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地狂风吹塞沙,映日疏林啼暮鸦。满满的捧流霞,相留得半霎,咫尺隔天涯。
行色一鞭催瘦马。(孤云了)(正旦唱)你直待白骨中原如卧麻。虽是这战伐,负着个天摧地塌,是必想着俺子母每早来家。(下)。
锦绣华夷,忽从西北天兵起。觑那关口城池,马到处成平地。
许来大中都城内,各家烦恼各家知。且说君臣分散,想俺父子别离。遥想着尊父东行何日还?又随着车驾、车驾南迁甚日回?(夫人云了)(正旦做嗟叹科)这青湛湛碧悠悠天也知人意,早是秋风飒飒,可更暮雨凄凄。
阿者,你这般没乱慌张到得那里?(夫人云了)(做意了)兀的般云低、天欲黑,至近的道店十数里。上面风雨,下面泥水,阿者,慢慢的枉步,显的你没气力。
您昆仲各东西,俺子母两分离。怕哥哥不嫌相辱呵,权为个妹;(末云了)(寻思了)哥哥道做:军中男女若相随,有儿夫的不掳掠,无家长的落便宜。(做意了)这般者波,怕不问时权做弟兄,问着后道做夫妻。
你道您"祖上亲文墨,昆仲晓书集,从上流传直到你,辈辈儿都及第"。您端的是姑舅也那叔伯也那两姨,偏怎生养下这个贼兄弟?(外末云了)(末云了)哥哥你有此心,莫不错寻思了么?(唱)。
你心里把褐衲袄脊梁上披,强似着紫朝衣,论盆家饮酒压着诗词会。嫌这攀蟾折桂做官迟,为那笔尖上发禄晚,见这刀刃上变钱疾。你也待风高学放火,月黑做强贼。
然是弟兄心,殷勤意。本酒量窄推辞少吃,乐意开怀虽恁地,也省可里不记东西。(做扶着末科)(做寻思科)呵!我自思忆,想我那从你的行为,被这地乱天翻教我做不的伶俐。假妆些厮收厮拾,佯做个一家一计,且着这脱身术瞒过这打家贼。(下)。
干戈动地来,横祸事从天降:爷娘三不归,家国一时亡。龙斗来鱼伤,情愿受消疏况。怎生般不应当,脱着衣裳,感得这些天行好缠仗。
恰似悒悒的锥挑太阳,忽忽的火燎胸膛。身沉体重难回项,口干舌涩,声重言狂。可又别无使数,难请街坊,则我独自一个婆娘,与他无明夜过药煎汤。呵!早是俺两口儿背井离乡!口应!则怏他一路上荡风打浪,嗨!谁想他百忙里卧枕着床。内伤、外伤,怕不待倾心吐胆尽筋竭力把个牙推请;则怕小处尽是打当。只愿的依本分伤家没变症,慢慢的传受阴阳。
这大夫好调理,的是诊候的强,这的十中九敢药病相当。阿的是五夜其高,六日向上,解利呵过了时晌,下过呵正是时光。不用那百解通神散,教吃这三一承气汤。
自从都下对尊堂,走马离朝,阿马间别无恙?(孤认了)则恁的犹自常思想,可更随车驾南迁汴梁;教俺去住无门、徊徨,家缘都撇漾,人口尽逃亡,闪的俺一双子母每无归向。自从身体上一朝出帝辇,俺这梦魂无夜不辽阳!。
您孩儿无挨靠,没倚仗,深得他本人将傍。(孤云了)(做意了)当日目下有身亡,眼前是杀场。刀剑明晃晃,士马闹荒荒;那其间这锦绣红妆女,那里觅个银鞍白面郎?。
教了数个贼汉把我相侵傍,阿马想波,这恩临怎地忘?闪的他活支沙三不归,强教俺生各扎两分张。觑着兀的般着床卧枕,叫唤声疼,撇在他个没人的店房!常言道:相逐百步,尚有徘徊。你怎生便教我眼睁睁的不问当?(做分付末了)男儿呵!如今俺父亲将我去也,你好生的觑当你身起!(末云了)(做艰难科)男儿,兀的是俺亲爷的恶党,休把您这妻儿怨畅。
天那!一霎儿把这世间愁都撮在我眉尖上,这场愁不许堤防。(末云了)既相别此语伊休忘:怕你那换脉交阳,是必省可里掀扬。俺这风雹乱下的紫袍郎。不识你个云雷未至的白衣相。咱这片霎中如天祥,一时哽咽,两处凄凉。
休想我为翠屏红烛流苏帐,撇了你这黄卷青灯映雪窗。(孤云了)(末云了)(打别了)(嘱咐末科)你心间莫昏忘,你心间索记当:我言词更无妄,不须伊再审详。咱兀的做夫妻三个月时光,你莫不曾见您这歹浑家说个谎?(下)。
我想那受官厅,读书舍,谁不曾虎困龙蛰?(带云)信着我父亲呵,世间人把丹桂都休折,留着手把雕弓拽。
俺这个背晦爷,听的把古书说,他便恶忿忿的脑裂,粗豪的今古皆绝。您这些富产业,更怕我顾恋情惹,俺向那笔尖上自挣扎得些豪奢。搠起柄夫荣妇贵三檐伞,抵多少爷饭娘羹驷马车!两件儿浑别。
休着个滥名儿将咱来引惹。口应!待不你个小鬼头春心儿动也!(小旦云了)放心,放心。我与你宽打周遭向父亲行说。(小旦云了)你不要呵,我要则么那?(小旦云了)我又不风欠,不痴呆,要则甚迭!。
韵悠悠比及把角品绝,碧荧荧投至那灯儿灭,薄设设衾共枕空舒设;冷清清不恁迭,闲遥遥生枝节,闷恹恹怎捱他如年夜!。
来波?我怨感、我合哽咽,不刺!你啼哭你为甚迭?(小旦云了)你莫不元是俺男儿的旧妻妾?阿是,阿是,当时只争个字儿别,我错呵了应者!。
似恁的呵!咱从今后越索着疼热,休想似在先时节。你又是我妹妹、姑姑,我又是你嫂嫂、姐姐。(小旦云了)这般者,俺父母多宗派,您昆仲无枝叶;从今后休从俺爷娘家根脚排,只做俺儿夫家亲眷者。
则就那里先肝肠眉黛千干结,烟水云山万万叠。他便似烈焰飘风,劣心卒性,怎禁那后拥前推、乱棒胡枷!呵,谁无个老父?谁无个尊君?谁无个亲爷?从头儿看来,都不似俺那狠爹爹!。
他把世间毒害收拾彻,我将天下忧愁结缆绝。(小旦云了)没盘缠,在店舍,有谁人,厮抬贴?那消疏,那凄切,生分离,厮抛撇。从相别,恁时节,音书无,信息绝。我这些时眼跳腮红耳轮热,眠梦交杂不宁贴。您哥哥暑湿风寒纵较些,多被那烦恼忧愁上送了也!(下)。
我眼悬悬整盼了一周年,你也枉把您这不自由的姐姐来埋怨。恰才投至我贴上这缕金钿,一霎儿向镜台旁边,媒人每催逼了我两三遍。
你贪着个断简残编,恭俭温良好缱绻;我贪着个轻弓短箭。粗豪勇猛恶因缘。(小旦云了)可知煞是也。您的管梦回酒醒诵诗篇,俺的敢灯昏人静夸征战;少不的向我绣帏边,说的些碜可可落得的冤魂现。
他则图今生贵,岂问咱夙世缘?违着孩儿心,只要遂他家愿。则怕他夫妻百年,招了这文武两员,他家里要将相双权。不顾自家嫌,则要旁人羡。
俺兀那姊妹儿的新郎又忒腼腆;俺这新女婿那嘲掀,瞅的我两三番斜避了新妆面,查查胡胡的向玳筵前,知他俺那主婚人是见也那不见?(孤云了)(外末把盏科)(正旦唱)。
见他那鸭子绿衣服上圈金线,这打扮早难坐琼林宴。俺这新状元,早难道花压得乌纱帽檐偏。把这盏许亲酒又不敢慢俄延,则索扭回头半口儿家刚刚的咽。
你而今病疾儿都较痊?你而今身体儿全康健?当初咱那埚儿各间别,怎承望这搭儿里重相见!。
今日这半边鸾镜得团圆,早则那一纸鱼封不更传。(末云了)你说这话!(做意了)须是俺狠毒爷强匹配我成婚眷。不刺,可是谁央及你个蒋状元,一投得官也接了丝鞭!我常把伊思念,你不将人挂恋,亏心的上有青天!。
我便浑身上都是口,待教我怎分辨?枉了我情脉脉、恨绵绵!我昼忘饮馔夜无眠,则兀那瑞莲便是证见;怕你不信后,没人处问一遍。(末云了)兀的不是您妹子瑞莲那!(末共小旦打认了)(告孤科)(末云了)(老夫人云了)(老孤云了)你试问您那兄弟去;我劝和您姊妹去。(正末云了)(小旦云了)妹子,我和您哥哥厮认得了也!你却招取兀那武举状元呵,如何?(小旦云了)你便信我则么那!(小旦云了)(正旦唱)。
二百口家属语笑喧,如此般深宅院;休信我一时间狂口言,便那里有冤魂现!(小旦云了)我特故里说的别,包弹遍;不嫌些蹬弯开弓,怎说他袒臂挥拳。
兀的须显出我那不乐愿,量这的有甚难见?每日我绿窗前不整闲针线,不曾将眉黛展。
须是我心上斜横着这美少年,你可别无甚闷缕愁牵。便坐驷马高车,管着满门良贱,但出入唾盂掌扇。
但行处两行朱衣列马前,等个文章士发禄是何年?你想那陋巷颜渊,箪瓢原宪,你又不是不曾受秀才的贫贱!。
骤将他职位迁,中京内作行院,把虎头金牌腰内悬;见那金花诰帝宣,没因由得要团圆。
榴皮不见烟火语,隽咏坡仙三和余。从此留芳应未歇,斓斑藓壁可无书。
咱却且尽教佯呆着休劝,请夫人更等三年。你既爱青灯黄卷,却不要随机而变,把你这眼前、厌倦、物件,分付与他别人请佃。
妓女追陪,觅钱一世,临收计,怎做的百纵千随,知重咱风流媚。
我想这姻缘匹配,少一时一刻强难为。如何可意?怎的相知?怕不便脚搭着脑杓成事早,怎知他手拍着胸脯悔后迟!寻前程,觅下梢,恰便是黑海也似难寻觅,料的来人心不问,天理难欺。
姻缘簿全凭我共你?谁不待拣个称意的?他每都拣来拣去百千回。待嫁一个老实的,又怕尽世儿难成对;待嫁一个聪俊的,又怕半路里轻抛弃。遮莫向狗溺处藏,遮莫向牛屎里堆,忽地便吃了一个合扑地,那时节睁着眼怨他谁!。
我想这先嫁的还不曾过几日,早折的容也波仪瘦似鬼,只教你难分说,难告诉,空泪垂。我看了些觅前程俏女娘,见了些铁心肠男子辈,便一生里孤眠,我也直甚颓!。
待妆个老实,学三从四德;争奈是匪妓,都三心二意。端的是那里是三梢末尾?俺虽居在柳陌中、花街内,可是那件儿便宜?。
俺不是卖查梨,他可也逞刀锥;一个个败坏人伦,乔做胡为。(云)但来两三遭,问那厮要钱,他便道:"这弟子敲馒儿哩!"(唱)但见俺有些儿不伶俐,便说是女娘家要哄骗东西。
他每有人爱为娼妓,有人爱作次妻。干家的干落得淘闲气,买虚的看取些羊羔利,嫁人的早中了拖刀计。他正是"南头做了北头开,东行不见西行例"。
你也合三思而行,再思可矣。你如今年纪小哩,我与你慢慢的别寻个姻配。你可便宜,只守着铜斗儿家缘家计。也是你歹姐姐把衷肠话劝妹妹,我怕你受不过男儿气息。
做丈夫的便做不的子弟,他终不解其意;那做子弟的,他影儿里会虚脾。那做丈夫的,忒老实。(外旦云)那周舍穿着一架子衣服,可也堪爱哩。(正旦唱)那厮虽穿着几件虼螂皮,人伦事晓得甚的!。
我听的说就里,你原来为这的,倒引的我忍不住笑微微。你道是暑月间扇子扇着你睡,冬月间着炭火煨,烘炙着绵衣。
你道这子弟情肠甜似蜜,但娶到他家里,多无半载周年相弃掷,早努牙突嘴,拳椎脚踢,打的你哭啼啼。
恁时节"船到江心补漏迟",烦恼怨他准?事要前思免后悔。我也劝你不得,有朝一日,准备着搭救你块望夫石。
这妮子是狐魅人女妖精,缠郎君天魔祟。则他那裤儿里休猜做有腿,吐下鲜红血则当做苏木水。耳边休采那等闲食,那的是最容易、剜眼睛嫌的,则除是亲近着他便欢喜。(带云)着他疾省呵!(唱)哎,你个双郎子弟,安排下金冠霞帔。(带云)一个夫人来到手儿里了。(唱)却则为三千张茶引,嫁了冯魁。(下)。
咱这几年来待嫁人心事有,听的道谁揭债、谁买休。他每待强巴结深宅大院,怎知道摧折了舞榭歌楼?一个个眼张狂。似漏了网的游鱼,一个个嘴卢都似跌了弹的斑鸠。御园中可不道是栽路柳,好人家怎容这等娼优?他每初时间有些实意,临老也没回头。
那一个不因循成就,那一个不顷刻前程,那一个不等闲间罢手。他每一做一个水上浮沤。和爷娘结下不厮见的冤仇,恰便似日月参辰和卯酉,正中那男儿机彀。他使那千般贞烈,万种恩情,到如今一笔都勾。
想当日他暗成公事,只怕不相投。我当初作念你的言词,今日都应口。则你那去时,恰便似去秋。他本是薄幸的班头,还说道有恩爱、结绸缪。
谕贼散私财,冥顽不可回。愤然瞋目駡,吾已戴头来。一死当凶刃,千家免劫灰。遗孤元未有,行路为悲哀。
你铺排着鸳衾和凤帱,指望效天长共地久。蓦入门,知滋味,便合体。几番家眼睁睁打干净,待离了我这手。(带云)赵盼儿,(唱)你做的个见死不救,可不羞杀这桃园中杀白马、宰乌牛。(云)既然是这般呵,谁着你嫁他来?(卜儿云)大姐,周舍说誓来。(正唱)。
想当初有忧呵同共忧,有愁呵一处愁。他道是残生早晚丧荒丘,做了个游街野巷村务酒。你道是百年之后,(云)妹子也,你不道来:"这个也大姐,那个也大姐,出了一包脓!不如嫁个张郎妇、李郎妻,(唱)立一个妇名儿,做鬼也风流!"(云)奶奶,那寄书的人去了不曾?(卜儿云)还不曾去哩。(正旦云)我写一封书,寄与引章去。(做写科,唱)。
我将这知心书亲自修,教他把天机休泄漏。传示与休莽戆收心的女,拜上你浑身疼的歹事头。(带云)引章,我怎的劝你来。(唱)你好没来由,遭他毒手,无情的棍棒抽,赤津津鲜血流。逐朝家如暴囚,怕不将性命丢!况家乡隔郑州,有谁人相睬瞅,空这般出尽丑。
则教你怎生消受,我索合再做个机谋。把这云鬟蝉鬓妆梳就,(带云)还再穿上些锦绣衣服。(唱)珊瑚钩、芙蓉扣,扭捏的身子儿别样娇柔。
我着这粉脸儿搭救你女骷髅。割舍的一不做二不休,拚了个由他咒也波咒。不是我说大口,怎出得我这烟月手!。
你收拾了心上忧,你展放了眉间皱,我直着"花叶不损觅归秋"。那厮爱女娘的心,见的便似驴共狗,卖弄他玲珑剔透。(云)我到那里,三言两句,肯写休书,万事俱休;若是不肯写休书,我将他掐一掐,拈一拈,搂一搂,抱一抱,着那厮通身酥,遍体麻。将他鼻凹儿抹上一块砂糖,着那厮舔又舔不着,吃又吃不着,赚得那厮写了休书。引章将的休书来,淹的撤了。我这里出了门儿,(唱)可不是一场风月,我着那汉一时休。(下)。
则为他满怀愁,心间闷,做的个进退无门。那婆娘家一涌性,无思忖,我可也强打入迷魂阵。
我这里微微的把气喷,输个姓因,怎不教那厮背槽抛粪!更做道普天下无他这等郎君。想着容易情,忒献勤,几番家待要不问;第一来我则是可怜见无主娘亲,第二来是我"惯曾为旅偏怜客,"第三来也是我"自己贪杯惜醉人"。到那里呵,也索费些精神。
县君的则是县君,妓人的则是妓人。怕不扭捏着身子蓦入他门;怎禁他使数的到支分,背地里暗忍。
俺那妹子儿有见闻,可有福分,抬举的个丈夫俊上添俊,年纪儿恰正青春。(周舍云)我那里曾见你来?我在客伙里,你弹着一架筝,我不与了你个褐色绸缎儿?(正旦云)小的,你可见来?(小闲云)不曾见他有甚么褐色绸缎儿。(周舍云)哦,早起杭州客伙散了,赶到陕西客伙里吃酒,我不与了大姐一分饭来?(正旦云)小的每,你可见来?(小闲云)我不曾见。(正旦唱)你则是忒现新,忒忘昏,更做道你眼钝。那唱词话的有两句留文:咱也曾"武陵溪畔曾相识,今日佯推不认人。"我为你断梦劳魂。(周舍云)我想起来了,你敢是赵盼儿么?(正旦云)然也。(周舍云)你是赵盼儿,好,好!当初破亲也是你来!小二,关了店门,则打这小闲。(小闲云)你休要打我。俺姐姐将着锦绣衣服,一房一卧来嫁你,你倒打我?(正旦云)周舍,你坐下,你听我说。你在南京时,人说你周舍名字,说的我耳满鼻满的,则是不曾见你。后得见你呵,害的我不茶不饭,只是思想着你。听的你娶了宋引章,教我如何不恼?周舍,我待嫁你,你却着我保亲!(唱)。
我当初倚大呵妆儇主婚?怎知我嫉妒呵特故里破亲?你这厮外相儿通疏就里村!你今日结婚姻,咱就肯罢论。
我更是的不待饶人,我为甚不敢明闻;肋底下插柴自忍,怎见你便打他一顿?。
可不道一夜夫妻百夜恩!你可便息怒停嗔。你村时节背地里使些村,对着我合思忖:那一个双同叔打杀俏红裙?。
则见他恶哏哏,摸按着无情棍,便有火性的不似你个郎君。(云)你拿着偌粗的棍棒,倘或打杀他呵,可怎了?(周舍云)丈夫打杀老婆,不该偿命。(正旦云)这等说,谁敢嫁你?(背唱)我假意儿瞒,虚科儿喷,着这厮有家难奔。妹子也。你试看咱风月救风尘。
则这紧的到头终是紧,亲的原来只是亲。凭着我花朵儿身躯、笋条几年纪,为这锦片儿前程,倒赔了几锭儿花银。拚着个十米九糠,问甚么两妇三妻,受了些万苦千辛。我着人头上气忍,不枉了一世做郎君。
你穷杀呵,甘心守分捱贫困;你富呵,休笑我饱暖生淫惹议论。您心中觑个意顺。但休了你这门内人,不要你钱财使半文。早是我走将来自上门。家业家私待你六亲,肥马轻裘待你一身,倒贴了奁房和你为眷姻。(云)我若还嫁了你,我不比那宋引章,针指油面,刺绣铺房,大裁小剪,都不晓得一些儿的。(唱)我将你写了的休书正了本。(同下)。
笑吟吟案板似写着休书,则俺这脱空的故人何处?卖弄他能爱女、有权术,怎禁那得胜葫芦说到有九千句。
酒和羊,车上物;大红罗,自将去。你一心淫滥无是处,要将人白赖取。
俺须是卖空虚,凭着那说来的言咒誓为活路。(带云)怕你不信呵,(唱)遍花街请到娼家女,那一个不对着明香宝烛,那一个不指着皇天后土,那一个不赌着鬼戮神诛?若信这咒盟言,早死的绝门户!。
则为你思虑,忒模糊。(周舍云)休书已毁了,你不跟我去待怎么?(外旦怕科)(正旦云)妹子休慌莫伯!咬碎的是假休书。(唱)我特故抄与你个休书。
宋引章有亲夫,他强占作家属。淫乱心情歹,凶顽胆气粗,无徒!到处里胡为做。现放着体书,望恩官明鉴取。
他幼年间便习儒,腹隐着九经书;又是俺共里同村一处居,接受了钗环财物,明是个良人妇。
现放着保亲的堪为凭据,怎当他抢亲的百计亏图?那里是明婚正娶,公然的伤风败俗!今日个诉与太府做主,可怜见断他夫妻完聚。(孤云)周舍,那宋引章明明有丈夫的,你怎生还赖是你的妻子?若不看你父亲面上,送你有司问罪!您一行人,听我下断:周舍杖六十,与民一体当差。宋引章仍归安秀才为妻;赵盼儿等宁家住坐。(词云)只为老虔婆爱贿贪钱,赵盼儿细说根源。呆周舍不安本业,安秀才夫妇团圆。(众叩谢科)(正旦唱)。
对恩官一一说缘故,分剖开贪夫怨女。面糊盆再休说死生交,风月所重谐燕莺侣。
则我这腹中愁、心间闷,俺穷滴滴举眼无亲,则俺这孤寒子母每谁瞅问?俺男儿半世苦受勤,但能勾得钱物,宁可着典咱身!(赵太公云)则今日埋殡你丈夫,便跟我家中去来。(正旦唱)则今日将俺夫主亲埋殡。(同下)。
我如今短叹长吁,满怀冤屈,难分诉。则我这衣袂粗疏,都是些草络布无绵絮。
我堪那无端的豪户,瞒心昧己使心毒。他可便心侥幸,倒换过文书,当日个约定觅自家做乳母,今日个强赖做他家里的买身躯。我可也受禁持、吃打骂敢无重数。则我这孤孀子母,更和这瘦弱身躯!。
打拷杀咱家谁做主?有百十般曾对付:我从那上灯时直看到二更初,我若是少乳些则管里吖吖的哭,我若是多乳些灌的他啊啊的吐;这孩儿能夜啼不犯触,则从那摇车儿上挂着爷单裤,挂到有三十遍倒蹄驴。
不似您这孩儿不犯触,可是他声也波声,声声的则待要哭。则从那摇车儿上魇禳无是处。谁敢道是荡他一荡?谁敢是触他一触?可是他叫吖吖无是处。
你富的每有金珠,俺穷的每受孤独,都一般牵挂着他这个亲肠肚。我这里两步为一蓦,急急下街衢。我战钦钦身刚举,笃速速手难舒。我哭啼啼扳住臂膊,泪漫漫的扯住衣服。
你道他匆匆喜,我替你倒细细愁:愁则愁兴阑珊咽不下交欢酒,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同心扣,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你待要笙歌引至画堂前,我道这姻缘敢落在他人后。
儿也!则要你久已后报冤仇,托赖着伊家福,好共歹一处受苦。我指望待将傍的孩儿十四五,与人家作婢为奴。自踌蹰,堪恨这个无徒!(带云)儿也,你不成人便罢,倘或成了人呵,(唱)你穿着些布背子,排门儿告些故疏。恁时节老人家暮古,与人家重生活难做。哎,儿也!你寻些个口衔钱,赎买您娘那一纸放良书。(下)。
恰才得性命逃,速速的离宅舍。我可便一心空硬咽,则我这两只脚可兀的走忙迭。我把这衣袂来忙遮,俺孩儿浑身上绵茧儿无一叶。我与你往前行,无气歇,眼见的无人把我来拦遮,我可便将孩儿直送到荒郊旷野。
我如今官差可便弃舍。哎,儿也!咱两个须索今日离别,这冤家必定是前生业。这孩儿仪容儿清秀,模样儿英杰。我熬煎了无限,受苦了偌些。我和他是吃了人多少唇舌,不由我感叹伤嗟!我、我、我,今日个母弃了儿,非是我心毒,是、是、是,更和这儿离了母如何的弃舍!哎!天也,天也!俺可便眼睁睁子母每各自分别,直恁般运拙。这冤家苦楚何时彻?谁能够暂时歇?若是我无你个孩儿伶俐些,那其间方得宁贴。
我这里牵肠割肚把你个孩儿舍,跌脚捶胸自叹嗟。望得无人,拾将这草料儿遮,将乳食来喂些,我与你且住者。儿也!就在这官道旁边,敢将你来冻煞也!。
富豪家安稳把孩儿好抬迭,这孩儿脱命逃生,媳妇儿感承多谢!(李嗣源云)我和你做个亲眷可不好?(正里唱)官人上怎敢为枝叶?教孩儿执帽擎鞭抱靴。(李嗣源云)你放心,这孩儿便是我亲生嫡养的一般。(正旦唱)听说罢我心内欢悦,便是你李富贵合是遇英杰。哎!你个赵太公弄巧翻成拙。儿也!你今日弃了你这个穷奶奶,哎,儿也!谁承望你认这富爹爹!。
风飕飕遍身麻,则我这笃籁籁连身战,冻钦钦手脚难拳。走的紧来到荒坡佃,觉我这可扑扑的心头战。
我这里立不定虚气喘,无筋力手腕软,瘦身躯急难动转。恰来到井口旁边,雪打的我眼怎开,风吹的我身倒偃,冻碌碌自嗟自怨,也是咱前世前缘。冻的我拿不的绳索拳挛着手,立不定身躯耸定肩,苦痛难言!。
我这里立不定吁吁的气喘,我将这绳头儿呵的来觉软。一桶水提离井口边,寒参参手难拳,我可便应难动转。
那官人系着条玉兔鹘连珠儿石碾,戴着顶白毡笠前檐儿漫卷。(李从珂云)他来你这里有甚么勾当?(正里唱)可是他赶玉兔因来到俺这地面,他兜玉辔,勒征马宛,斜挑着镫偏。
那官人笑吟吟,手捻着一枝雕翎箭,我可便把孩儿来与了那个官员。(李从珂云)曾有甚么信息来?(正旦唱)知他是富贵也那安然,知他是荣华也那稳便。(李从珂云)你这许多时不曾望你那孩儿一望?(正旦唱)要去呵应难去。(李从珂云)你曾见你那孩儿来么?(正旦唱)要见阿应难见。(李从珂云)你那孩儿小名唤做甚么?(正旦唱)知他是安在也那王阿三。(李从珂云)要了你那孩儿去的官人姓甚名谁?(正旦唱)你早则得福也李嗣源。(李从珂云)奇怪也!这婆婆叫着我阿妈的名字。左右,这世上,有几个李嗣源?(卒子云)止有阿妈一个是李嗣源。(李从珂云)兀那婆婆,我和李嗣源一张纸上画字,我到家中说了,若有你那孩儿时,我教他看你来。你那孩儿如今多大年纪?几月几日甚么时生?你说与我。(正旦云)俺孩儿是八月十五日半夜子时生,年十八岁也,小名唤做王阿三。(李从珂云)奇怪也!这婆婆说的那生时年纪,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一般般的,则争一个名字差着,其中必有暗昧。我到家中呵,好歹着你孩儿来望你,你意下如何?(正旦云)官人是必着孩儿来看我一看。(唱)。
你是必传示与那李嗣源,道与俺那闵子骞,有时节教俺这子母每重相见。要相逢一面,则除是南柯梦里得团圆。(下)。
俺直吃的尽醉方归;转筹箸不得逃席。(李亚子做递酒科,云)将酒来,阿者满饮一杯!(正旦做接酒科,唱)住者,此盏罢;孩儿每你着他稳坐的,序长幼则论年纪。觥筹交错,李嗣源为头,各分您那坐位。
那时节曾记得你有个弟弟,你阿妈乞将来不曾与些好衣食。你阿妈后来生下你,教那厮放牛羊过日,到如今多管一身亏。
我这里低声便唤你,你可便则管里、你那里干支剌的陪笑卖楂梨,不须咱道破他早知;那孩儿举头会意,咱不说他心下也猜疑。
则俺这李嗣源别有谁?(李嗣源做悲科)(李从珂云)老阿者,如今王阿三在那里?(正旦云)孩儿也,十八年前你阿妈大雪里在那潞州长子县抱将你来。(李从珂云)老阿者,您孩儿可是谁?(正旦唱)哎,儿也!则这个王阿三可则便是你!(李从珂云)原来我便是王阿三,兀的不气杀我也!(做昏倒科)(众做救科)(李嗣源云)从珂儿也,精细着!(正旦云)从珂儿也,苏醒者!(李从珂做醒、悲科,云)哎哟,痛杀我也!(正旦云)孩儿,省烦恼!(李从珂云)老阿者,我的亲母见受着千般苦楚,我怎生不烦恼?(李嗣源云)阿者,恰才休和他说也罢,不争孩儿知道了,如今便要去认他那亲娘去,如之奈何?(正旦唱)不争咱这养育父将他相瞒昧,(正旦云)咱是他养育父母,他见了他亲娘受无限苦楚,不争你不要他去认呵,(唱)哎,儿也!则他那嫡亲娘可是图一个甚的?他如今受驱驰,他如今六十余岁,他身单寒腹内饥,他哭啼啼担着水;你将来瞒昧者。(李嗣源云)阿者,则是生分了孩儿也。(正旦云)孩儿,他这里怕不骑鞍压马,受用快活;他那亲娘与人家担水运浆,在那里吃打吃骂。孩儿,你寻思波,(唱)。
他怎肯坐而不觉立而饥?母恩临怎忘的?你着他报了冤仇雪了冤气,你着他去认义,那其间来见你。
快疾忙摆剑戟,众番官领兵器,将孩儿紧紧的厮追随。我则是可怜见他母亲无主依,你与我疾行动一会。他认了他嫡亲娘,你与我疾便的早些儿回。(下)。
则听的叫一声"拿过那贱人来",我见叫吖吖大惊小怪。狠心肠的歹大哥,欺侮俺无主意的老形骸!也是我运拙时乖,舍死的尽心儿奈。
我则见闹垓垓、闹垓垓的军到来,一个个志气胸怀,马上胎孩;雄赳赳名扬四海,喜孜孜美满腮。
我这里见来、料来,这个英才,入门来两步为一蓦,大踏步一伙上前来,低着头展脚舒腰拜。
他不住的唤奶奶,把泪眼揉开,走向前来,急慌忙扶策。众军卒一字摆,众官员两边排。俺孩儿是壮哉!可扑的跪在尘埃,可扑的跪在尘埃。(李从珂云)母亲,认的您孩儿王阿三么?(正旦云)谁是王阿三?(李从珂云)则我便是王阿三。(正旦与从珂做悲科)(正旦唱)。
儿也!今日个"月明千里故人来",这一场好事奔人来。俺孩儿堂堂状貌有人材,畅好是气概!恰便似九重天飞下一纸赦书来。
稳情取香车麾盖,子母每终是英才。怡乐着升平景界,端的是雍熙无赛。呀!今日个喜哉、美哉、快哉!谢皇恩躬身礼拜。
我也只为尤计营生四壁贫,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从今日远践洛阳尘,又不知归期定准,则落的无语暗消魂。(下)(卜儿云)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正旦做悲科,云)爹爹,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卜儿云)媳妇儿,你在我家,我是亲婆,你是亲媳妇,只当自家骨肉一般。你不要啼哭,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同下)。
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谁似我无尽头!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到七岁与父分离久。嫁的个同住人,他可又拔着短筹;撇的俺婆妇每都把空房守,端的个有谁问,有谁瞅?。
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今也波生招祸尤?劝今人早将来世修。我将这婆侍养,我将这服孝守,我言词须应口。
为甚么泪漫漫不住点儿流?莫不是为索债与人家惹争斗?我这里连忙迎接慌问候,他那里要说缘由。(卜儿云)羞人答答的,教我怎生说波!(正旦唱)则见他一半儿徘徊一半儿丑。
避凶神要择好日头,拜家堂要将香火修。梳着个霜雪般白鬏髻,怎将这云霞般锦帕兜?怪不的"女大不中留"。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旧恩爱一笔勾,新夫妻两意投,枉教人笑破口!。
仲舒窥圃三年废,东野看花一日多。
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婆婆也,怕没的贞心儿自守,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领着个半死囚。(张驴儿做嘴脸料,云)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段,尽也选得女婿过,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正旦不礼科,唱)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婆婆也,你岂不知羞!俺公公撞府冲州,挣扎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想着俺公公置就,怎忍教张驴儿情受?(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唱)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下)(卜儿云)你老人家不要恼躁。难道你有活命之恩,我岂不思量报你?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我如今拚的好酒好饭,养你爷儿两个在家,待我慢慢的劝化俺媳妇儿。待他有个回心转意,再作区处。(张驴儿云)这歪剌骨!便是黄花女儿,刚刚扯的一把,也不消这等使性,平空的推了我一交,我肯干罢!就当面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词云)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不似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同下)。
他则待一生鸳帐眠,那里肯半夜空房睡;他本是张郎妇,又做了李郎妻。有一等妇女每相随,并不说家克计,则打听些闲是非;说一会不明白打风的机关,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
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说的来藏头盖脚多伶俐!道着难晓,做出才知。旧恩忘却,新爱偏宜;坟头上土脉犹湿,架儿上又换新衣。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可悲,可耻!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多淫奔,少志气,亏杀前人在那里,更休说百步相随。
你说道少盐欠醋无滋味,加料添椒才脆美。但愿娘亲早痊济,饮羹汤一杯,胜甘露灌体,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来喜。
一个道你请吃,一个道婆先吃,这言语听也难听,我可是气也不气!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怎不记旧日夫妻情意,也曾有百纵千随?婆婆也,你莫不为"黄金浮世宝,白发故人稀",因此上把旧恩情,全不比新知契?则待要百年同墓穴,那里肯千里送寒衣?。
空悲戚,没理会,人生死,是轮回。感着这般病疾,值着这般时势,可是风寒暑湿,或是饥饱劳役,各人症候自知。人命关天关地,别人怎生替得?寿数非干今世。相守三朝五夕,说甚一家一计?又无羊酒缎匹,又无花红财礼;把手为活过日,撒手如同休弃。不是窦娥忤逆,生怕旁人论议。不如听咱劝你,认个自家晦气,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几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门里,送入他家坟地。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我其实不关亲,无半点忄西惶泪。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这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这厮搬调咱老母收留你,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谁?(张驴儿云)我家的老子,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人也不信。(做叫科,云)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卜儿云)罢么,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吓杀我也!(张驴儿云)你可怕么?(卜儿云)可知怕哩。(张驴儿云)你要饶么?(卜儿云)可知要饶哩。(张驴儿云)你教窦娥随顺了我,叫我三声嫡嫡亲亲的丈夫,我便饶了他。(卜儿云)孩儿也,你随顺了他罢。(正旦云)婆婆,你怎说这般言语!(唱)我一马难将两鞍鞴,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匹配,却教我改嫁别人,其实做不得。
大人你明如镜,清似水,照妾身肝胆虚实。那羹本五味俱全,除了外百事不知。他推道尝滋味,吃下去便昏迷。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大人也,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
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的。婆婆也,须是你自做下,怨他谁?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
呀!是谁人唱叫扬疾,不由我不魄散魂飞。恰消停,才苏醒,又昏迷。捱千般打拷,万种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层皮。
打的我肉都飞,血淋漓,腹中冤枉有谁知!则我这小妇人毒药来从何处也?天那,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
我做了个衔冤负屈没头鬼,怎肯便放了你好包荒淫漏面贼!想人心不可欺,冤枉事天地知,争到头,竞到底,到如今待怎的?情愿认药杀公公,与了招罪。婆婆也,我若是不死呵,如何救得你?(随祗候押下)。
没来由犯王法,不堤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元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则被这枷扭的我左侧右偏,人拥的我前合后偃,我窦娥向哥哥行有句言。(刽子云)你有甚么话说?(正旦唱)前街里去心怀恨,后街里去死无冤,休推辞路远。
念窦娥葫芦提当罪愆,念窦娥身首不完全,念窦娥从前已往干家缘。婆婆也,你只看窦娥少爷无娘面。
念窦娥伏侍婆婆这几年,遇时节将碗凉浆奠;你去那受刑法尸骸上烈些纸钱,只当把你亡化的孩儿荐。(卜儿哭科,云)孩儿放心,这个老身都记得。天那,兀的不痛杀我也!(正旦唱)婆婆也,再也不要啼啼哭哭,烦烦恼恼,怨气冲天。这都是我做窦娥的没时没运,不明不暗,负屈衔冤。(刽子做喝科,云)兀那婆子靠后,时辰到了也。(正旦跪科)(刽子开枷科)(正旦云)窦娥告监斩大人,有一事肯依窦娥,便死而无怨。(监斩官云)你有甚么事?你说。(正旦云)要一领净席,等我窦娥站立;又要丈二白练,挂在旗枪上:若是我窦娥委实冤枉,刀过处头落,一腔热血休半点儿沾在地下,都飞在白练上者。(监斩官云)这个就依你,打甚么不紧。(刽子做取席站科,又取白练挂旗上科)(正旦唱)。
不是我窦娥罚下这等无头愿,委实的冤情不浅;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你道是天公不可期,人心不可怜,不知皇天也肯从人愿。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
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三桩儿誓愿明题遍。(做哭科,云)婆婆也,直等待雪飞六月,亢旱三年呵,(唱)那其间才把你个屈死的冤魂这窦娥显!。
我每日哭啼啼守住望乡台,急煎煎把仇人等待,慢腾腾昏地里走,足律律旋风中来。则被这雾锁云埋,撺掇的鬼魂快。
我是那提刑的女孩,须不比现世的妖怪。怎不容我到灯影前,却拦截在门木呈外?(做叫科,云)我那爷爷呵,(唱)枉自有势剑金牌,把俺这屈死三年的腐骨骸,怎脱离无边苦海?(做入见哭科,窦天章亦哭科,云)端云孩儿,你在那里来?(魂旦虚下)(窦天章做醒科,云)好是奇怪也!老夫才合眼去,梦见端云孩儿,恰便似来我跟前一般;如今在那里?我且再看这文卷咱。(魂旦上,做弄灯科)(窦天章云)奇怪,我正要看文卷,怎生这灯忽明忽灭的?张千也睡着了,我自己剔灯咱。(做剔灯,魂旦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也,再看几宗文卷。"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做疑怪科,云)这一宗文卷,我为头看过,压在文卷底下,怎生又在这上头?这几时问结了的,还压在底下,我别看一宗文卷波。(魂旦再弄灯科)(窦天章云)怎么这灯又是半明半暗的?我再剔这灯咱。(做剔灯,魂旦再翻文卷科。窦天章云)我剔的这灯明了,我另拿一宗文卷看咱。"一起犯人窦娥,药死公公。……"呸!好是奇怪!我才将这文书分明压在底下,刚剔了这灯,怎生又翻在面上?莫不是楚州后厅里有鬼么?便无鬼呵,这桩事必有冤枉。将这文卷再压在底上,待我另看一宗如何?(魂旦又弄灯科)(窦天章云)怎么这灯又不明了,敢有鬼弄这灯?我再剔一剔去。(做剔灯科,魂旦上,做撞见科,窦天章举剑击桌科,云)呸!我说有鬼!兀那鬼魂:老夫是朝廷钦差,带牌走马肃政廉访使。你向前来,一剑挥之两段。张千,亏你也睡的着!快起来,有鬼,有鬼。兀的不吓杀老夫也!(魂旦唱)。
则见他疑心儿胡乱猜,听了我这哭声儿转惊骇。哎,你个窦天章直恁的威风大,且受你孩儿窦娥这一拜。
你看这文卷曾道来不道来,则我这冤枉要忍耐如何耐?我不肯顺他人,倒着我赴法场;我不肯辱祖上,倒把我残生坏。
呀,今日个搭伏定摄魂台,一灵儿怨哀哀。父亲也,你现拿着刑名事,亲蒙圣主差。端详这文册,那厮乱纲常,合当败。便万剐了乔才,还道报冤仇不畅怀!。
猛见了你这吃敲材,我只问你这毒药从何处来?你本意待暗里栽排,要逼勒我和谐,倒把你亲爷毒害,怎教咱替你耽罪责!。
鱼稻之乡雁鹜骄,鲸鲵喷沬撼江潮。明公自是威风手,南土应无莠害苗。
你只为赖财,放乖,要当灾。(带云)这毒药呵,(唱)原来是你赛卢医出卖,张驴儿买,没来由填做我犯由牌,到今日官去衙门在。(窦天章云)带那蔡婆婆上来!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家中又是有钱钞的,如何又嫁了老张,做出这等事来?(蔡婆婆云)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老妇人并不曾许他。(窦天章云)这等说,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魂旦云)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我怕他年老,受刑不起,因此咱认做药死公公,委实是屈招个!(唱)。
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我只道官吏每还覆勘,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实大。
呀,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就中无个不冤哉"!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早三年以外,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
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将滥官污吏都杀坏,与天子分忧,万民除害。(云)我可忘了一件:爹爹,俺婆婆年纪高大,无人侍养,你可收恤家中,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我便九泉之下,可也瞑目。(窦天章云)好孝顺的儿也!(魂旦唱)嘱付你爹爹,收养我奶奶。要怜他无妇无儿,谁管顾年衰迈!再将那文卷舒开,(带云)爹爹,也把我窦娥名下,(唱)屈死的招伏罪名儿改。(下)(窦天章云)唤那蔡婆婆上来。你可认的我么?(蔡婆婆云)老妇人眼花了,不认的。(窦天章云)我便是窦天章。这才的鬼魂,便是我屈死的女孩儿端云。你这一行人,听我下断:张驴儿毒杀亲爷,谋占寡妇,合拟凌迟,押付市曹中,钉上木驴,剐一百二十刀处死。升任州守桃杌并该房吏典,刑名违错,各杖一百,永不叙用。赛卢医不合赖钱,勒死平民;又不合修合毒药,致伤人命,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蔡婆婆我家收养。窦娥罪改正明白。(词云)莫道我念亡女与他又罪消愆,也只可怜见楚州郡大旱三年。昔于公曾表白东海孝妇,果然是感召得灵雨如泉。岂可便推诿道天灾代有,竟不想人之意感应通天。今日个将文卷重行改正,方显的王家法不使民冤。
僧腊俗年俱老大,儒书佛教旧精勤。姑苏一万披缁客,四事无如彼上人。
斗室依山曲,如巢伴鹤栖。风鸣窗纸破,雨湿爨烟低。古致岩松外,秋声野竹西。潺湲听涧响,流不出横溪。
海濒老同年,五载依宇下。春风舞簑笠,爱日曝田舍。喜无撞搪吏,追逐款段马。剧谈许绦褐,得趁公余暇。达官来三径,小队隣翁诧。明公杰俊人,麟族称大雅。典刑样诸老,胸次郁醖藉。西派溯其源,境物入陶写。才高事无难,隻手擘太华。乘轺始踰岭,风采贤使者。堂堂开大阃,部属肃鞾帕。台端有老蜮,闯影含沙射。孤忠冕旒知,还许河内借。铃斋安独处,冷淡闲僧夏。例钱推不受,金贝视土苴。首祠酌泉翁,坐使饕俗化。葭萌细摩拊,生意被原野。循良渤海遂,平理颍川霸。威风戢偷窃,德意销诡诈。能令飓母伏,默祷雨师洒。开仓散穷闾,俭岁低粒价。贡场宏敞拓,芘士千间厦。历观古贤牧,美政公其亚。谗夫真枉了,有识共唾駡。君子竟何伤,徽誉愈脍炙。诏还九棘班,明发不俟驾。倾城送津亭,牵缆不忍舍。老夫前致辞,再拜进离斝。立朝要敢言,切勿效喑哑。此行众所望,盘石巩宗社。
京都士如云,一见知好修。未尝广文饭,已替肉食谋。炎门耻曳裾,漫郎肯从游。惊座吐倔奇,倚麈觉我羞。穷边人惮之,长笑驱行舟。远烽乱夕烟,戎马骄高秋。清野空子衿,丛棘荒半流。此去欲何之,幕府应拔尤。吾道岂空谈,取胜在一筹。献馘早归来,平步班瀛洲。
桑下戒三宿,我此尚留恋。曹溪悟一宿,我復无知见。镇公房逊客,所须如执券。园丁晓供茹,行者时灌砚。饭奴更蒭马,纸帐费香篆。主人真好事,应答色无倦。欲归兴未阑,欲住面有腼。飞锡肯三径,亦有伊蒲馔。
杜刘二子颍川居,出处虽同语嘿殊。勿谓寒蝉吾愿学,闭门自办静工夫。
双虬挟泓玉,奥入百转湾。向无长公诗,草木今何颜。此山二百年,偃蹇客往还。长风驾余舟,老人急开关。逢迎欠高僧,喜有识面山。平生癖幽壑,便合茅三间。君命何敢留,归棹随赐还。惭愧和光翁,笑指青童鬟。
去冬初去国,逆旅等顺境。祸机众危之,沙蜮伺人影。拂衣肯同归,荒驿灯夜永。幸脱妖蟇口,黑月重磨镜。勤君再行役,我愧心耿耿。陛下皇明穹,贤聚纤邪屏。石渠盛此士,岂復松厅冷。胸中贮奇策,可以靖边警。平生羞辕驹,看取囊露颖。堂堂曲江翁,芳躅在梅岭。
南士如君几,妙处方寸境。撑肠五千卷,落笔擅三影。喜谈狂朱云,耻作谀谷永。忧时点髭雪,未肯疎镊镜。摩挲匣中龙,起视斗牛耿。每同画灰语,寒夜僮仆屏。吾侪期岁晏,世俗任炎冷。江亭挥别酒,谑笑斗机警。景文兄弟情,亩异禾同颖。日边多便驿,频书来越岭。
座上多俊人,奇掘角拔犀。追风飙馆游,鼍鸣玉龙嘶。夕阳催归鞭,更酌樽重携。怀开钩钩帘,语合印印泥。似与花神期,拈出糕字题。壮哉千尺台,虎踞谯之西。枰中十万家,一目城市低。乘风巾可桥,取月箸可梯。豪气压崆峒,双月照虹溪。响山慨怀古,妙句吾家鸡。邦人趁遨头,壶榼山之蹊。最喜秋事成,千亩黄云齐。
九秋天地香,赣产饶木犀。登高诣其巅,风健戏马嘶。偷得一日闲,古锦奚奴携。秋阳阁霏雨,飞盖换障泥。举扬马祖禅,拂摩老坡题。菊萸劝人饮,猛吞玉东西。凭阑视九州,莽苍烟水低。如何昌黎翁,华岭须缚梯。野性淡无嗜,所乐惟山溪。每羞名利区,得失争虫鸡。意行契真趣,荒苔踏成蹊。嘉辰且尽欢,聚散或不齐。
人生天地间,本是同胞出。贵贱与贤愚,分殊而理一。上帝立君师,朝廷设官职。凡百有司存,各欲尽其责。一或无人心,何以顺天则。广南十四州,官吏几满百。公道孰扶持,田野多菜色。大桀作威福,小桀肆蝥贼。周兴而爪牙,郄超而宾客。君禄君忍欺,天民天弗恤。贪饕事篚苞,残忍尚徽纆。可怜田舍翁,骈首膏斧锧。可怜富家儿,鞭背遭黥墨。怒气剧炎火,谗言易转石。恩门甘仰面,墦间争屈膝。喑哑一世人,天高云雾黑。岂无贤大夫,留此一綫脉。堂堂西蜀翁,愤气填胸臆。尚友周濂溪,拙矣谋身策。念我同胞人,罹此操戈厄。苦语为平反,片言天可质。细阅拙录篇,事事皆阴隲。孟子谓非人,由其无隠恻。此翁仁者勇,姦谀诛以笔。天道本昭昭,彼巧竟何益。吾皇本好生,桁杨西列棘。安得百于公,落落参邦国。
商金久得柄,老火未退舍。甑中着寰宇,赫酷甚于夏。池汤颇殃鱼,田龟应害稼。桃笙亦浆汗,水国无凉榭。扇挥腕欲脱,忍渴畏杯斝。树间寂秋声,矩令何时下。四序本循环,寒暑相代谢。炎炎推不去,谁与诘造化。人思濯清泠,风露愿一借。再拜祈蓐收,西陆早命驾。
钟撼鸡鸣万家起,月下纷纷白袍子。提壶挈榼春游闹,擎箱擐箧谁家徙。通衢隘塞行人绝,露坐欠伸奴跛倚。远闻雷譟轰应答,近亦汹汹殊聒耳。轧然棘户破晓色,阵脚忽移去如蚁。壮夫先入护几案,儒雅雍容行且止。垂髫趁鬨未知苦,戴白相持叹衰矣。自从明诏到郡国,士出深山集城市。但能操笔不曳白,秋榜人人都准拟。分明结社战所兵,投合主司谁得髓。昨科试人今或亡,三年场屋能消几。功名信分置勿言,身健频来已堪喜。槐黄早脱吾侥倖,因送儿曹得观视。傍人休笑李秀才,三十年前亦如此。
涵育累朝士兴起,薄海絃歌争教子。籯金世守韦一经,俎豆少成孟三徙。尽从科举梯进取,鹤髮望深门日倚。艺先德后已非古,心术乖违徒口耳。天门髣髴冯为马,阴德却关桥度蚁。时来乳臭亦观光,潦倒英雄频坎止。棘闱投卷姑应之,桂籍题名先定矣。可怜数千困眊氉,仅二十人夸利市。近岁词场尚剽拾,文体腐陈难古拟。倩人者幸耘人贪,气习陋污沦骨髓。主司头脑易冬烘,日色不迷世能几。所忧程文悞后学,岂但升沉繫悲喜。他人爱子亦如我,何敢庸心秦越视。愿言通榜皆实才,如己得之无彼此。
昔人入山访隠君,每恨见山不见人。子持画图走踆踆,人虽可即山非真。自言谷中万修筠,泉鸣琮琤石嶙峋。谁甘混迹麋鹿群,雅意远游阔见闻。飞筇遂过南海濒,翻海一洗征衣尘。东望绝域天无垠,药洲风月蒲涧云。间出奇语颇自珍,奚囊十袭而三熏。槿花猩血荔锦纹,何如故圃桃李春。江湖社友杯十分,何如族聚情话亲。行路之难多酸辛,还家火急埋车轮。拂拭矶苔开径榛,畹兰篱菊庭古椿。赠篇满箧不疗贫,几人炼药能轻身。本分荷锄驱犊西畴耘,武夷山下击壤为尧民。
山头钓引千钧鱼,铁桥曾逢稚川奴。风波平地误点额,戏取墨汁翻糢糊。纵观濠上契妙趣,浩浩胸次涵江湖。墨云忽从砚池起,拨剌跳出形模殊。大鱼腾骧撼风雨,小鱼琐碎游荇蒲。技如元放几许奇,金盘一箇松江鲈。试张亭前涨波影,舂锄飞下傍睢盱。世间画史少活笔,描写终类鲋肆枯。文溪一湾浮钓徒,欠得龙眠为严濑羊裘图。
山中招提鼎足踞,路如丁字分头入。远看港汊纷长绳,俯见阜丘纔小笠。班荆坐仆纵之息,争解绿荷撮红粒。羣然饮涧忽喧噪,石兀深丛疑虎立。我起胡床划孤啸,前峰响答松风急。举头云端尚天半,搘竹扳萝进千级。
似屈纔伸蛇解蛰,似断还连龙蜕骨。天河失却古槎橜,落在人间撑突兀。若非胸中磊块洒浇出,老死画工无此笔。
叶叶枝枝各标致,密密疎疎总风味。笔为化工壁为地,顷刻种成此君子。虽然月影水影写真似,安得千年尚生意。
主僧走城磨馿儿,廊僧闭门缩头龟。长髮行者披鹑衣,瀹我苦茗行相随。禅床破簟客自展,急呼苍头挥大扇。卧到夕阳暑力软,归趁潮平柁流转。
征衣点落红,君去与春同。贫到归时见,吟多醉后工。不应冠尚鹖,自许气如虹。急着看山眼,飞帆吸快风。
别我谷之盘,今谁似二难。西江诗种好,南斗剑光寒。千里依莲重,三年食蘗安。头班人品称,春意暖征鞍。
闲乘石罅船,又到浙江边。回向初心地,皈依古洞天。成丹呼鹤舞,喷酒起龙眠。雨意偏留客,杯茶定宿缘。
恨未澄清尽,孤踪己不安。缪悠臣罪大,感激上恩宽。乡国三千里,人心百八盘。梦归今始验,为我谢言官。
吏擎双印出,便觉此身轻。物我忘恩怨,渔樵寄姓名。笛声黄犊背,诗兴白鸥盟。故旧休相讶,无书到帝城。
终朝咬菜根,那得许精神。自笑形为赘,从渠画不真。闲云留片影,活佛化千身。大梦何时觉,痴人问木人。
江湖三十载,败笠破袈裟。老面阿罗汉,全身小释迦。定无牛犯稼,不见鸟衔花。一笑西湖上,相逢且吃茶。
树合疑山尽,攀缘有路通。远鸦追夕照,低雁压西风。瀑势雷虚壑,松声浪半空。凭栏僧指似,涨雾是城中。
家学存斋授,渊源自晦庵。魁文行海内,师道重天南。衔未冰条一,州纔刀梦三。芳名却千载,俎豆拜祠龛。
义重人谁及,高风有古人。己田分友子,黎事保羁臣。抱负耕莘志,依稀陋巷仁。丹青遗像在,难写道心真。
丈席即之温,终身佩一言。栋樑失安定,山斗惨韩门。恸矣心丧重,凄然手泽存。江声助悲些,莫返大夫魂。
罗浮禽五色,创见此山椒。锦羽嬉同坠,铁冠迁最乔。疑随仙驭过,喜趁白云招。贵客非关我,劳渠千里遥。
南国去天远,行程勿滞留。试期催负笈,战决胜焚舟。澹墨题金榜,英声起璧流。旦评期望久,着力在毫头。
谦为贤业址,取履卜封留。笔下千钧弩,胸中万斛舟。椿庭闻诲语,米廪友名流。连捷归蓝绶,邻翁好话头。
不见纔三日,喧传已坐亡。平生功行到,垂绝偈言香。缘分无高剎,禅名却四方。开包残藁在,切勿放毫光。
背城赢一战,璧水是儒林。词赋八叉手,功名寸铁心。程兼驰数驿,学苦惜分阴。清献起庚戌,长风送捷音。
负郭平田阔,秋深穫课勤。短鎌行缺月,多稼剪黄云。旧腊占三白,今年稔十分。太平村舍裏,堕穗饱鸡群。
裹粮数千里,贾勇万人场。庾岭琴书去,桥门姓字香。有司应眼具,喜气已眉黄。践履宜天相,时文况所长。
碧眸泓铁面,跣足衲悬鹑。数日蒲团定,一如泥塑人。施钱随散掷,忍辱已忘嗔。丁字何曾识,拈提话转新。
别我笑吟吟,罗浮愿力深。空拳餬众口,平地起丛林。山迥孤云没,溪寒片月沉。人今奇坐蜕,在日孰知音。
座满挺时髦,经明亦富豪。几年勤用志,三日健挥毫。笑取刀牛角,相逢酒蟹螯。有名还有分,秋鹗碧云高。
少日谙场屋,斯文为细论。艰深成札闼,卑弱又西昆。与客为佳谶,当年是解元。贺诗多办取,盛事属于门。
丙夜忽窗白,披衣起凭栏。山川如昼见,松桧照人寒。孤鹤欬屋脊,群僧鼾纸单。灯前呼老佛,妙境许同观。
尔教言无相,谁教蜕髮毛。虚名犹度牒,多事更方袍。父认师传的,年推戒腊高。冠巾何不可,只要断尘劳。
一疏纲常重,端平起直声。难磨石宋璟,不动铁元城。前辈风流在,南州箇信诚。精神兼学力,倾倒为遐氓。
喜怒皆和气,天全一片春。眼高多识士,心直不疑人。称得深衣古,争传判笔神。恙微谈笑去,忽失玉璘珣。
纸钱森插竹,遗像在方桥。月暗甘棠密,风嘶韩木乔。所悲缘瘁国,于谊况同朝。凄断黄湾路,丹旌些莫招。
梵宫凭水建,蓬荻费芟除。岸破群鱼出,枝危独鹤居。定钟僧睡早,挥麈客谈虚。月满龛灯小,风停幡影疎。供盘多佛菓,僧饭饱园蔬。惟有开山老,清高闭草庐。
从来直气劲摩空,又吐忠嘉忤九重。指斥分明人所忌,去留谆复上能容。清风慨慕桐江钓,异渥新疏竹使筒。熊轼一行聊復尔,羽仪禁路要夔龙。
政喜论文子遽归,扶胥之口访韩碑。吟篇佳处南游得,行李轻如始至时。石友秉心终可托,铁翁具眼远相期。勉旃办取兰闱捷,四六供官且放迟。
围棘千间手拓开,帅幢元是箇中来。前峰卓卓尖如笔,正路堂堂稳踏槐。自此鹄袍容万士,浑然龙化出伦魁。南州尽说明年好,依旧科名得上台。
好风佳月说龙川,人喜新来别乘贤。才尽优为千里式,学今有用四书全。黄门祠下挥吟笔,丞相岭头先着鞭。莫但俛眉衔纸尾,忍教田里苦颠连。
白云捧拥到危巅,杰阁翚飞倚半天。谷响颇疑吟木客,潮回坐见变桑田。几重山隔几重海,一日身闲一日僊。真乐无如会心处,林花野鸟亦欣然。
山间未晚先得月,料想城中见较迟。海吐银蟾渐呈露,林垂翠影早参差。孤轮涵涧安禅处,明镜当空沉籁时。夜半衰翁犹独坐,清光吸尽入诗脾。
长风吹裂碧云堆,捲取银河泻下来。雨搅犀潭千尺浪,烟遮龙窟一声雷。松翁偃盖岩隈立,猿女穿萝洞裏回。旧事兰亭好拈出,婆娑溪曲共流杯。
龙门凿破碧天池,呈佛高峰插翠微。对岸钟声犹隠耳,御风檐角尚如翚。二神择地非着相,双锡腾空向上机。此境世间如更有,安知古殿不重飞。
金斗高跳鬼状狞,世传此像是魁星。祥光闪烁开先兆,助子秋闱笔砚灵。
无尘明镜太玲珑,匣向周遭紫翠中。地有仙家云母石,天然上界水晶宫。通宵如昼溪头月,盛夏回秋竹罅风。万斛客愁都荡尽,一杯圣酒画栏东。
衝暑登高人所惮,云韩龙孟乐相从。眼穷溟海九万里,身在蓬莱第一峰。潮长屿低帆势急,山迴路曲树阴重。日斜移席临池饮,戏掬清泉解酒容。
勘破禅家最上关,掀髯朗笑响千山。海门正涌冰轮出,昏鼓先催玉节还。独上层巅风浩荡,归沿小涧石孱颜。寻幽本是闲人事,聊復分君半日闲。
笑掇巍科是管君,等闲马上换京官。扶摇九万从今易,植立千年自古难。多办衣裘御风雪,紧操维柁过泷滩。中朝知旧如相问,试把吟篇举似看。
天将造榜放秋晴,南国新逢运会亨。障碍洞开来试者,计偕稳送上华京。主人况是梅花宋,寓客渐非日色程。面见河南已分晓,伫聆魁捷响仙城。
巨石卷阿驾半天,樵山风景岂虚传。水帘不捲四时雨,丹竈空凝万古烟。印石尚存乌利迹,问谁曾识紫姑仙。我来游遍登云谷,更借山僧半榻眠。
铁汉从来去就轻,当年乌府树风声。福星临分人安乐,浊世如泥志洁清。祠命忽传姦吏贺,归装绝少担夫惊。退庵本惬家林兴,父老攀辕却有情。
未到白云先碧霄,瘦藤支我上山腰。烟横远树醉眸豁,竹引清泉尘虑浇。酒滴松根和露饮,茶烹石鼎抱茅烧。平生不被利名锁,半掩柴扉听晚樵。
书味无穷得属厌,待瓜六载不辞淹。乃心雅欲亲诸老,初筮惟知守一廉。毋纵弯弓猎鸡犬,谨防暴客起鱼盐。同乡同姓钟情处,酌别中秋吸玉蟾。
莼鲈高兴趁新秋,帆腹吞风涌去舟。万宝集登天子库,诸蛮遮泣海山楼。世间颠倒是非梦,达者逍遥得失侯。归到家林定重九,团栾杯酒菊花浮。
数尺飞泉漏隔城,寒岩坳处落琮琤。悬知胜境无尘到,却讶晴天作雨声。一歃不容贪者饮,两峰宜着醉翁行。此泉千载因人重,曾识光风霁月清。
铜蟾滴砚不曾晴,命到通时文乃亨。善射定知杨破的,力耕必穫稼如京。锦旗门巷夸联荐,椽笔春闱又中程。擢第三人如下问,定将四字语元城。
风化之原出泮芹,饮循仪礼豆笾陈。国中推择爵齿德,堂上献酬介僎宾。主一敬存容自肃,歌三乐备意相亲。粲然应接非观美,所望今人样古人。
无譁观者也深衣,古典如迂效颇奇。放出曦轮行事日,飞来捷帜序宾时。俎阳便觉春流畅,拜爵潜教俗转移。此礼重行应易易,邦人耳目熟威仪。
束书相伴到江西,我尚濡留子遽归。轮角难生催别斝,刀头欲折为斑衣。功名有分须如意,学问无穷更造微。若到家林遇奴辈,先教拂拭钓鱼矶。
圆沙有此隠君子,短褐枯筇自一丘。安乐窝中宽宇宙,逍遥游处眇公侯。逢人皆喜一无忤,于世何求百不忧。种德已深天必报,大儿玉立最清修。
晓随丝辔饭僧坊,丞相祠堂一瓣香。试问神仙蒲九节,何如名德菊孤芳。高山仰止堪模楷,百世闻之尚激昂。我辈此来深有意,岂专泉石癖膏肓。
与可人游五四并,快风吹面洗炎蒸。鹿巡夹道千章木,猿挂垂崖百尺藤。石室横琴清振玉,壶瓢酌水冷调冰。瀑帘雨后笼山阔,不许尘埃俗耳听。
少年芹泮也儒冠,底事缁袍染异端。孤岛一灯开佛屋,长身七尺占僧单。钟鸣鱼叩随缘过,棹舞鸥飞取次看。亭下听经鼋在否,石栏摇影碧波寒。
扁舟却下五溪水,胜地重游八迹坛。
也曾勘破到风幡,坐得形枯鬓早斑。衲子指为真铁汉,江神幻出小金山。华亭浪急翻船入,葱岭云深挈履还。香烬未寒行道处,萧森翠竹护禅关。
十五年间再绣衣,幡然一出浩然归。囹空但欲全人命,网打谁能避祸机。壬巧交攻邪害正,丁钱奏免是成非。离亭父老遮如堵,莫驻春江去棹飞。
我如越雪致狺狺,此事牵连亦到君。久矣浮名等蛮触,付之公论定莸熏。四知谁不推杨震,三已何曾损子文。甚欲一行陪祖帐,万山遥隔几重云。
佳哉茂士颇圆机,频到萧斋对麈挥。官长见知因职业,人生最乐有庭闱。东山至宝身当惜,伯玉中年力去非。一事说来真可敬,来装罄矣贷金归。
里闬如君苦绩文,几年良玉困炎昆。鹗书快甚催随计,鹤髮忻然慰倚门。袍绿光华应分有,汗青久远要名存。江头目送西行棹,惊起骊龙渴睡昏。
少年政要识艰难,受国恩深早一官。着力莫孤先世望,从头细把四书看。金兰益友真同志,菽水慈亲曲尽欢。学取老夫穷意思,免教人指袴繻纨。
五常百行异其名,腔子源头一箇诚。数马似愚宁过谨,悬鱼虽矫却真清。宽和爱众众同爱,骄倨轻人人所轻。诗好何如勋业好,旗常元不载诗声。
一同休戚尉相关,肉食那容职旷瘝。验视难真防木刻,追擒易误戒弓弯。千寻树看萌芽始,万里行从跬步间。大抵穷通皆定分,炎门邪径莫跻攀。
毫端五色织成章,皎皎清标月照梁。再战文场推定霸,一经书法首尊王。鞭扬庾岭梅花早,梯上寒宫桂籍香。师道自居吾岂敢,所期竹帛远流芳。
久闻北寺最清幽,因看花田遂一游。近国好山半烟雨,参天乔木几春秋。香凝永昼添谈柄,风送长松爽茗瓯。此境今纔逢我辈,不留诗去鹤猿羞。
霓氅蹁跹拜玉宸,发挥道德五千文。步虚夜半千山月,朝斗空中五色云。风雨若时昌国运,干坤齐寿祝吾君。贤侯方寸精诚积,散作丰湖叶气熏。
山行颇觉思悠然,游遍仙家几洞天。登见日亭风刮面,立飞云顶月齐肩。稚川翁有烧丹竈,景泰师留卓锡泉。我得真人金石诀,无求自可享长年。
久矣深山炼鹤形,闻呼峒长又逃名。断崖怪木人稀迹,乱石奔泉涧有声。剑定通神收古匣,棋聊供玩戏纹枰。药瓢解赠宁无意,重到孤庵论养生。
一庵移向白云堆,桧柏参天少日栽。颇怪髮如金线样,想曾眼见铁桥来。佛粘土壁煎茶供,客对蒲团取芋煨。却笑老卢怀钵走,只因说出镜非台。
仙去千年重此山,不禁风雨屋摧残。金能点化空谈易,钱欠通神着力难。支厦终非一木了,成裘未免众毛攒。洞天有分人人到,轮奂峨嵯起笔端。
翩然拂袖忽然回,带得罗浮面目来。乞食又还双足茧,坐禅岂是寸心灰。故依花首从三靖,旋摘茶芽供一杯。兰若苦空君不厌,可能为我扫苍苔。
邺轴轮囷数世藏,乃翁曾读被龙光。诗书有种芥拾紫,科举催人槐落黄。学到自然名盛大,文工更要理深长。岁当酉戌吾家旺,月府先教窦桂香。
不枉金闺贮一贤,唱名重见冕旒前。省闱见说第三赋,选调犹迟十八年。据实语人南峤事,无多行李浙江船。壶山群彦官今紧,直谅如今合茹连。
风流太守作春游,到处恩波浩荡流。怀绶故乡需上日,移舟别浦趁中秋。声歌洋溢行人口,书翰纵横健笔头。识面虽新心颇熟,殷勤话别送归舟。
五载南州屈重名,活人一段是归程。两州曾唤两苏起,孤节要师孤竹清。合有锋车催赴阙,不应画戟又专城。闲身已决深山底,千里犹能共月明。
喜气棱棱肖紫岩,向来石燕毓奇男。九十入相今纔半,七日为人恰后三。籍湿金闺穹地步,椒香玉斝盎春酣。赤松须待功名遂,蒲涧清泉墨菊潭。
四度笺名达帝聪,布衣便有此遭逢。吾家积庆为心印,一战收功在笔锋。举子头场关荐鹗,时文手段要屠龙。庭前手植森森桂,飞捷今秋好事重。
清晨风日闢群阴,一纸三熏上帝临。或者贪功频滑手,毅然奋笔特诛心。冤辞頼有由言折,圣世难施汉法沉。此举岂谋身祸福,祗怜无罪絷南音。
远民冤甚草菅芟,抗论公庭出至諴。且喜一方全性命,何妨三字减头衔。机关平地藏深穽,仕宦伶人视戏衫。五逊州符今免矣,幅巾藜杖可松杉。
狂妄孤臣罪有余,三年三度挂丹书。群儿过计愁郎罢,外物浮名总子虚。只是儒酸真面目,不题道号混樵渔。亲朋欲语浇教醉,休与时人定毁誉。
凤出丹山定九苞,桂林要拣一枝巢。久闻岩窦须幽讨,不是豪人莫泛交。鹤髮频将安问寄,萤窗勤把旧书抄。功名到底还坚志,崛起新丰一草茅。
森森杉桧鬰相缪,散策何妨逐胜游。梵宇庄严传浙样,碧池荡漾纳泉流。将军赢得山林在,衲子多因粥饭留。眼界虽云欠轩豁,晚凉宜酒且夷犹。
吹面东风竖绿簑,诗翁七十醉婆娑。放怀自号天随子,知我无如春梦婆。吟有小奚磨破砚,卧看赤脚踏行窝。太湖争似黄湾阔,高浪粘天独笑过。
诗似油翁背注油,知音世有几荆州。乍寒乍暖方榆火,无米无钱只叶舟。客况可堪今老大,人生何必尽封侯。津亭且莫匆匆去,万斛春醪任拍浮。
运厄南州暴吏专,鹖冠却有好官员。捕猺怕损平人命,制锦尽除常例钱。枘凿一言辞辟郡,胸襟三略合筹边。景文匹马长相过,我愧才非玉局仙。
鹄袍忙立老槐阴,争望文星早照临。称物衡无高下手,别形鑑有是非心。品题岂逐朱衣转,沙汰何妨苦海沉。将见贤书协舆论,真才到此遇知音。
四时冰柱湿风前,绝顶飞来一派泉。瘦蔓相牵根太古,苍崖特立探长天。竈荒孤鹤寻遗迹,寺老幽禽闯坐禅。闲日频游归復梦,结庐曾许蹑坡僊。
蒲根采得泛金船,滴水岩前且地僊。造物添支闲岁月,上恩不与好山川。意行芳草迷丹竈,旋摘新芽拨涧泉。欲雨还晴便登览,更消一宿白云巅。
今日快逢僧结夏,不妨乘兴扣禅扉。山垂远瀑溪声急,风捲痴云雨脚稀。囊锦诗成僧借看,纹楸棋落鸟惊飞。此来莫讶凭栏久,杰阁新成拂翠微。
假帅如公自古无,邦人久矣望锋车。政声难掩诸公说,明主周知万里余。豹尾鸡翘那欠此,莼羹鲈鲙且归欤。江头鼓动江船去,喜气欢声动里闾。
征鞍风软踏香尘,又送斯人南海濒。纠郡正资宾画重,洗冤须放笔头春。勉期圣处功夫到,肯学世间儿女颦。五瘴由心今一洗,笑渠辟瘴嚼人频。
堂堂山立旧朝簪,久屈清流督献琛。风赶连艘出狮国,浪吹残句到鸡林。平生不隔同年面,中岁难禁惜别心。归见耆英定相问,只言闭户万山深。
杰作传来见一班,少年笔力老孱颜。根源有学皆堪味,首尾无瑕孰敢删。工要前篇人易取,说须两段意相关。森森天骨晶光缥,去必轩腾十二闲。
秋欲中分暑更袢,金风崛起便成寒。桃笙夜展犹嫌执,狐向朝披便怯单。翻手炎凉真可笑,循环造化果无端。老来一任添霜缕,寒暑难磨只寸丹。
布袍袖里怀漫刺,到处迁延胡索人。
已孤前度一中秋,满望今宵月下游。药杵放闲灵兔懒,镜奁掩却素娥愁。知谁有术擎梯取,枉费当年弄斧修。天靳清明每如此,樽前休恨翳云浮。
斐然狂简不知非,席帽何时免诮讥。官样词章惟典雅,心腔理义要深几。各随鹏鷃高低适,一笑鸡虫得失微。偶未成名儿勿恨,我方追悔蹈文闱。
鉴空阁上赏僧轩,祇树深开不二门。一水横流界平野,数峰突起补前村。舟来舟去人多事,潮落潮生岸有痕。镇日长閒输老衲,倚筇独坐古榕根。
行脚今朝又起单,欣然归去得安闲。从前大梦难忘处,上白云山望雪山。
管领寒溪揖怪峰,径穿鉅竹绿阴浓。幽人去后无猿鹤,冷落亭台湿藓封。
葛坡龙竹东坡笠,合伴山人到洞天。柯烂想应留斧在,凭君试问石桥仙。
船重祗因将利去,船轻又恐为名来。如今羞见先生面,夜半撑船过钓台。
逍遥八极片云浮,所过名山不久留。依旧片云归石峒,从今休更下山游。
诵经听得入从门,壁上偷他四偈言。毕竟单传端的处,卖薪供母是心源。
西方骨董南方宝,留镇曹溪几百年。自是后人当不得,有如翁者亦单传。
从前梵说堕虚空,独有坛经说不同。体用圆明皆宝相,一丁不识却心通。
未参五祖已开山,合下全身此地安。不是香烟忘故里,衣留孔道要人看。
清者何曾饮盗泉,僧盂底饭逆巢田。此疑欲问师无语,风撼长松啸半天。
浓岚四合冻云痴,水墨连屏斗崛奇。衝雨此行风景别,满山翠滴水帘垂。
通宵雨滴急催梅,枝北枝南晓尽开。多谢花神好看客,随车十里雪香来。
凿通危石张文献,勘破禅关卢祖师。奇事已堪夸北客,梅花先暖亦南枝。
征舆六月度梅关,大地清凉树影班。行客不须梅止渴,流泉到耳冷潺潺。
山通一水径皇都,多少英豪出此途。传我飞来元羽翼,好风吹送过天衢。
眼前无限往来舟,射利干名不肯休。少见人心如此寺,屹然砥柱在中流。
万里长江吸一杯,等闲袖剑九华来。溪桥独坐无人识,又驾长风跨鹤回。
桂林旧着绣衣来,久矣余波拍越台。自古直臣多牧广,广平曾赋岭头梅。
晓来竹马跃儿曹,次第牙幢压近郊。五老跨羊持色穗,也应欢喜侯前茅。
别去丹山划七春,一廛今日是滕民。拟撑钓舸迎前路,猿鹤从傍冷笑人。
里同清献久闻风,耿耿胸中便不同。一疏叫云韦布日,大廷对策想输忠。
马嘶曾到寺,犬吠乍行村。
舌似河悬笔水翻,春官首疏见忠肝。士须卓尔名当世,好取前修节行看。
钵中滴水也难消,切莫贪他寺富饶。留取大皮缠大树,腹围紧紧篾三条。
一般奇怪弄精魂,猪蚬皆餐针戏吞。未到空通渠地位,只当斋戒作沙门。
不到罗浮瞥六年,后期几误铁桥仙。远云不隔山真面,西麓原同第七天。
灵符锁尽穴中蛇,深入千岩处士家。峒户隔云呼不应,时时流水出桃花。
八十童颜双眼明,浪游湖海一身轻。莫将啖肉先生比,箇是罗浮老树精。
道是空山却有渠,原来有有亦无无。若能空到真空处,万斛尘埃着碓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