一轮月镜,乾坤何匠用功磨。
霜对露,浪对波,径菊对池荷。酒阑对歌罢,日暖对风和。梁父咏,楚狂歌,放鹤对观鹅。史才推永叔,刀笔仰萧何。种橘犹嫌千树少,寄梅谁信一枝多。林下风生,黄发村童推牧笠;江头日出,皓眉溪叟晒渔蓑。
松对柏,缕对麻,蚁阵对蜂衙。頳鳞对白鹭,冻雀对昏鸦,白堕酒,碧沉茶,品笛对吹笳。秋凉梧堕叶,春暖杏开花。雨长苔痕侵壁砌,月移梅影上窗纱。飒飒秋风,度城头之筚篥;迟迟晚照,动江上之琵琶。
优对劣,凸对凹,翠竹对黄花。松杉对杞梓,菽麦对桑麻。山不断,水无涯,煮酒对烹茶。鱼游池面水,鹭立岸头沙。百亩风翻陶令秫,一畦雨熟邵平瓜。闲捧竹根,饮李白一壶之酒;偶擎桐叶,啜卢同七碗之茶。
吴对楚,蜀对巴,落日对流霞。酒钱对诗债,柏叶对松花。驰驿骑,泛仙槎,碧玉对丹砂。设桥偏送笋,开道竟还瓜。楚国大夫沉汨水,洛阳才子谪长沙。书箧琴囊,乃士流活计;药炉茶鼎,实闲客生涯。
高对下,短对长,柳影对花香。词人对赋客,五帝对三王。深院落,小池塘,晚眺对晨妆。绛霄唐帝殿,绿野晋公堂。寒集谢庄衣上雪,秋添潘岳鬓边霜。人浴兰汤,事不忘于端午;客斟菊酒,兴常记于重阳。
尧对舜,禹对汤,晋宋对隋唐。奇花对异卉,夏日对秋霜。八叉手,九回肠,地久对天长。一堤杨柳绿,三径菊花黄。闻鼓塞兵方战斗,听钟宫女正梳妆。春饮方归,纱帽半淹邻舍酒;早朝初退,衮衣微惹御炉香。
荀对孟,老对庄,亸柳对垂杨。仙宫对梵宇,小阁对长廊。风月窟,水云乡,蟋蟀对螳螂。暖烟香霭霭,寒烛影煌煌。伍子欲酬渔父剑,韩生尝窃贾公香。三月韶光,常忆花明柳媚;一年好景,难忘橘绿橙黄。
深对浅,重对轻,有影对无声。蜂腰对蝶翅,宿醉对余酲。天北缺,日东生,独卧对同行。寒冰三尺厚,秋月十分明。万卷书客容闲客览,一樽酒待故人倾。心侈唐玄,厌看霓裳之曲;意骄陈主,饱闻玉树之赓。
虚对实,送对迎,后甲对先庚。鼓琴对舍瑟,搏虎对骑鲸。金匼匝,玉瑽琤,玉宁对金茎。花间双粉蝶,柳内几黄莺。贫里每甘藜藿味,醉中厌听管弦声。肠断秋闺,凉吹已侵重被冷;梦惊晓枕,残蟾犹照半窗明。
渔对猎,钓对耕,玉振对金声。雉城对雁塞,柳枭对葵倾。吹玉笛,弄银笙,阮杖对桓筝。墨呼松处士,纸号楮先生。露浥好花潘岳县,风搓细柳亚夫营,抚动琴弦,遽觉座中风雨至;哦成诗句,应知窗外鬼神惊。
红对紫,白对青,渔火对禅灯。唐诗对汉史,释典对仙经。龟曳尾,鹤梳翎,月榭对风亭。一轮秋夜月,几点晓天星。晋士只知山简醉,楚人谁识屈原醒。绣倦佳人,慵把鸳鸯文作枕;吮毫画者,思将孔雀写为屏。
行对坐,醉对醒,佩紫对纡青。棋枰对笔架,雨雪对雷霆。狂蛱蝶,小蜻蜓,水岸对沙汀。天台孙绰赋,剑阁孟阳铭。传信子卿千里雁,照书车胤一囊萤。冉冉白云,夜半高遮千里月;澄澄碧水,宵中寒映一天星。
书对史,传对经,鹦鹉对鹡鸰。黄茅对白荻,绿草对青萍。风绕铎,雨淋铃,水阁对山亭。渚莲千朵白,岸柳两行青。汉代宫中生秀柞,尧时阶畔长祥蓂。一枰决胜,棋子分黑白;半幅通灵,画色间丹青。
新对旧,降对升,白犬对苍鹰。葛巾对藜杖。涧水对池冰。张兔网,挂鱼罾,燕雀对鹍鹏。炉中煎药火,窗下读书灯。织锦逐梭成舞凤,画屏误笔作飞蝇。宴客刘公,座上满斟三雅爵;迎仙汉帝,宫中高插九光灯。
儒对士,佛对僧,面友对心朋。春残对夏老,夜寝对晨兴。千里马,九霄鹏,霞蔚对云蒸。寒堆阴岭雪,春泮水池冰。亚父愤生撞玉斗,周公誓死作金滕。将军元晖,莫怪人讥为饿虎;侍中卢昶,难逃世号作饥鹰。
规对矩,墨对绳,独步时同登。吟哦对讽咏,访友对寻僧。风绕屋,水襄陵,紫鹄对苍鹰。鸟寒惊夜月,鱼暖上春冰。扬子口中飞白凤,何郎鼻上集青蝇。巨鲤跃池,翻几重之密藻;颠猿饮涧,挂百尺之垂藤。
荣对辱,喜对忧,夜宴对春游。燕关对楚水,蜀犬对吴牛。茶敌睡,酒消愁,青眼对白头。马迁修史记,孔子作春秋。适兴子猷常泛棹,思归王粲强登楼。窗下佳人,妆罢重将金插鬓;筵前舞妓,曲终还要锦缠头。
唇对齿,角对头,策马对骑牛。毫尖对笔底,绮阁对雕镂。杨柳岸,荻芦洲,语燕对啼鸠。客乘金络马,人泛木兰舟。绿野耕夫春举耜,碧池渔父晚垂钩。波浪千层,喜见蛟龙得水;云霄万里,惊看雕鹗横秋。
庵对寺,殿对楼,酒艇对渔舟。金龙对彩凤,豮豕对童牛。王郎帽,苏子裘,四季对三秋。峰峦扶地秀,江汉接天流。一湾绿水渔村小,万里青山佛寺幽。龙马呈河,羲皇阐微而画卦;神龟出洛,禹王取法以陈畴。
眉对目,口对心,锦瑟对瑶琴。晓耕对寒钓,晚笛对秋砧。松郁郁,竹森森,闵损对曾参。秦王亲击缶,虞帝自挥琴。三献卞和尝泣玉,四知杨震固辞金。寂寂秋朝,庭叶因霜摧嫩色;沉沉春夜,砌花随月转清阴。
前对后,古对今,野兽对山禽。犍牛对牝马,水浅对山深。曾点瑟,戴逵琴,璞玉对浑金。艳红花弄色,浓绿柳敷阴。不雨汤王方剪爪,有风楚子正披襟。书生惜壮岁韶华,寸阴尺璧,游子爱良宵光景,一刻千金。
丝对竹,剑对琴,素志对丹心。千愁对一醉,虎啸对龙吟。子罕玉,不疑金,往古对来今。天寒邹吹律,岁旱傅为霖。渠说子规为帝魄,侬知孔雀是家禽。屈子沉江,处处舟中争系粽;牛郎渡渚,家家台上竞穿针。
千对百,两对三,地北对天南。佛堂对仙洞,道院对禅庵。山泼黛。水浮蓝,雪岭对云潭。凤飞方翙翙,虎视已耽耽。窗下书生时讽咏,筵前酒客日耽酣。白草满郊,秋日牧征人之马;绿桑盈亩,春时供农妇之蚕。
将对欲,可对堪,德被对恩覃。权衡对尺度,雪寺对云庵。安邑枣,洞庭柑,不愧对无惭。魏征能直谏,王衍善清谈。紫梨摘去从山北,丹荔传来自海南。攘鸡非君子所为,但当月一;养狙是山公之智,止用朝三。
中对外,北对南,贝母对宜男。移山对浚井,谏苦对言甘。千取百,二为三,魏尚对周堪。海门翻夕浪,山市拥晴岚。新缔直投公子柠,旧交犹脱馆人骖。文在淹通,已咏冰兮寒过水;永和博雅,可知青者胜于蓝。
悲对乐,爱对嫌,玉兔对银蟾。醉侯对诗史,眼底对眉尖。风习习,雨绵绵,李苦对瓜甜。画堂施锦帐,酒市舞青帘。横槊赋诗传孟德,引壶酌酒尚陶潜。两曜迭明,日东生而月西出;五行式序,水下润而火上炎。
如对似,减对添,绣幕对朱帘。探珠对献玉,鹭立对鱼潜。玉屑饭,水晶盐,手剑对腰镰。燕巢依邃阁,蛛网挂虚檐。夺槊至三唐敬德,栾棋第一晋王恬。南浦客归,湛湛春波千顷净;西楼人悄,弯弯夜月一钩纤。
逢对遇,仰对瞻,市井对闾阎。投簪对结绶,握发对掀髯。张绣幕,卷珠帘,石碏对江淹。宵征方肃肃,夜饮已厌厌。心褊小人长戚戚,礼多君子屡谦谦。美剌殊文,备三百五篇诗咏;吉凶异画,变六十四卦爻占。
清对浊,苦对咸,一启对三缄。烟蓑对雨笠,月榜对风帆。莺睍睆,燕呢喃,柳杞对松杉。情深悲素扇,泪痛湿青衫。汉室既能分四姓,周朝何用叛三监。破的而探牛心,豪矜王济;竖竿以挂犊鼻,贫笑阮咸。
能对否,圣对贤,卫瓘对浑瑊。雀罗对鱼网,翠巘对苍崖。红罗帐,白布衫,笔格对书函。蕊香蜂竞采,泥软燕争衔。凶孽誓清闻祖逖,王家能乂有巫咸。溪叟新居,渔舍清幽临水岸;山僧久隐,梵宫寂寞倚云岩。
冠对带,帽对衫,议鲠对言谗。行舟对御马,俗弊对民岩。鼠且硕,兔多毚,史册对书缄。塞城闻奏角,江浦认归帆。河水一源形瀰瀰,泰山万仞势岩岩。郑为武公,赋缁衣而美德;周因巷伯,歌贝锦以伤谗。
词有与古诗同义者,「潇潇雨歇」,〈易水〉之歌也。「同是天涯」,〈麦蕲〉之诗也。「又是羊车过也」,〈团扇〉之辞也。「夜夜岳阳楼中」,日出当心之志也。「已失了春风一半」,鲵居之讽也。「琼楼玉宇」,〈天问〉之遗也。
词有与古诗同妙者,如「问甚时同赋,三十六陂秋色」,即灞岸之兴也。「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即敕勒之歌也。「危楼云雨上,其下水扶天」,即明月积雪之句也。「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即平生少年之篇也。
词欲婉转而忌复,不独「不恨古人吾不见」与「我见青山多妩媚」,为岳亦斋所诮。即白石之工,如「露湿铜铺」与「候馆吟秋」,总是一法。
词字字有眼,一字轻下不得。如咏美人足,前云「微褪细跟」,下云「不觉微尖点拍频」,二微字殊草草。
词亦有初盛中晚,不以代也。牛峤、和凝、张泌、欧阳炯、韩偓、鹿虔扆辈,不离唐绝句,如唐之初未脱隋调也,然皆小令耳。至宋则极盛,周、张、柳、康,蔚然大家。至姜白石、史邦卿,则如唐之中。而明初比唐晚,盖非不欲胜前人,而中实枵然,取给而已,于神味处,全未梦见。
词起结最难,而结尤难于起,盖不欲转入别调也。「呼翠袖、为君舞」、「倩盈盈翠袖、搵英雄泪」,正是一法。然又须结得有「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之妙乃得。美成元宵云:「任舞休歌罢。」则何以称焉。
晏叔原熨帖悦人,如「为少年湿了,鲛绡帕上,都是相思泪」,便一直说去,了无风味,此词家最忌。
词中如「玉佩丁东」,如「一钩残月带三星」,子瞻所谓恐它姬厮赖,以取娱一时可也。乃子瞻赠崔廿四,全首如离合诗,才人戏剧,兴复不浅。
词中境界,有非诗之所能至者,体限之也。大约自古诗「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等句来。
诗之不得不为词也,非独〈寒夜怨〉之类,以句之长短拟也。老杜「风雨见舟前落花」一首,词之神理备具,盖气运所至,杜老亦忍俊不禁耳。观其标题曰新句,曰戏,为其不敢偭背大雅如是。古人真自喜。
稼轩「杯汝前来」,〈毛颖传〉也。「谁共我,醉明月」,〈恨赋〉也。皆非词家本色。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叔原则云:「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此诗与词之分疆也。
中调长调转换处,不欲全脱,不欲明黏,如画家开阖之法,须一气而成,则神味自足。以有意求之,不得也。
重字良不易,错错错与忡忡忡之类也。然须另出,不是上句意,乃妙。
美成春恨〈渔家傲〉,以「黄鹂久住如相识」,「帘前重露成涓滴」作结,有离钩三寸之妙。
千里?和美成词,非不甚工,总是堆炼法,不动宕。唯「鸿影又被战尘迷」一阕,差有气。
文字总要生动,镂金错采,所以为笨伯也。词尤不可参一死句,辛稼轩非不自立门户,但是散仙入圣,非正法眼藏。改之处处吹影,乃博刀圭之讥,宜矣。
惟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词有警句,则全首俱动。若贺方回非不楚楚,总拾人牙慧,何足比数。
词须上脱香敛,下不落元曲,乃称作手。
古词佳处,全在声律见之。今止作文字观,正所谓徐六担板。
〈竹枝〉、〈柳枝〉,不可径律作词,然亦须不似七言绝句,又不似〈子夜歌〉,又不可尽脱本意。「盘江门外是侬家」及「曾与美人桥上别」,俱不可及。
长调最难工,芜累与痴重同忌,衬字不可少,又忌浅熟。
词中对句,正是难处,莫认作衬句。至五言对句、七言对句,使观者不作对疑,尤妙。
咏物至词,更难于诗。即「昭君不惯风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亦费解。放翁「一个飘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肠」,全首比兴,乃更遒逸。
酒壁释褐,韩偓之特遇也。太液波翻,浩然之数奇也。
「霞散绮、月沉钩」,有劝而无讽。其人去赋〈清平调〉者,不知几里。然是钧天广乐气象,较之文正公穷塞主不侔矣。
「红杏枝头春意闹」,一闹字卓绝千古。「湿红娇暮寒」,亦复移易不得。
周美成不止不能作情语,其体雅正,无旁见侧出之妙。
柳七最尖颖,时有俳狎,故子瞻以是呵少游。若山谷亦不免,如我不合太撋就类,下此则蒜酪体也。惟易安居士「最难将息,怎一个愁字了得」,深妙稳雅,不落蒜酪,亦不落绝句,真此道本色当行第一人也。
文长论诗曰:如冷水浇背,陡然一惊,便是兴观?怨,应是为佣言借貌一流人说法。温柔敦厚,诗教也。徒然一惊,正是词中妙境。
山谷全首用声字为韵,注云「效福唐独木桥体」,不知何体也,然犹上句不用韵。至元美道场山,则句句皆用山字,谓之戏作可也。词中如效醉翁也字、效《楚辞》些字、兮字,皆不可无一,不可有二。
?括体不可作也,不独醉翁如嚼蜡,即子瞻改琴诗,琵琶字不见,毕竟是全首说梦。
古人多于过变乃言情。然其意已全于上段,若另作头绪,不成章矣。
李渔(1611-1680),原名仙侣,字谪凡,号天徒。中年改名李渔,字笠鸿,号笠翁。明末清初著名戏曲家。江苏如皋人,祖籍浙江兰溪。李渔出生时,由于其祖辈在如皋创业已久,此时“家素饶,其园亭罗绮甲邑内”,故他一出生就享受了富足生活。其后由于在科举中失利,《闲情偶寄》一书就是在这一段内完成并付梓的。1672、1673年,随着乔、王二姬的先后离世,支撑李渔富足生活的家庭戏班也土崩瓦解了,李渔的生活从此转入了捉襟见肘的困顿之中,经常靠举贷度日,1680年,古稀之年的李渔于贫病交加中凄然离世。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牛女二星河左右,参商两曜斗西东。十月塞边,飒飒寒霜惊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渔翁。
河对汉,绿对红,雨伯对雷公。烟楼对雪洞,月殿对天宫。云叆叇,日曈曚,蜡屐对渔篷。过天星似箭,吐魄月如弓。驿旅客逢梅子雨,池亭人挹藕花风。茅店村前,皓月坠林鸡唱韵;板桥路上,青霜锁道马行踪。
山对海,华对嵩,四岳对三公。宫花对禁柳,塞雁对江龙。清暑殿,广寒宫,拾翠对题红。庄周梦化蝶,吕望兆飞熊。北牖当风停夏扇,南帘曝日省冬烘。鹤舞楼头,玉笛弄残仙子月;凤翔台上,紫箫吹断美人风。
晨对午,夏对冬,下饷对高舂。青春对白昼,古柏对苍松。垂钓客,荷锄翁,仙鹤对神龙。凤冠珠闪烁,螭带玉玲珑。三元及第才千顷,一品当朝禄万钟。花萼楼间,仙李盘根调国脉;沉香亭畔,娇杨擅宠起边风。
清对淡,薄对浓,暮鼓对晨钟。山茶对石菊,烟锁对云封。金菡萏,玉芙蓉,绿绮对青锋。早汤先宿酒,晚食继朝饔。唐库金钱能化蝶,延津宝剑会成龙。巫峡浪传,云雨荒唐神女庙;岱宗遥望,儿孙罗列丈人峰。
繁对简,叠对重,意懒对心慵。仙翁对释伴,道范对儒宗。花灼灼,草茸茸,浪蝶对狂蜂。数竿君子竹,五树大夫松。高皇灭项凭三杰,虞帝承尧殛四凶。内苑佳人,满地风光愁不尽;边关过客,连天烟草憾无穷。
奇对偶,只对双,大海对长江。金盘对玉盏,宝烛对银釭。朱漆槛,碧纱窗。舞调对歌腔。兴汉推马武,谏夏著尨逄。四收列国群王服,三筑高城众敌降。跨凤登台,潇洒仙姬秦弄玉;斩蛇当道,英雄天子汉刘邦。
颜对貌,像对庞,步辇对徒杠。停针对搁竺,意懒对心降。灯闪闪,月幢幢,揽辔对飞艭。柳堤驰骏马,花院吠村尨。酒量微酡琼杏颊,香尘没印玉莲双。诗写丹枫,韩女幽怀流御水;泪弹斑竹,舜妃遗憾积湡江。
泉对石,干对枝,吹竹对弹丝。山亭对水榭,鹦鹉对鸬鹚。五色笔,十香词,泼墨对传卮。神奇韩干画,雄浑李陵诗。几处花街新夺锦,有人香径淡凝脂。万里烽烟,战士边头争保塞;一犁膏雨,农夫村外尽乘时。
菹对醢,赋对诗,点漆对描脂。璠簪对珠履,剑客对琴师。沽酒价,买山资,国色对仙姿。晚霞明似锦,春雨细如丝。柳绊长堤千万树,花横野寺两三枝。紫盖黄旗,天象预占江左地;青袍白马,童谣终应寿阳儿。
箴对赞,缶对卮,萤炤对蚕丝。轻裾对长袖,瑞草对灵芝。流涕策,断肠诗,喉舌对腰肢。云中熊虎将,天上凤凰儿。禹庙千年垂橘柚,尧阶三尺覆茅茨。湘竹含烟,腰下轻纱笼玳瑁;海棠经雨,脸边清泪湿胭脂。
争对让,望对思。野葛对山栀。仙风对道骨,天造对人为。专诸剑,博浪椎。经纬对干支。位尊民物主,德重帝王师。望切不妨人去远,心忙无奈马行迟。金屋闲来,赋乞茂陵题柱笔;玉楼成后,记须昌谷负囊词。
贤对圣,是对非,觉奥对参微。鱼书对雁字,草舍对柴扉。鸡晓唱,雉朝飞,红瘦对绿肥。举杯邀月饮,骑马踏花归。黄盖能成赤壁捷,陈平善解白登危。太白书堂,瀑泉垂地三千尺;孔明祀庙,老柏参天四十围。
戈对甲,幄对帏,荡荡对巍巍。严滩对邵圃,靖菊对夷薇。占鸿渐,采凤飞,虎榜对龙旗。心中罗锦绣,口内吐珠玑。宽宏豁达高皇量,叱咤喑哑霸主威。灭项兴刘,狡兔尽时走狗死;连吴拒魏,貔貅屯处卧龙归。
衰对盛,密对稀。祭服对朝衣,鸡窗对雁塔,秋榜对春闱。乌衣巷,燕子矶,久别对初归。天姿真窈窕,圣德实光辉。蟠桃紫阙来金母,岭荔红尘进玉妃。霸王军营,亚父丹心撞玉斗;长安酒市,谪仙狂兴换银龟。
羹对饭,柳对榆,短袖对长裾。鸡冠对凤尾,芍药对芙蕖。周有若,汉相如,王屋对匡庐。月明山寺远,风细水亭虚。壮士腰间三尺剑,男儿腹内五车书。疏影暗香,和靖孤山梅蕊放;轻阴清昼,渊明旧宅柳条舒。
吾对汝,尔对余,选授对升除。书箱对药柜,耒耜对耰锄。参虽鲁,回不愚,阀阅对阎闾。诸侯千乘国,命妇七香车。穿云采药闻仙女,踏雪寻梅策蹇驴。玉兔金乌,二气精灵为日月;洛龟河马,五行生克在图书。
欹对正,密对疏,囊橐对苞苴。罗浮对壶峤,水曲对山纡。骖鹤驾,待鸾舆,桀溺对长沮。搏虎卞庄子,当熊冯婕妤。南阳高土吟梁父,西蜀才人赋子虚。三径风光,白石黄花供杖履;五湖烟景,青山绿水在樵渔。
红对白,有对无,布谷对提壶。毛锥对羽扇,天阙对皇都。谢蝴蝶,郑鹧鸪,蹈海对归湖。花肥春雨润,竹瘦晚风疏。麦饭豆糜终创汉,莼羹鲈脍竟归吴。琴调轻弹,杨柳月中潜去听;酒旗斜挂,杏花村里共来沽。
罗对绮,茗对蔬,柏秀对松枯。中元对上巳,返璧对还珠。云梦泽,洞庭湖,玉烛对冰壶。苍头犀角带,绿鬓象牙梳。松阴白鹤声相应,镜里青鸾影不孤。竹户半开,对牖不知人在否?柴门深闭,停车还有客来无。
宾对主,婢对奴,宝鸭对金凫。升堂对入室,鼓瑟对投壶。觇合璧,颂联珠,提瓮对当垆。仰高红日近,望远白云孤。歆向秘书窥二酉,机云芳誉动三吴。祖饯三杯,老去常斟花下酒;荒田五亩,归来独荷月中锄。
君对父,魏对吴,北岳对西湖。菜蔬对茶饭,苣笋对菖蒲。梅花数,竹叶符,廷议对山呼。两都班固赋,八阵孔明图。田庆紫荆堂下茂,王裒青柏墓前枯。出塞中郎,羝有乳时归汉室;质秦太子,马生角日返燕都。
鸾对凤,犬对鸡,塞北对关西。长生对益智,老幼对旄倪。颁竹策,剪桐圭,剥枣对蒸梨。绵腰如弱柳,嫩手似柔荑。狡兔能穿三穴隐,鹪鹩权借一枝栖。甪里先生,策杖垂绅扶少主;於陵仲子,辟纑织履赖贤妻。
鸣对吠,泛对栖,燕语对莺啼。珊瑚对玛瑙,琥珀对玻璃。绛县老,伯州犁,测蠡对燃犀。榆槐堪作荫,桃李自成蹊。投巫救女西门豹,赁浣逢妻百里奚。阙里门墙,陋巷规模原不陋;隋堤基址,迷楼踪迹亦全迷。
越对赵,楚对齐,柳岸对桃溪。纱窗对绣户,画阁对香闺。修月斧,上天梯,螮蝀对虹霓。行乐游春圃,工谀病夏畦。李广不封空射虎,魏明得立为存麑。按辔徐行,细柳功成劳王敬;闻声稍卧,临泾名震止儿啼。
门对户,陌对街,枝叶对根荄。斗鸡对挥麈,凤髻对鸾钗。登楚岫,渡秦淮,子犯对夫差。石鼎龙头缩,银筝雁翅排。百年诗礼延馀庆,万里风云入壮怀。能辨名伦,死矣野哉悲季路;不由径窦,生乎愚也有高柴。
冠对履,袜对鞋,海角对天涯。鸡人对虎旅,六市对三街。陈俎豆,戏堆埋,皎皎对皑皑。贤相聚东阁,良朋集小斋。梦里山川书越绝,枕边风月记齐谐。三径萧疏,彭泽高风怡五柳;六朝华贵,琅琊佳气种三槐。
勤对俭,巧对乖,水榭对山斋。冰桃对雪藕,漏箭对更牌。寒翠袖,贵荆钗,慷慨对诙谐。竹径风声籁,花溪月影筛。携囊佳韵随时贮,荷锄沉酣到处埋。江海孤踪,云浪风涛惊旅梦;乡关万里,烟峦云树切归怀。
杞对梓,桧对楷,水泊对山崖。舞裙对歌袖,玉陛对瑶阶。风入袂,月盈怀,虎兕对狼豺。马融堂上帐,羊侃水中斋。北面黉宫宜拾芥,东巡岱畤定燔柴。锦缆春江,横笛洞箫通碧落;华灯夜月,遗簪堕翠遍香街。
春对夏,喜对哀,大手对长才。风清对月朗,地阔对天开。游阆苑,醉蓬莱,七政对三台。青龙壶老杖,白燕玉人钗。香风十里望仙阁,明月一天思子台。玉橘冰桃,王母几因求道降;莲舟藜杖,真人原为读书来。
朝对暮,去对来,庶矣对康哉。马肝对鸡肋,杏眼对桃腮。佳兴适,好怀开,朔雪对春雷。云移鳷鹊观,日晒凤凰台。河边淑气迎芳草,林下轻风待落梅。柳媚花明,燕语莺声浑是笑;松号柏舞,猿啼鹤唳总成哀。
忠对信,博对赅,忖度对疑猜。香消对烛暗,鹊喜对蛩哀。金花报,玉镜台,倒斝对衔杯。岩巅横老树,石磴覆苍苔。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绿柳沿堤,皆因苏子来时种;碧桃满观,尽是刘郎去后栽。
莲对菊,凤对麟,浊富对清贫。渔庄对佛舍,松盖对花茵。萝月叟,葛天民,国宝对家珍。草迎金埒马,花醉玉楼人。巢燕三春尝唤友,塞鸿八月始来宾。古往今来,谁见泰山曾作砺;天长地久,人传沧海几扬尘。
兄对弟,吏对民,父子对君臣。勾丁对甫甲,赴卯对同寅。折桂客,簪花人,四皓对三仁。王乔云外鸟,郭泰雨中巾。人交好友求三益,士有贤妻备五伦。文教南宣,武帝平蛮开百越;义旗西指,韩侯扶汉卷三秦。
申对午,侃对訚,阿魏对茵陈。楚兰对湘芷,碧柳对青筠。花馥馥,草蓁蓁,粉颈对朱唇。曹公奸似鬼,尧帝智如神。南阮才郎差北富,东邻丑女效西颦。色艳北堂,草号忘忧忧甚事;香浓南国,花名含笑笑何人。
忧对喜,戚对欣,五典对三坟。佛经对仙语,夏耨对春耘。烹早韭,剪春芹,暮雨对朝云。竹间斜白接,花下醉红裙。掌握灵符五岳麓,腰悬宝剑七星纹。金锁未开,上相趋听宫漏永;珠帘半卷,群僚仰对御炉熏。
词对赋,懒对勤,类聚对群分。鸾箫对凤笛,带草对香芸。燕许笔,韩柳文,旧话对新闻。赫赫周南仲,翮翮晋右军。六国说成苏子贵,两京收复郭公勋。汉阙陈书,侃侃忠言推贾谊;唐廷对策,岩岩直谏有刘蕡。
言对笑,绩对勋,鹿豕对羊羵。星冠对月扇,把袂对书裙。汤事葛,说兴殷,萝月对松云。西池青鸟使,北塞黑鸦军。文武成康为一代,魏吴蜀汉定三分。桂苑秋宵,明月三杯邀曲客;松亭夏日,薰风一曲奏桐君。
卑对长,季对昆,永巷对长门。山亭对水阁,旅舍对军屯。扬子渡,谢公墩,德重对年尊。承乾对出震,叠坎对重坤。志士报君思犬马,仁王养老察鸡豚。远水平沙,有客泛舟桃叶渡;斜风细雨,何人携榼杏花村。
君对相,祖对孙,夕照对朝曛。兰台对桂殿,海岛对山村。碑堕泪,赋招魂,报怨对怀恩。陵埋金吐气,田种玉生根。相府珠帘垂白昼,边城画角对黄昏。枫叶半山,秋去烟霞堪倚杖;梨花满地,夜来风雨不开门。
家对国,治对安,地主对天官。坎男对离女,周诰对殷盘。三三暖,九九寒,杜撰对包弹。古壁蛩声匝,闲亭鹤影单。燕出帘边春寂寂,莺闻枕上漏珊珊。池柳烟飘,日夕郎归青琐闼;砌花雨过,月明人倚玉栏干。
肥对瘦,窄对宽,黄犬对青鸾。指环对腰带,洗钵对投竿。诛佞剑,进贤冠,画栋对雕栏。双垂白玉箸,九转紫金丹。陕右棠高怀召伯,河南花满忆潘安。陌上芳春,弱柳当风披彩线;池中清晓,碧荷承露捧珠盘。
行对卧,听对看。鹿洞对鱼滩。蛟腾对豹变,虎踞对龙蟠。风凛凛,雪漫漫。手辣对心酸。莺莺对燕燕,小小对端端。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至圣不凡,嬉戏六龄陈俎豆;老莱大孝,承欢七衮舞斑襕。
林对坞,岭对峦,昼永对春闲。谋深对望重,任大对投艰。裙袅袅,佩珊珊,守塞对当关。密云千里合,新月一钩弯。叔宝君臣皆纵逸,重华父母是嚚顽。名动帝畿,西蜀三苏来日下;壮游京洛,东吴二陆起云间。
临对仿,吝对悭,讨逆对平蛮。忠肝对义胆,雾鬓对云鬟。埋笔冢,烂柯山,月貌对天颜。龙潜终得跃,鸟倦亦知还。陇树飞来鹦鹉绿,池筠密处鹧鸪斑。秋露横江,苏子月明游赤壁;冻云迷岭,韩公雪拥过蓝关。
寒对暑,日对年,蹴踘对秋千。丹山对碧水,淡雨对覃烟。歌宛转,貌婵娟,雪鼓对云笺。荒芦栖南雁,疏柳噪秋蝉。洗耳尚逢高士笑,折腰肯受小儿怜。郭泰泛舟,折角半垂梅子雨;山涛骑马,接篱倒看杏花天。
轻对重,脆对坚,碧玉对青钱。郊寒对岛瘦,酒圣对诗仙。依玉树,步金莲,凿井对耕田。杜甫清宵立,边韶白昼眠。豪饮客吞波底月,酣游人醉水中天。斗草青郊,几行宝马嘶金勒;看花紫陌,千里香车拥翠钿。
吟对咏,授对传,乐矣对凄然。风鹏对雪雁,董杏对周莲。春九十,岁三千,钟鼓对管弦。入山逢宰相,无事即神仙。霞映武陵桃淡淡,烟荒隋堤柳绵绵。七碗月团,啜罢清风生腋下;三杯云液,饮馀红雨晕腮边。
中对外,后对先,树下对花前。玉柱对金屋,叠嶂对平川。孙子策,祖生鞭,盛席对华筵。解醉知茶力,消愁识酒权。丝剪芰荷开东沼,锦妆凫雁泛温泉。帝女衔石,海中遗魄为精卫;蜀王叫月,枝上游魂化杜鹃。
琴对管,釜对瓢,水怪对花妖。秋声对春色,白缣对红绡。臣五代,事三朝,斗柄对弓腰。醉客歌金缕,佳人品玉箫。风定落花闲不扫,霜馀残叶湿难烧。千载兴周,尚父一竿投渭水;百年霸越,钱王万弩射江潮。
荣对悴,夕对朝,露地对云霄。商彝对周鼎,殷濩对虞韶。樊素口,小蛮腰,六诏对三苗。朝天车奕奕,出塞马萧萧。公子幽兰重泛舸,王孙芳草正联镳。潘岳高怀,曾向秋天吟蟋蟀;王维清兴,尝于雪夜画芭蕉。
耕对读,牧对樵,琥珀对琼瑶。兔毫对鸿爪,桂楫对兰桡。鱼潜藻,鹿藏蕉,水远对山遥。湘灵能鼓瑟,赢女解吹箫。雪点寒梅横小院,风吹弱柳覆平桥。月牖通宵,绛蜡罢时光不减;风帘当昼,雕盘停后篆难消。
诗对礼,卦对爻,燕引对莺调。晨钟对暮鼓,野馔对山肴。雉方乳,鹊始巢,猛虎对神獒。疏星浮荇叶,皓月上松梢。为邦自古推瑚琏,从政于今愧斗筲。管鲍相知,能交忘形胶漆友;蔺廉有隙,终对刎颈死生交。
歌对舞,笑对嘲,耳语对神交。焉乌对亥豕,獭髓对鸾胶。宜久敬,莫轻抛,一气对同胞。祭遵甘布被,张禄念绨袍。花径风来逢客访,柴扉月到有僧敲。夜雨园中,一颗不雕王子柰;秋风江上,三重曾卷杜公茅。
衙对舍,廪对庖,玉磬对金铙。竹林对梅岭,起凤对腾蛟。鲛绡帐,兽锦袍,露果对风梢。扬州输橘柚,荆土贡菁茅。断蛇埋地称孙叔,渡蚁作桥识宋郊。好梦难成,蛩响阶前偏唧唧;良朋远到,鸡声窗外正嘐嘐。
茭对茨,荻对蒿,山麓对江皋。莺簧对蝶板,麦浪对桃涛。骐骥足,凤凰毛,美誉对嘉褒。文人窥蠹简,学士书兔毫。马援南征载薏苡,张骞西使进葡萄。辩口悬河,万语千言常亹亹;词源倒峡,连篇累牍自滔滔。
梅对杏,李对桃,棫朴对旌旄。酒仙对诗史,德泽对恩膏。悬一榻,梦三刀,拙逸对贵劳。玉堂花烛绕,金殿月轮高。孤山看鹤盘云下,蜀道闻猿向月号。万事从人,有花有酒应自乐;百年皆客,一丘一壑尽吾豪。
台对省,署对曹,分袂对同胞。鸣琴对击剑,返辙对回艚。良借箸,操提刀,香茗对醇醪。滴泉归海大,篑土积山高。石室客来煎雀吞,画堂宾至饮羊羔。被谪贾生,湘水凄凉吟鹏鸟;遭谗屈子,江潭憔悴著离骚。
微对巨,少对多,直干对平柯。蜂媒对蝶使,雨笠对烟蓑。眉淡扫,面微酡,妙舞对清歌。轻衫裁夏葛,薄袂剪春罗。将相兼行唐李靖,霸王杂用汉萧何。月本阴精,岂有羿妻曾窃药;星为夜宿,浪传织女漫投梭。
慈对善,虐对苛,缥缈对婆娑。长杨对细柳,嫩蕊对寒莎。追风马,挽日戈,玉液对金波。紫诏衔丹凤,黄庭换白鹅。画阁江城梅作调,兰舟野渡竹为歌。门外雪飞,错认空中飘柳絮;岩边瀑响,误疑天半落银河。
松对竹,荇对荷,薜荔对藤萝。梯云对步月,樵唱对渔歌。升鼎雉,听经鹅,北海对东坡。吴郎哀废宅,邵子乐行窝。丽水良金皆待冶,昆山美玉总须磨。雨过皇州,琉璃色灿华清瓦;风来帝苑,荷芰香飘太液波。
笼对槛,巢对窝。及第对登科。冰清对玉润,地利对人和。韩擒虎,荣驾鹅。青女对素娥。破头朱泚笏,折齿谢鲲梭。留客酒杯应恨少,动人诗句不须多。绿野凝烟,但听村前双牧笛;沧江积雪,惟看滩上一渔蓑。
清对浊,美对嘉,鄙吝对矜夸。花须对柳眼,屋角对檐牙。志和宅,博望槎,秋实对春华。乾炉烹白雪,坤鼎炼丹砂。深宵望冷沙场月,边塞听残野戍笳。满院松风,钟声隐隐为僧舍;半窗花月,锡影依依是道家。
雷对电,雾对霞,蚁阵对蜂衙。寄梅对怀橘,酿酒对烹茶。宜男草,益母花,杨柳对蒹葭。班姬辞帝辇,蔡琰泣胡笳。舞榭歌楼千万尺,竹篱茅舍两三家。珊枕半床,月明时梦飞塞外;银筝一奏,花落处人在天涯。
圆对缺,正对斜,笑语对咨嗟。沈腰对潘鬓,孟笋对卢茶。百舌鸟,两头蛇,帝里对仙家。尧仁敷率土,舜德被流沙。桥上授书曾纳履,壁间题句已笼纱。远塞迢迢,露碛风沙何可极;长沙渺渺,雪涛烟浪信无涯。
疏对密,朴对华,义鹘对慈鸦。鹤群对雁阵,白苎对黄麻。读三到,吟八叉,肃静对喧哗。围棋兼把钓,沉李并浮瓜。羽客片时能煮石,狐禅千劫似蒸沙。党尉粗豪,金帐笼香斟美酒;陶生清逸,银铛融雪啜团茶。
台对阁,沼对塘,朝雨对夕阳。游人对隐士,谢女对秋娘。三寸舌,九回肠,玉液对琼浆。秦皇照胆镜,徐肇返魂香。青萍夜啸芙蓉匣,黄卷时摊薜荔床。元亨利贞,天地一机成化育;仁义礼智,圣贤千古立纲常。
红对白,绿对黄,昼永对更长。龙飞对凤舞,锦缆对牙樯。云弁使,雪衣娘,故国对他乡。雄文能徙鳄,艳曲为求凰。九日高峰惊落帽,暮春曲水喜流觞。僧占名山,云绕茂林藏古殿;客栖胜地,风飘落叶响空廊。
衰对壮,弱对强,艳饰对新妆。御龙对司马,破竹对穿杨。读班马,识求羊,水色对山光。仙棋藏绿橘,客枕梦黄梁。池草入诗因有梦,海棠带恨为无香。风起画堂,帘箔影翻青荇沼;月斜金井,辘轳声度碧梧墙。
臣对子,帝对王,日月对风霜。乌台对紫府,雪牖对云房。香山社,昼锦堂,莭屋对岩廊。芬椒涂内壁,文杏饰高梁。贫女幸分东壁影,幽心高卧北窗凉。绣阁探春,丽日半笼青镜色;水亭醉夏,薰风常透碧筒香。
形对貌,色对声,夏邑对周京。江云对涧树,玉磬对银筝。人老老,我卿卿,晓燕对春莺。玄霜舂玉杵,白露贮金茎。贾客君山秋弄笛,仙人缑岭夜吹笙。帝业独兴,尽道汉高能用将;父书空读,谁言赵括善知兵。
功对业,性对情,月上对云行。乘龙对附骥,阆苑对蓬瀛。春秋笔,月旦评,东作对西成。隋珠光照乘,和璧价连城。三箭三人唐将勇,一琴一鹤赵公清。汉帝求贤,诏访严滩逢故旧;宋廷优老,年尊洛社重耆英。
昏对旦,晦对明,久雨对新晴。蓼湾对花港,竹友对梅兄。黄石叟,丹丘生,犬吠对鸡鸣。暮山云外断,新水月中平。半榻清风宜午梦,一犁好雨趁春耕。王旦登庸,误我十年迟作相;刘蕡不第,愧他多士早成名。
庚对甲,巳对丁,魏阙对彤庭。梅妻对鹤子,珠箔对银屏。鸳浴沼,鹭飞汀,鸿雁对鹡鴒。人间寿者相,天上老人星。八月好修攀桂斧,三春须系护花铃。江阁凭临,一水净连天际碧;石栏闲倚,群山秀向雨馀青。
危对乱,泰对宁,纳陛对趋庭。金盘对玉箸,泛梗对浮萍。群玉圃,众芳亭,旧典对新型。骑牛闲读史,牧豕自横经。秋首田中禾颖重,春馀园内菜花馨。旅次凄凉,塞月江风皆惨淡;筵前欢笑,燕歌赵舞独娉婷。
苹对蓼,莆对菱,雁弋对鱼罾。齐纨对鲁绮,蜀绵对吴绫。星渐没,日初升,九聘对三征。萧何曾作吏,贾岛昔为僧。贤人视履循规矩,大斧挥斤校准绳。野渡春风,人喜乘潮移酒舫;江天暮雨,客愁隔岸对渔灯。
谈对吐,谓对称,冉闵对颜曾。侯嬴对伯嚭,祖逖对孙登。抛白纻,宴红绫,胜友对良朋。争名如逐鹿,谋利似趋蝇。仁杰姨惭周不仕,王陵母识汉方兴。句写穷愁,浣花寄迹传工部;诗吟变乱,凝碧伤心叹右丞。
荣对辱,喜对忧,缱绻对绸缪。吴娃对越女,野马对沙鸥。茶解渴,酒消愁,白眼对苍头。马迁修史记,孔子作春秋。莘野耕夫闲举耜,渭滨渔父晚垂钩。龙马游河,羲帝因图而画卦;神龟出洛,禹王取法以明畴。
冠对履,舄对裘。院小对庭幽。面墙对膝地,错智对良筹。孤嶂耸,大江流。芳泽对园丘。花潭来越唱,柳屿起吴讴。莺懒燕忙三月雨,蛩摧蝉退一天秋。钟子听琴,荒径入林山寂寂;谪仙捉月,洪涛接岸水悠悠。
鱼对鸟,鹡对鸠,翠馆对红楼。七贤对三友,爱日对悲秋。虎类狗,蚁如牛,列辟对诸侯。陈唱临春乐,隋歌清夜游。空中事业麒麟阁,地下文章鹦鹉洲。旷野平原,猎士马蹄轻似箭;斜风细雨,牧童牛背稳如舟。
歌对曲,啸对吟,往古对来今。山头对水面,远浦对遥岑。勤三上,惜寸阴,茂树对平林。卞和三献玉,杨震四知金。青皇风暖催芳草,白帝城高急暮砧。绣虎雕龙,才子窗前挥彩笔;描鸾刺凤,佳人帘下度金针。
登对眺,涉对临,瑞雪对甘霖。主欢对民乐,交浅对言深。耻三战,乐七擒,顾曲对知音。大车行槛槛,驷马聚骎骎。紫电青虹腾剑气,高山流水识琴心。屈子怀君,极浦吟风悲泽畔;王郎忆友,扁舟卧雪访山阴。
宫对阙,座对龛,水北对天南。蜃楼对蚁郡,伟论对高谈。遴杞梓,树楩楠,得一对函三。八宝珊瑚枕,双珠玳瑁簪。萧王待士心惟赤,卢相欺君面独蓝。贾岛诗狂,手拟敲门行处想;张颠草圣,头能濡墨写时酣。
闻对见,解对谙,三橘对双柑。黄童对白叟,静女对奇男。秋七七,径三三,海色对山岚。鸾声何哕哕,虎视正眈眈。仪封疆吏知尼父,函谷关人识老聃。江相归池,止水自盟真是止;吴公作宰,贪泉虽饮亦何贪。
宽对猛,冷对炎,清直对尊严。云头对雨脚,鹤发对龙髯。风台谏,肃堂廉,保泰对鸣谦。五湖归范蠡,三径隐陶潜。一剑成功堪佩印,百钱满卦便垂帘。浊酒停杯,容我半酣愁际饮;好花傍座,看他微笑悟时拈。
连对断,减对添,淡泊对安恬。回头对极目,水底对山尖。腰袅袅,手纤纤,凤卜对鸾占。开田多种粟,煮海尽成盐。居同九世张公艺,恩给千人范仲淹。箫弄凤来,秦女有缘能跨羽;鼎成龙去,轩臣无计得攀髯。
人对己,爱对嫌,举止对观瞻。四知对三语,义正对辞严。勤雪案,课风檐,漏箭对书笺。文繁归獭祭,体艳别香奁。昨夜题诗更一字,早春来燕卷重帘。诗以史名,愁里悲歌怀杜甫;笔经人索,梦中显晦老江淹。
栽对植,剃对芟,二伯对三监。朝臣对国老,职事对官衔。鹿麌麌,兔毚毚,启牍对开缄。绿杨莺睍睆,红杏燕呢喃。半篱白酒娱陶令,一枕黄粱度吕岩。九夏炎飙,长日风亭留客骑;三冬寒冽,漫天雪浪驻征帆。
梧对杞,柏对杉,夏濩对韶咸。涧瀍对溱洧,巩洛对崤函。藏书洞,避诏岩,脱俗对超凡。贤人羞献媚,正士嫉工谗。霸越谋臣推少伯,佐唐藩将重浑瑊。邺下狂生,羯鼓三挝羞锦袄;江州司马,琵琶一曲湿青衫。
袍对笏,履对衫,匹马对孤帆。琢磨对雕镂,刻划对镌镵。星北拱,日西衔,卮漏对鼎馋。江边生桂若,海外树都咸。但得恢恢存利刃,何须咄咄达空函。彩凤知音,乐典后夔须九奏;金人守口,圣如尼父亦三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