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休为我相思损天常,紧攻书,临选场。(生)我不道再,我不道再娶重婚,你焉肯终身守孀?(合)苦别离。愁断肠;两分离,愁断畅。(外)六儿。快扯上马去。(丑扯科)。
(旦)男儿赎药。把衣衫典当偿。我不能够觑,我不能够觑得你身体康。(生)我和你再。我和你再得成双,怕死后一灵儿到你行。(合前)。
(生)心相诳,更不将恩义想。(旦)无奈何事,无奈何事有参商。父逼女,夫言妇伤。
(旦)眼见得今朝去,直恁忙。相随百步,尚且情悒怏,何况我夫妻月余上,怎下得霎时间如天样?(外、丑)若要成双,休指望。(生、旦)一对鸳鸯,生被跌天风浪。(外)六儿,快扯上马去。
(外)你是娘生父养,逆亲言,心向情郎。(生)我向地,我向地狱相救你到天堂,怎下得撇在没人的店房。(旦合)若是两分张,管取拚残生命亡。
(旦)意儿里想,眼儿里望,望救取东君艳阳,与花柳增芳。(生)全没些可伤,身凛凛如雪上加霜。(外)孩儿,你快随我去。(生、旦)更没些和气一味莽,铁胆铜心,打开凤凰。
(外)你自想,甚年发迹穷形状?。
(外)我儿,你一身见在谁行?(旦)我随着个秀……(外)甚么秀?(旦)我随着个秀才栖身。(外)呀,他是甚么人?你随着他。(旦)他是我的家长。(外怒科)谁为媒妁?甚人主张?(旦)爹爹,人在那乱,人在那乱离时节,怎选得高门厮对厮当?。
(旦)逃生士民,在官道驿程傍。天色渐晚,阴云黯穹苍。匆匆正往,喊声如雷响。各各奔走,都向树林中抗。偷生苟免,瓦解星飞,子离了娘。
那时又无倚仗,那时有亲难傍,那时有家难向。他东我西。地乱天慌,事怎防。(外)你母亲如今在那里?。
(外)你一双子母何所傍?(旦)更雨紧风寒势怎当?心急行程不上。人乱乱,世慌慌,愁戚戚,泪汪汪。
(旦)才说起迁都汴梁,闹炒炒哀声四方。不忍诉凄凉情况;家所有,尽撇漾;家使奴,尽逃亡。
(旦)别来久矣,自离朝尊体无恙。骨肉重再睹,喜非常。(外)孩儿,屈指数月,折倒尽昔时模样。思故里,念家乡,多少鬓边霜。
(外、丑引众上。外)君臣迁徙去如星。只怕土产凋零也。人不见程。(众)一程两程,长亭短亭,不住行。如今海晏河清也,重逢太平,重乐太平。
(生)娘子,我病体难医难治,你这苦如何存济?(旦)原流恩降福,降福灾星退。(生)势渐危,料应我不久矣!若还我死,你必选个高门配,我便死向黄泉,一心只念你。(旦)休提。不由人泪暗垂。伤悲,何时得归故里?。
(净)他浑身上如汤似火烧?(旦)不热。(净)口儿里常常干燥?(旦)也不。(净)终朝饭食都个要?(旦)也还吃些。(净)耳闻得蝉鸣声噪?(旦)也不。(净)心焦?(旦)也不。(净)莫不是害劳?(旦)这先生说的一些也不是。(净)都不是,不医便了。
(净)这咏息昏沉,两手如冰骇死人。叫几个尼姑和尚,做些功果,送出南门,鬼门关上来招魂。叫些木匠,早把棺材钉。
(净)他犯着产后惊风。(旦)不是。
(净上)三世行医,四方人尽知。不论贵贱。请着的即便医。卢医扁鹊,料他直甚的?人人道我,道我是个催命鬼。
(旦扶生上)世乱人荒,幸脱离天罗地网。不提防病染这场。事不宁,身未稳,天降灾殃。淹留旅邸,望河南怎往?。
休戈甲,罢征戍,区宇宣王化,惠及生灵。恩沾遐迩。如今日之际,海之涯,普天之下,再生重见太平,欢声四洽。
(小生上)宵行昼伏,脱离虎门鲸牙。不得已截道打家,聚亡生,集舍死,山间林下。逆天无道。这荣华。成甚生涯?。
(外)远闻军马犯边城,怎奈奉旨登途也离乡背井。这场战争,这场恐惊,谁惯经?(合前)玉帛交欢四海清,家无王事国无征。太平元是将军定,还许将军见太平。
(外王尚书、丑六儿引众上。外)一鞭行色塑南京,喜得两国通和也无战争。边疆罢征,边烽罢惊,不暂停。(合)如今海晏河清也,重逢太平,重乐太平。
(旦)恩情岂比闲花草?(生)往常恨更长寂寥,今夜只愁天易晓。
(旦)才郎意坚牢,才郎意坚牢,贱妾难推调。只恐容易间,把恩情心事都忘了。(生)蒋世隆若有此心。与你星前月下去罚下誓来。(旦)你自去罚。(生)蒋世隆若忘了小姐厚恩,永远前程不吉。海誓山盟,神大须表。办至诚,图久远同谐老。
(旦)不肯赋情薄,不肯赋情薄,随顺教人笑,空使我意沉吟,眉留目乱羞难道。(生)看他喜时模样,愁时容貌,灯儿下,越看着越波俏。
(旦)礼仪谨化源,关雎始风教。一时见君子,匆匆遽成人道也。(生)我是山鸡野鸟,配青鸾无福难消。仗冰人一言已定,此生此德,何以报琼瑶?。
(末、净)才郎殊美好,佳人正年少。相逢邂逅间,姻缘会合非小也。天然凑巧,把招商店权做个蓝桥。翠帷中风清月皎,算欢娱。各金难买是今宵。
(生)旅邸萧条,回首乡关路转遥。寒灯照影伤怀抱。因此上话通宵。
曲径非遥,深夜柴门带月敲。邮亭一宿姻缘好,又何故浯叨叨?(生、旦见科)。
(旦)休焦,所许前问,侍枕之私,敢惜微眇。(生)既如此,却又推三阻四怎么?(旦)怕仁人累德,娶而不告,朋友相嘲。
(生)听告。你身到行朝,与父母团圆,再同欢笑。那时节呵!你在深沉院宇,要见你除非是梦魂来到。(旦)我禀过父亲,那时与你成亲也不迟。
(旦)秀才,何劳,奖誉过高。昔日荣华,眼前穷暴。身无所倚,幸然遇君家,危途相保。
(生)说甚么宦室门楣,寒士寻常,望若云霄?时移事迁,为地覆天翻,君去民逃。多娇,此时相遇,料应我和你姻缘非小,做夫妻相呼厮唤,怎生忘了?。
(生)担烦受恼,岂容易,共伊得到今朝?有分忧愁,无缘恩爱,何时了?(旦)长吁短叹,我心自晓。(生)娘子,你晓得我甚么?(旦)有甚的真情深奥?(生)正要娘子晓得。(旦)礼法所制,人非土木,待说也难道。
(生)闷可消除,只怕醉倒黄公旧酒垆。
(丑)潋滟流霞。(生)酒保,你怎么把脸儿遮了?(丑)小人脸儿不那个,恐娘子见了不肯吃酒。不比寻常卖酒家。娘子请一杯。(旦)我不会吃。
(丑)草舍茅檐,门面不妆酒味美。真个杯浮绿蚁。榨滴珍珠,瓮泼新醅。
(生、旦上)一路里奔驰,多少艰辛,来到这里。且喜略时才肃静,渐次平安,稍而宁息。恨悠悠千里旅情悲,苦恹恹一片乡心碎。感叹咨嗟,伤情满眼关山泪。
(合)得暂宁,天之幸,一夕安稳到天明,免使狼藉遑遑登路程。
(老旦)忽地明,一盏灯,遥望茅檐近。不须意儿省。休得慢腾腾。休辞迢递,望明前去。远临此地叩柴扃。今宵付舍暂消停,卧却山城长短更。不忍听。不美听,听得寒砧林外两三声。(合前)。
(老旦)前路梗,行步生,那更大将暝。尤心战兢兢,伤情泪盈盈。那些儿凄惨,那些儿寂寞,清风明月最关情。无人来往冷清清,叫他不应天怎闻?不忍听,不美听,听得疏钟山外两三声。
(小旦)只见数点寒鸦,投林乱鸣,晚烟宿雾冥冥。迢迢古岸水澄澄,野渡无人舟自横。不忍听,不美听,听得孤鸿天外两三声。(合前)。
(老旦)黯黯云迷,寒天暮景,驱驰水涉山登。萧萧黄叶舞风轻,这样愁烦不惯经。不忍听,不美听,听得胡笳野外两三声。(合)风力劲,天气冷。一程分作两程行。
(老旦上)行尽长亭又短亭,穷途路,那曾经?(小旦上)飘零此身如萍梗,叹何日归到神京?。
男儿志。心肯灰?一旦风云际会,怎肯依旧中原一布衣?。
(旦)秀才,你儒业祖传袭,文章幼攻习。我低低问,暗暗猜,心疑忌,叔伯远房姑舅的?。
酒浮嫩醅,酒浮嫩醅,压惊解烦休要推。嫂嫂请酒,(旦)奴家天性不饮。(小生)寒色告少饮半杯。(旦)非诈伪,量浅窄,休央及。(小牛)高歌畅饮展放眉,开怀醉了重还醉。酒待人无恶意。
(小生)朝廷当时巡捕急,闪避在围墙内。若非恩人救难危,险赴法云阳市。(生)呀,原来是兴福兄弟。相逢狭路难叫避,这言语古来提。
(小生)紧降阶,释缚扶将起,是兄弟负恩忘义。这是何人?(生)是我浑家。(小生)尊嫂受礼。谁知此地能完聚?(旦)愁为喜,深谢得贤叔盗跖。
且与我留人,押回来问取详细。那汉子,你家居在那里?农种工商学文艺?(生)通诗礼,乡进士,州痒屡魁,中都路离城三里。(小生)因甚到此?(生)闲居止,因兵火弃家无所倚。(小生)听说仔细。汉子,抬起头来我看。(生抬头科)。
(小生)军前令怎移?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生、旦)将军可怜饶命。(众)枉自厚礼卑词,休想饶你。(旦)伤悲,王瑞兰遭刑枉死。(生)蒋世隆衔冤负屈。天和地,有谁人可怜?烧陌纸钱灰。
(小生)无非买命与赎身,但随行有何囊箧资费?(生、旦)没有,将军。(众)快口强舌,休同儿戏。(生、旦)听启,乱慌慌行来数日,苦滴滴实没半厘。(众)你好不知礼。常言道:"打鱼猎射怎空回?"。
山径路幽僻,但寻常此间来往人稀。男女相随。岂是良人行上?(生、旦)凶时,遭士马流民散失,避干戈村臣远徙。夫和妇,为天摧地塌,逃难路途迷。
(小生上)山寨鸣金,白鹤半空展翅。
(生、旦)告饶恕。魂飞胆颤摧,神恐心惊惧。此身恁地负屈死,真实何辜?(众绑生、旦科)且执缚,管押前去山寨里,听从区处。(生、旦)到那里,吉凶事全然未知。
(生、旦)苦不苦。从头至足,衣衫皆褴褛。难同他往来客旅。(众)你不与,我施威仗勇,轮动刀和斧。激得人忿心发怒。
(生、旦)区区,山行路宿,粥食无觅处。有盘缠肯相推阻?(众)穷酸饿儒,模样须寻俗。随行所有,疾忙分付。
(生、旦)穷秀才,夫和妇,为士马逃难登途。望相怜,壮士略放一路。[众]捉住。枉自说闲言语。买路钱留下金珠,稍迟延,便教你身丧须臾。
(生、旦)听得数声锣筛,锣筛。好汉山前齐摆。齐摆。个个狞恶似狼豺。(外、末、净、丑上)留买路,与钱财;不留与,便杀坏。
(旦)忆昔歌舞宴楼台,会金钗。欢娱难再。(生)思之诗酒看书斋,命多乖,风光难再。
(生)翠巍巍云山一带,碧澄澄寒波几派?深密密烟林数簇,滴溜溜黄叶都飘败。一两阵风,三五声过雁哀。(旦)伤心对景愁无奈。回首家乡,珠洲满腮。(合)情怀,急煎煎闷似海。形骸,骨岩岩瘦似柴。
(生、旦上。生)凛凛严寒,漫漫肃气,依稀晓色将开。宿水餐风,去客尘埃。(旦)思今念往心自骇,受这苦谁想谁猜。(合)望家乡,水远山遥,雾锁云埋。
(老旦)看他举止,与我孩儿也不甚争。小娘子,厮跟去,你可心肯?(小旦)奴家不见了哥哥,望老娘带奴同行则个。(老旦)事既如此,我就把你做女儿看承罢。(小旦)情愿做小为婢身,焉敢指望做儿称?(老旦)若得干戈宁静,和你同往到神京。
(老旦)观模佯,听浯声。呀,你是阿谁便应承?枉了许多时,教娘苦相等。(小旦)非诈应。瑞莲听得名儿厮类,怕寻觅是我家兄。偶遇老娘如再生。(合前)。
(老旦)眼又昏,天将暝,趁声儿向前厮认。(认科)我那儿,浑身上雨水淋漓,尽皆泥泞,生来这苦何曾惯经?(小旦)眼见错,十分定。事无可奈,只得陪些下情。老娘?(合)你是高年人,怎生行得这山径?瑞莲款款扶着娘慢行。
(老旦上)行寻行又寻。瑞兰!(小旦内应科。老旦)远远闻人应。瑞兰!(小旦应上)呼唤瑞莲名,听了还重省。
大道上,难前去。小路里,怎逃伏?遥望窝梁三两间茅檐屋,转弯环野径,休辞苦,暂安身,少避些风和雨。多管是村野民居。(下)。
(小旦上)我那哥哥。叫得我气全无,哭得我声难语。只教我两头来往到千百步。兄安在?妾是何如?真个是逆旅穷途。哥哥,须念我,念我爹娘身故,须是一蒂一瓜儿和女,怎割得断兄妹肠肚,将奴闪下在这里?进无门,退也还又无所。
(旦)今日得君提掇起,免使一身在污泥。
(旦)路中不挡拦,(生)路中若挡拦?。
(生)自亲妹不见影,自亲妹不见影,他人怎相庇?(旦)秀才,你读书也不曾?(生)秀才家何书不读览?(旦)书上说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既然读诗书,恻隐心怎不周急也?(生)你只晓得有恻隐之心,那晓得有别嫌之礼?我是个孤男,你是寡女。厮赶着教人猜疑。(旦)乱军中,乱军中,有谁来问你?(生)缓急间,语言须是要支持。
(生)名儿应错了自先回。(旦)秀才那里去?(生)急急便往跟寻,岂容迟滞。(旦)事到如今,事到头来,怎生惜得羞耻。(拜科)秀才念苦怜孤,救奴残喘,带奴离此免灾危,我也不忘你的恩义。(生)娘子,你方才说不见了令堂,远远望见一位妈妈来了。
(旦)自惊疑,相呼厮呼两相回。瑞兰和先辈不曾相识。(生)瑞莲名儿本是卑人亲妹。不知娘子因甚到此?(旦)妾因兵火急,离乡故。(生)娘子如何独行?(旦)母子随迁往南避,中途相失。秀才在何处不见了令妹?(生)喊杀声,各各逃生,电奔星驰。中途里差池,因循寻至。应声错,偶逢伊。娘子不见了母亲,小生不见了妹子。正是两人俱错意,一般烦恼两心知。
(旦应上)你是何人我是准?(生)应了还应,呀,见又非。(旦)将咱小名提,进前去问他端的。
(生上)百忙里散失,差了路头。寻妹子不见,教我怎措手?瑞莲!(旦内应科。生)神天佑,神天佑,这答儿是有亲骨肉。见了向前走。
(旦上)古今愁,古今愁,谁似我目下这样愁?听军马骤,听军马骤,人乱语稠。向深林中逃难,恐有人搜。(下)。
(小旦上)我那哥哥!大喊一声过,唬得人獐狂鼠窜。那里去了,哥哥!怎生撇下了我?教我无处安身,无门路可躲。
(老旦上)瑞兰!寻思苦,路生疏。军喊风传行路促,娘儿挽手相回护,这苦难分诉。望天天怜念老身孤,免使受奔波。
(生上)瑞莲!叫得我不绝口。恰被喊杀声流民四走。慌急便寻,不知个所有。此间无处安身,想只在前头后头。
(旦上)我那娘!心如醉,泪交流。去远家尊绝信久,途中母子生离别。这苦如何受?一重愁翻做两重愁,是我命合休。
(生、小旦上)身遭兵火,身遭兵火,兄妹逃生受奔波。怎禁得风雨摧残,田地上坎坷。泥滑路生行末多。军马追急,教我怎奈何?弹珠颗,冒雨荡风,沿山转坡。
(老旦、旦上)身遭兵火,身遭兵火,母子逃生受奔波。怎禁得风雨摧残。田地上坎坷。泥滑路生行未多。军马追急,教我怎奈何?弹珠颗,冒雨荡风,沿山转坡。(众番上,赶老旦、旦下,众番抢伞诨科,下)。
(生)军马又来,四下如铁桶。眼见得京师城壁空。(小旦)他每赶着无轻纵,人似豺狼马似龙。(合)遭驱虏,亲骨肉甚年何日重逢?。
(生)途路里,奔走流民拥,胆丧魂飞心惊恐。(小旦)风吹雨湿衣襟重,止不住双双珠泪涌。(合)行不上,惟闻得战鼓声振苍穹。
(小旦)意儿慌,脚儿痛。颤笃速如痴似懵。(生)苦捱着疾忙行动。(合)郊野看看又早晚烟笼。
(生)雨儿催,风儿送。叹一旦家邦尽空。(小旦)想富贵荣华如梦。(合)哽咽伤心,教我气填胸。
(生上)凛冽寒风,淋漓冷雨,送君臣南北,父子东西。(小旦上)心肠痛,不幸见刀兵冗冗。
(老旦)路途路途行不惯,心惊胆颤摧。(旦)地冷地冷行不上,人慌语乱催。(老旦)年高力弱怎支持?(倒科,旦扶科。旦)泥滑跌倒在冻田地。款款扶将起,(合)心急步行迟。
(旦)绣鞋儿,分不得帮和底。-步步提,百忙里褪了跟儿。(老旦)冒雨荡风,带水拖泥。(合)步难移,全没些气和力。
(老旦)天不念去国愁人最惨凄,淋淋的雨若盆倾,风如箭急。(旦)侍妾从人皆星散,各逃生计。(合)身居处华尾高堂,但寻常珠绕翠围。那曾经地覆天翻受苦时。
(老旦上)况是君臣分散。那堪母子临危。(旦上)严父东行何日返?天子南迁甚日回?。
(丑)劫掠金珠个要分,不要分。肥羊美酒不沾唇,不沾唇。但愿捉得个多娇女。将来压寨做大人。(合前)。
(净)休避些儿苦共勤,苦共勤。提刀携剑共成群,共成群。士农工商钱夺下,回来山寨醉醺醺。(合前)。
闻说中都起战尘,起战尘。黎民逃难乱纷纷,乱纷纷。怕有推车儋提人经过,劫掠财宝共金银。(合)登山蓦领用心巡。
(小生上)斩龙射虎威风,擒王捉将英雄。锦征袍相称茜巾红,镇山北山东。
听街坊巷陌,唯闻得炒炒哀声遍。急去打叠金共宝,随身带做盘缠。田业家私不能守,不能恋。两泪涟,生死安危,只得靠天。
(生、小旦)听人报军马近城,国主迁都汴。今晚庶民,不许一人落后在京辇。生长升平,谁曾惯遭离乱。苦怎言,胆颤心惊,如何可免?。
(生)难服,晚进儿童,肥马轻裘,污紫夺朱。磊落男儿,暂睹蠢尔之徒。(小旦)听语,万事皆由天命,尽皆非者也之乎。(合前)。
(小旦)功名事本在天,何必心过虑?且从他得失,任取荣枯。为人只恐身无艺。暂时间未从心所欲,金埋土,也须会离土。(合前)。
(生)胸中书,富五车,笔下句,高千古。镇朝经暮史,寐晚兴夙。拟蟾宫折桂云梯步,待求官奈何服制拘?教人怨,怨不沾寸禄。(合)望当今圣明天子诏贤书。
(生上)守正处寒炉,勤苦诵诗书。盼春闱身进践荣途。奈双亲服制,前程未遂,敢仰天呼。(小旦上)乐道安贫巨儒,嗟怨是何如?但孜孜有志效鸿鹄,似藏珍韫匮,韬光隐讳,待价沽诸。哥哥万福。(生)妹子到来,妹子请坐。(小旦)哥哥请。哥哥,妹子往常间见哥哥眉开眼笑,今日因甚眉头不展,面带忧容,却为何来?(生)妹子,你不知道我有三件事在心,所以不乐。(小旦)那三件?(生)第一件,父母灵柩在堂,未曾殡葬;第二件,我服制在身,难以进取;第三件,你我年纪长大,亲事未谐。以此不乐。(小旦)[玉楼春]瑞莲愚不将贤谏,安居温习何嗟叹?退藏山水作渔樵,进身皇阙为官宦。(生)妹子,迅速光阴如转眼,少年何事功名赚?苍天未必误儒冠,儒冠岂误男儿汉?(小旦)哥哥,你平日攻书多少,谅必自知上达之意。
(外)夫人只得就此分别了。今日去,便驰驿离乡关。朝廷命,疾登途,怕迟晚。(老旦)兵南进,兴戈甲,取江山。(旦)遭离乱,家无仁,怎逃难?(外)虽士马侵边紧,两三月便回还。(老旦)专心望,望佳音,报平安。
(丑、末)宣限紧,休作等闲。报国家,忠心似丹。(旦)稍迟延半晌,稍迟延半晌。寻思只得些时,面觑尊颜。子父隔绝,雾阻云拦。(合前)。
(旦)去难留,愁擎凤盏。爱情深,重掩泪眼。(外)休忧虑放怀,休忧虑放怀。堂上母亲,叮咛小心相看。(老旦)娘女在家中,怎免愁烦?(合前)。
(老旦)气力衰,行履尚难,怎驱驰挥鞭跨鞍?(旦)愁只愁路里;愁只愁路里,难禁冒雨蒙霜。此身劳烦,谁奉兴居?暮宿朝餐。(合前)。
(外)受君恩,身居从班。食君禄,怎敢辞难?(老旦)此行非同小看,非同小看。缉探上京虚实,便往边关。漠漠平沙,路远天寒。(合)一别后涉水登山。今日去,甚时还?。
(老旦上)宫日添长,壶冰结满,仲冬天气严寒。(旦上)绣工停却金针,红炉画阁人闲。金猊香袅。丽曲趁舞袖弓弯。(合)锦帐中褥隐荚蓉。怎教鹦鹉杯干?。
(外)军情紧急,国家责委,不敢行违滞。常言道,养兵千日,今朝用人之际。(合)火速便驰驿,等回音星飞电急。
(净)兀剌赤,兀剌赤。门外等多时。
(末)紧使人,紧使人,疾速催驿骑。便疾忙安排鞍辔,打点行李。这回须教仔细,先解缰绳,怕骑了没头马儿。(合前)。
(外)念老臣,念老臣,年登七十岁。今又奉朝廷敕旨。事屈安危,恨不得肋生双翅。两头白日,多只行五里十里。(合前)。
(净)为塞北。为塞北,兴兵临边鄙。但州城关津险隘,势怎当敌?待欲迁都回避。不许稽迟,上京去缉探事实。(合)火速便驰驿,等回音星飞电急。
(外扮王尚书上)弯弓驰骑射双雕,武勇超群胆气豪。紫袍会带非同小,见随朝,兵部尚书官养老。
(众)将军凛凛威风,威风。战袍绣虎雕龙,雕龙。山花斜插茜巾红。新寨上,坐山中。商旅过。莫遭逢。商旅过,莫遭逢。
(小生)本为盖世英雄,英雄。奸邪疾妒难容,难容。万山深处隐其踪。不是路,且相从。屯作蚁,聚成蜂。屯作蚁,聚成蜂。
(小生上)那日那日离都下,流落流落在天涯。画影图形遍挨查,到处都张挂。草为茵褥,桥为住家。山花当饭,溪水当茶。陀满兴福这般苦楚呵。那些个"一刻千金价。"(内喊科。小生)兵戈扰,道路赊。几番回首望京华。
(众)强梁勇猛人会一家,杀人放火张威霸。行劫掠,聚草粮,屯人马。惯战武艺多潇洒,从来贼胆天来大,蛟龙猛虎离山窝,闻风那个不惊怕?(下)。
春名苑,奇葩异卉。夏水阁,浮瓜沉李。秋玩蟾光折桂枝。逢冬景赏雪观梅。呼呼唤唤,愁是甚的?总不解愁滋味。
髻云堆,珠翠簇。兰姿蕙质,香肌称罗绮。黛眉长,盈盈照一泓秋水。鞋直上冠儿至底。诸余没半星儿不美。针指暂闲时,花朝月夕,丫鬟侍妾随。好景须欢会,四时不负佳致。
(旦扮王瑞兰上)生居画阁兰堂里,正青春岁方及笄。家世簪缨,仪容娇媚,那堪身处欢娱地?。
埋名避祸捱时运,满望取皇家赦恩。罪大弥天,其时许自新。(生)古语积善逢善,(小生)常言知恩报恩。(合)此去愿逢吉地,前行莫撞凶门。
(小生)兄长言,极明论。遍地军州,立赏明文。世没个男儿,有谁投奔?一片心,后土皇天,表我忠直,不陷良人。
(生)你去渡关津,怕有人盘问,又没个官司文凭路引。此行何处能安顿?蓦忽地怕有便人,寄取一封平安书信。
(小生)拜别拜别,方欲离门。且住。我陀满兴福聪明了一世,懵懂在一时。方才跳入那秀士园中,他不拿我送官请赏,反助我银两,又结义我为兄弟。我久后若得寸进,欲报恩义,未知他姓甚名谁?猛回身,猛回身,又还思忖。(生)呀,兄弟,你去了怎么又转来?(小生)特有少禀,欲言又忍。(生)兄弟有甚话?但说不妨。(小生)哥哥姓和名,小兄弟敢问?(生)自家姓蒋,双名世隆。中都路人氏。兄弟,你三回四次问我的姓名,莫非恐人拿住,要攀扯着我么?(小生)无他效芹,略得进身,犬马报,怎敢做半米儿生分?(走科。生)兄弟且慢去,我还有几句言语嘱咐你。
(小生)死重生,怎敢忘伊大恩?(生)你多少年纪了?(小生)小人二十八岁。(生)我今年三十岁,长你二岁,你称我为兄便了。(小生)既如此,哥哥请上,受兄弟几拜。(生)不劳拜罢。(小生拜科)既为兄,休谦逊。(生)你拜我受之不稳。(小生)休道是百拜受不稳,受兄弟千拜何劳顿?除了仁兄呵,谁肯把我负屈衔冤问?(生)兄弟,我本待要留你在此。暂住几时,只是一件。
(生)我听言,此情实为可悯。汉子,抬起头来我看。(小生抬头科生)觑着他貌英雄出辈群。(背云科)结交在未遇之先,施恩在当厄之日。看此人一貌堂堂,后来必有好处。欲结义他为兄弟,未知他意下何如?汉子,请起。你不嫌秀士贫,和你弟兄相识认。(小生)小人该死之徒,得蒙长者饶恕,已出望外,焉敢与长者齐躯?(生)这也非在今日,他时须记取今危困。
我将冤苦陈,教君不忍闻。(生)你是何处人氏?姓甚名谁?(小生)念兴福生来女直人。
(生)情既紧,言又窘,我斟量非奸即盗贼。(小生)小人不是贼,逃躯潜地奔。(生)既不是贼呵,无故入人家,有何事囚?(小生)小人也是好人家儿女。(生)你休得要逞花唇,稍虚词。送你到有司推问。
谢天,谢了天,怎么不拜谢明郎神爷?谢神,避难来,幸脱离了祸门。(欲下科。生上)咄!是何人入我园中暗隐?(小生跪科)告少息雷霆怒嗔。(生)汉子,这不是说话的去处,随我到亭子上来。
(众)捉拿了三千六千,做公人十年五年。马翰司公且休言,见着钱,最为先。(合前)。
(众)寻不见连忙向前,搜索尽墙边院边。莫不是隐身法术似神仙?走如烟,眼寻穿。(合前)。
(众)恨不得掘地翻天,见树边一人端然,是个土地公公塑在花园。许金钱,望指点,。
(外、末、净、丑上)官司遍榜,捕捉陀满兴福恶党,正身拿住受官赏。寻踪迹,问行藏,俺待见了,休想轻轻饶放。俺待见了,休想轻轻饶放。
望神圣将身隐藏。兴福撮土为香,祷告上苍,但愿得俺兴福离了天罗。脱了地纲。(推丑下,自坐科)。
总干坤一转丸,睹日月双琶箭。浮生梦-场,世事云千变。万里玉门关,七里钓鱼滩。晓日长安近,秋风蜀道难。险些儿误杀了个英雄汉,凄凄冷冷,埋冤世间。
(末扮太白星上)祥云缥缈,飞升体探人间。湛湛清天不可欺,未曾举意早先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大金主上,怨着大金主上,信谗言佞语,杀害我忠良。把俺忠孝军都杀尽,教俺一身逃难,离了家乡。朝廷忙传圣旨,差使命前往他方。把兴福图形画影,将文榜遍地里开张。拿住的请功受赏,但人家不许窝藏。却教俺走一步一步回头望。痛杀淹爹和娘。走得俺筋舒力乏,唬得俺魄散魂扬。
兴福家九族遭殃,六亲俱丧。衔冤枉,怎教俺三百口无罪身亡?兀的是平地里灾从天降。
銮舆迁汴梁,朝廷,你信谗言杀害忠良,忠孝军尽沫亡。慌慌逃命走,此身前往何方?天可表我衷肠。
(净)排门粉壁明书,明书。扰扰攘攘中都,中都。坊正干系天来大,没钱撰不比差夫。
(末)圣旨非比寻俗,寻俗。明立官赏条局,条局。反叛朝廷非小可,市曹中影画形图。
(丑)听我分付:一军人尽诛戮,诛戮;走了陀满兴福,兴福。遍将文榜诸州挂,都用心跟捉囚徒。(合)邻佑与窝主,停藏的罪同诛。
(丑)你十三,我十三,三个十三三十九,赛过东京白牡丹。
(净上)狂秀才,命儿乖。身允坊正是官差。三隅两巷民受灾。要无违碍,好生只把月钱来。
(丑上)我是个巡警官,日夜差科千万端。俸钱些少几曾关,怎得三年官债满?。
(小生扮陀满兴福上)将门庭,非小轻。掌貔貅,百万兵。威权勇猛千般计,势显英雄一派征。官宦族,名誉称,声闻彻帝京。好笑番魔也,怎当俺三千忠孝军。
(净)朝廷上尊严去处,岂容你谈论是非?全不识君臣之体。凭河死,悔时迟。凭河死,悔时迟。
(外)呀!恰便是骄骢立仗,噤住口不容嘶。将焉用彼过谁欤?那知越瘦与秦肥?你这般所为,你这般所为,恨不得啖伊血肉寝伊皮。
(净)半空横剑戟,四面列旌旗,战鼓如雷轰天地。你却唱太平歌,念孔圣书。
(外)俺穿一领裹干坤缝掖衣,要干着儒家事;读几行正纲常贤圣书,要识着君臣义。俺则是一心儿清白本无私。(净)你触犯了圣上,就该万死。(外)言如达,死何辞?(净)常言道:"闭口深藏舌,安身处处牢。"(外)怎做得窨无气?(净)你许多年纪了,还要管这等闲事怎么?(外)怎做得老无为?今日任你就打落张巡齿,痴也么痴,常自把严颜头手内提。
(净)臣道当卑顺,秋毫敢犯之?你道能如太王则迁之,不能则谨守常法。这是不能尧舜其君罪。那百姓每呵,见说仁君迁都避,纷纷从者如归市。你道效死而民勿去,这等拘守之言,怎及得迁国图存之计?。
(外)古人言自有权舆,能者迁之,否则存之。(净)说得好!说得好!你说圣上不如太王。
(外怒科,外)九重天听望垂慈,主君贤谏臣须直。事当言敢自欺?既为官要尽臣职。
(外扮陀满海牙上)长乐钟鸣,未央宫启。千官至,顿首丹墀,遥拜着红云里。
(净扮聂贾列上)番兵突至,番兵突至,御敌无人为出师,教人门夜苦忧思。事到临危不可迟,奏议迁都,伏乞圣旨。
渐辟东方,星残月淡,苍龙犹显。平闪清光,点滴檐铃响。
点起番家百万兵,百万兵,纷纷快马似腾云,似腾云。叵耐大金无道理,与他交战定输赢。(合)安排器械便登程,杀教片甲不留存。
(小生、外、末扮番军上)白草黄沙,毡房为住家。胡儿胡女惯能骑战马。因贪财宝到中华,闲戏耍,被他拿住,铁里温都哈喇。
(净扮番将上)势压中华,仁将夷化,威风大。一曲琵琶,醉后驱鹰马。
君子儒,文章学业驰名誉;但一心忧道,岂为贫居?十年挨淡饭黄齑,终身享鼎食重褥。前贤语,果是书中自有金玉。
正是锦绣胸襟气若虹,文章才学足三冬;循循善道驰庠校,济济儒风蔼郡中。题雁塔,步蟾宫,前程万里附溟鸿。此时衣锦还乡客,五百名中让世隆。
(生扮蒋世隆上)十年映雪囊萤,苦学干禄,幸首获州庠乡举。继晷与焚膏,祗勤习诗书,咳唾珠玑才灿锦,养浩然春闱必取。一跃过龙门,当此青云得路。
蒋氏世隆,中都贡士,妹子瑞莲。遇兴福逃生,结为兄弟。瑞兰王女,失母为随迁。荒村寻妹,频呼小字,音韵相同事偶然。应声处,佳人才子,旅馆就良缘。岳翁瞥见生嗔怒,拆散鸳鸯最可怜。叹幽闺寂寞,亭前拜月。几多心事,分付与婵娟。兄中文科,弟登武举。恩赐尚书赘状元。当此际,夫妻重会,百岁永团圆。
(副末上)轻薄人情似纸,迁移世事如棋。今来古往不胜悲,何用虚名虚利?遇景且须行乐,当场谩共衔杯。莫教花落子规啼,懊恨春光去矣。
烧痕惨淡带昏鸦,数尽寒梅未见花。回雁峰南三百里,捕蛇说里数千家。澄江绕郭闻渔唱,怪石堆庭见吏衙。昔日愚溪何自苦,永州犹未是天涯。
我行冀州路,默想古帝都。水土或匪昔,禹贡书亦殊。城郭类村坞,雨雪苦载涂。丛薄聚冻禽,狐狸啸枯株。寒云着我巾,寒风裂我襦。盱衡一吐气,冻凌满髭须。程程望烟火,道傍少人居。小米无得买,浊醪无得酤。土房桑树根,仿佛似酒垆。徘徊问野老,可否借我厨?野老欣笑迎,近前挽我裾。热水温我手,火炕暖我躯。丁宁勿洗面,洗面破皮肤。我知老意仁,缓缓驱仆夫。窃问老何族?云是奕世儒。自从大朝来,所习亮匪初。民人籍征戍,悉为弓矢徒。纵有好儿孙,无异犬与猪。至今成老翁,不识一字书。典故无所考,礼义何所拘?论及祖父时,痛入骨髓余。我闻忽太息,执手空踌蹰。踌蹰向苍天,何时更得甦?饮泣不忍言,拂袖西南隅。
到心头,肠欲断泪先流。
红袖。阳关一声人去后,消疏了月枕双讴。
社燕秋鸿几回首。壮怀感旧,妩媚精神,罗绮风流。
西风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发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酒酣时乘兴吟,花开时对景题。剪雪裁冰,击玉敲金。贯串珠玑,得意时,自陶写,吟哦一会,放情怀悦心神有何惭愧?思古来屈正则,直恁地禀性僻。受之父母,身体发肤。跳入江里,舍残生,博得个,名垂百世,没来由管他甚满朝皆醉。黑甜浓坦腹眠,清凉风拂面吹。高卧藤床,铺片蒲席,枕块顽石,日三竿,睡正美,蒙头衲被,起得迟怕画不着卯历?开的眼便是山,那动脚便是水。绿水青山,翠壁丹崖。可作屏帏,乐心神,净耳目,抽身隐逸,养平生浩然之气。
屏风围坐鬓毵毵,绛蜡摇光照莫酣。京国多年情尽改,忽听春雨忆江南。
顺西风低把纱窗哨,送寒气频将绣户敲。莫不是天故半人愁闷搅?前度铃声响栈道。似花奴羯鼓调,如伯牙《水仙操》。洗黄花润篱落,渍苍苔倒墙角。渲湖山漱石窍,浸枯荷溢池沼。沾残蝶粉渐消。,洒流萤焰不着。绿窗前促织叫,声相近雁影高。催邻砧处处捣,助新凉分外早。斟量来这一宵,雨和人紧厮熬。伴铜壶点点敲,雨更多泪不少。雨湿寒梢,泪染龙袍。不肯相饶。共隔着一树梧桐直滴到晓。
口床口床似喷泉瑞兽临双沼,刷刷似食叶春蚕散满箔。乱洒琼阶,水传宫漏,飞上雕檐,酒滴新槽。直下的更残漏断,枕冷衾寒,烛灭香消。可知道夏天不觉,把高凤麦来漂。
润蒙蒙杨柳雨,凄凄院宇侵帘幕。细丝丝梅子雨,装点江干满楼阁。杏花雨红湿阑干,梨花雨玉容寂寞。荷花雨翠盖翩翩,豆花雨绿叶潇条。都不似你惊魂破梦,助恨添愁,彻夜连宵。莫不是水仙弄娇,蘸杨柳洒风飘?。
长生殿那一宵,转回廊,说誓约,不合对梧桐并肩斜靠,尽言词絮絮叨叨。沉香亭那一朝,按霓裳,舞六幺,红牙箸击成腔调,乱宫商闹闹炒炒。是兀那当时欢会栽排下,今日凄凉厮辏着,暗地量度。
这雨一阵阵打梧桐叶凋,一点点滴人心碎了。枉着金井银床紧围绕,只好把泼枝叶做柴烧,锯倒。
一会价紧呵,似玉盘中万颗珍珠落;一会价响呵,似玳筵前几簇笙歌闹;一会价清呵,似翠岩头一派寒泉瀑;一会价猛呵,似绣旗下数面征鼙操。兀的不恼杀人也么哥!则被他诸般儿雨声相聒噪。
懊恼,窨约。惊我来的又不是楼头过雁,砌下寒蛩,檐前玉马,架上金鸡;是兀那窗儿外梧桐上雨潇潇。一声声洒残叶,一点点滴寒梢,会把愁人定虐。
闷打颏和衣卧倒,软兀剌方才睡着。(旦上,云)妾身贵妃是也。今日殿中设宴,宫娥,请主上赴席咱。(正末唱)忽见青衣走来报,道太真妃将寡人邀,宴乐。
原来是滴溜溜绕闲阶败叶飘,疏剌剌刷落叶被西风扫,忽鲁鲁风闪得银灯爆。厮琅琅鸣殿铎,扑簌簌动朱箔,吉丁当玉马儿向檐间闹。(做睡科,唱)。
淡氤氲篆烟袅,昏惨剌银灯照。玉漏迢迢,才是初更报。暗觑清霄,盼梦里他来到。却不道口是心苗,不住的频频叫。
本待闲散心追欢取乐,倒惹的感旧恨天荒地老。怏怏归来凤帏悄,甚法儿挨今宵?懊恼!(带云)回到这寝殿中,一弄儿助人愁也。(唱)。
到如今翠盘中荒草满,芳树下暗香消。空对井梧阴,不见倾城貌。
常记得碧梧桐阴下立,红牙箸手中敲。他笑整缕金衣,舞按霓裳乐。
见芙蓉怀媚脸,遇杨柳忆纤腰。依旧的两般儿点缀上阳宫,他管一灵儿潇洒长安道。
那身离殿宇,信步下亭皋。见杨柳袅翠蓝丝,芙蓉拆胭脂萼。
寡人有心待盖一座杨妃庙,争奈无权柄谢位辞朝。则俺这孤辰限难熬,更打着离恨天最高。在生时同衾枕,不能勾死后也同棺椁。谁承望马嵬坡尘土中,可惜把一朵海棠花零落了。
妃子呵,常记得千秋节华清宫宴乐,七夕会长生殿乞巧。誓愿学连理枝比翼鸟,谁想你乘彩凤返丹霄,命夭!。
瘦岩岩不避群臣笑,玉仪儿将画轴高挑。荔枝花果香檀卓,目觑了伤怀抱。
自从幸西川还京兆,甚的是月夜花朝!这半年来白发添多少,怎打叠愁容貌!。
黄埃散漫悲风飒,碧云黯淡斜阳下。一程程水绿山青,一步步剑岭巴峡。唱道感叹情多,忄西惶泪洒,早得升遐,休休却是今生罢。这个不得已的官家,哭上逍遥玉骢马。(同下)。
痛怜他不能够水银灌玉匣,又没甚彩女监宫娃,拽布拖麻,奠洒浇茶。只索浅土儿权时葬下,又不及选山陵,将墓打。
谁收了锦缠联窄面吴绫袜,空感叹这泪斑斓拥项鲛绡帕。
恨无情卷地狂风刮,可怎生偏吹落我御苑名花!想他魂断天涯,作几缕儿彩霞。天那!一个汉明妃远把单于嫁,止不过泣西风泪湿胡笳。几曾见六军厮践踏,将一个尸首卧黄沙?。
不想你马嵬坡下今朝化,没指望长生殿里当时话。
怎的教酩子里题名单骂,脑背后着武士金瓜。教几个鲁莽的宫娥监押,休将那软款的娘娘惊唬。你呀,见他,问咱,可怜见唐朝天下。(高力士持旦衣上,云)娘娘已赐死了,六军进来看视。(陈玄礼率众马践科)(正末做哭科,云)妃子,闪杀寡人也呵!(唱)。
没乱杀,怎救拔?没奈何,怎留他?把死限俄延了多半霎,生各支勒杀,陈玄礼闹交加。(高力士引旦下)(正末唱)。
他是朵娇滴滴海棠花,怎做得闹荒荒亡国祸根芽?再不将曲弯弯远山眉儿画,乱松松白鬓堆鸦。怎下的碜磕马蹄儿脸上踏,则将细袅袅咽喉掐,早把条长挽挽素白练安排下。他那里一身受死,我痛煞煞独力难加。
眼儿前不甫能栽起合欢树,恨不得手掌里奇擎着解语花,尽今生翠鸾同跨。怎生般爱他看待他,怎下的教横拖在马嵬坡下!。
似恁地对咱,多应来变了卦。见俺留恋着他,龙泉三尺手中拿。便不将他刺将,也将他吓杀。更问甚陛下,大古是知重俺帝王家?(陈玄礼云)愿陛下早割恩正法。(旦云)陛下,怎生救妾身一救?(正末云)寡人怎生是好?(唱)。
止不过凤箫羯鼓间琵琶,忽剌剌板撒红牙。假若更添个六幺花十八,那些儿是败国亡家!可知道陈后主遭着杀伐,皆因唱《后庭花》。(旦云)妾死不足惜,但主上之恩,不曾报得,数年恩爱,教妾怎生割舍?(正末云)妃子,不济事了,六军心变,寡人自不能保。(唱)。
高力士,道与陈玄礼休没高下,岂可教妃子受刑罚?他见请受着皇后中宫,兼踏着寡人御榻。他又无罪过,颇贤达。须不似周褒姒举火取笑,纣妲己敲胫觑人。早间把他个哥哥坏了,总便有万千不是,看寡人也合饶过他,一地胡拿。
语喧哗,闹交杂,六军不进屯戈甲。把个马嵬坡簇合沙,又待做甚么?唬的我战钦钦遍体寒毛乍。吃紧的军随印转,将令威严;兵权在手,主弱臣强。卿呵,则你道波,寡人是怕也那不怕!(云)杨国忠杀了,您众军不进,却为甚的?(陈玄礼云)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正末唱)。
数层枪,密匝匝,一声喊,山摧塌。原来是陈将军号令明,把杨国忠施行罢。
据着杨国忠合该万剐,斗的个禄山贼乱了中华。是非寡人股肱难弃舍,更兼与妃子骨肉相牵挂。断遣尽枉展污了五条刑法,把他剥了官职,贬做穷民,也是阵杀,允不允,陈玄礼将军鉴察!(众军怒喊科)(陈玄礼云)陛下,军心已变,臣不能禁止,如之奈何?(正末云)随你罢!(众杀杨国忠科)(正末唱)。
寡人呵万里烟尘,你也合嗟讶,就势儿把吾当唬,国家又不曾亏你伴掐。因甚军心有争差?问卿咱,为甚不说半句儿知心话?。
父老每忠言听纳,教小储君专任征伐。你也合分取些社稷忧,怎肯教别人把江山霸?将这颗传国宝你行留下,(太子云)儿子只统兵杀贼,岂敢便登天位?(正末唱)剿除了贼徒,救了国家,更避甚称孤道寡?。
隐隐天涯,剩水残山五六搭;萧萧林下,坏垣破屋两三家。秦川远树雾昏花,灞桥柳风潇洒。煞不如碧窗纱晨光闪烁鸳鸯瓦。
端详了你上马娇,怎支吾蜀道难!替你愁那嵯峨峻岭连云栈,自来驱驰可惯,几程儿挨得过剑门关?(同下)。
恨无穷,愁无限。争奈仓卒之际,避不得蓦岭登山。銮驾迁,成都盼。更那堪氵产水西飞雁,一声声送上雕鞍。伤心故园,西风渭水,落日长安。
险些儿慌杀你个周公旦,(李林甫云)陛下,只因女宠盛,谗夫昌,惹起这刀兵来了。(正末唱)你道我因歌舞坏江山?你常好是占奸,早难道羽扇纶巾笑谈间,破强虏三十万。
止不过奏说边庭上造反,也合看空便,觑迟疾紧慢。等不的俺筵上笙歌散,可不气丕丕冒突天颜!那些个齐管仲郑子产,敢待做假忠孝龙逢比干?。
屹剌剌撒开紫檀,黄翻绰向前手拈板。低低的叫声玉环,太真妃笑时花近眼。红牙箸趁五音、击着梧桐案,嫩枝柯犹未干、更带着瑶琴音泛,卿呵,你则索出几点琼珠汗。
双撮得泥金衫袖挽,把月殿里霓裳按,郑观音琵琶准备弹,早搭上鲛绡襟。贤王玉笛,花奴羯鼓,韵美声繁。宁王锦瑟,梅妃玉箫,嘹亭循环。
嘱付你仙音院莫怠慢,道与你教坊司要迭办。把个太真妃扶在翠盘间,快结束,宜妆扮。
不则向金盘中好看,便宜将玉手擎餐,端的个绛纱笼罩水晶寒。为甚教寡人醒醉眼,妃子晕娇颜,物稀也人见罕。
香喷喷正甘,娇滴滴色初绽,只疑是九重天谪来人世间。取时难,得后悭。可惜不近长安,因此上教驿使把红尘践。
酒光泛紫金钟,茶香浮碧玉盏。沉香亭畔晚凉多,把一搭儿亲自拣、拣。粉黛浓妆,管弦齐列,绮罗相间。
共妃子喜开颜,等闲,等闲,御园中列肴馔。酒注嫩鹅黄,茶点鹧鸪斑。
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征雁。御园中夏景初残:柳添黄,荷减翠,秋莲脱瓣。坐近幽兰,喷清香玉簪花绽。
长如一双钿盒盛,休似两股金钗另,愿世世姻缘注定。在天呵做鸳鸯比并,在地呵做连理枝生。月澄澄银汉无声,说尽千秋万古情。咱各办着志诚,你道谁为显证,有今夜度天河相见女牛星。(同下)。
咱日日醉霞觥,夜夜宿银屏;他一年一日,见把佳期等。若论着多多为胜,咱也合赢。我为君王犹妄想,你做皇后尚嫌轻。可知道斗牛星畔客,回首问前程。
偏不是上列着星宿名,下临着尘世生。把天上姻缘重,将人间恩爱轻。各办着真诚,天心必应,量他每何足称。
暗想那织女分,牛郎命,虽不老,是长生。他阻隔银河信杳冥,经年度岁成孤另。你试向天宫打听,他决害了些相思病。
他此夕把云路凤车乘,银汉鹊桥平。不甫能今夜成欢庆,枕边忽听晓鸡鸣。却早离愁情脉脉,别泪雨泠泠。五更长叹息,则是一夜短恩情。(旦云)他是天宫星宿,经年不见,不知也曾相忆否?(正末云)他可怎生不想来(唱)。
露下天高夜气清,风掠得羽衣轻,香惹丁东环佩声。碧天澄净,银河光莹,只疑是身在玉蓬瀛。
瑶阶月色晃疏棂,银烛秋光冷画屏。消遣此时此夜景,有禾步闲庭,苔浸的凌波罗袜冷。(云)这秋景与四时不同。(旦云)怎见的与四时不同?(正末云)你听我说。(唱)。
我着绛纱蒙,翠盘盛。两般礼物堪人敬,趁着这新秋节令赐卿卿。七宝金钗盟厚意,百花钿盒表深情。这金钗儿教你高耸耸头上顶,这钿盒儿把你另巍巍手中擎。
龙麝焚金鼎,花萼插银瓶。小小金盆种五生,供养着鹊桥会丹青帧,把一个米来大蜘蛛儿抱定。搀夺尽六宫庞幸,更待怎生般智巧心灵。(正末与旦砌末科,云)这金钗一对,钿盒一枚,赐与卿者。(旦接科,云)谢了圣恩也。(正末唱)。
则见展翅忙呼万岁声,惊的那娉婷将銮驾迎。一个晕庞儿画不就,描不成。行的一步步娇,生的一件件撑,一声声似柳外莺。
朝纲倦整,寡人待痛饮昭阳,烂醉华清。却是吾当有幸,一个太真妃倾国倾城。珊瑚枕上两意足,翡翠帘前百媚生。夜同寝,昼同行,恰似鸾凤和鸣。
且着你做节度渔阳去,破强寇永镇幽都。休得待国家危急才防护;常先事设权谋,收猛将保皇图。分铁券,赐丹书,怎肯便辜负了你这功劳簿。(同下)。
则为你不曾建甚奇功,便教你做元辅,满朝中都指斥銮舆。眼见的平章政事难停住,寡人待定夺些别官禄。
冷风高,长天雁字斜,秋香次第天彻。
海棠初雨歇,杨柳轻烟惹,碧草茸茸辅四野。俄然回首处,乱红堆雪。
界里只有俺一个。
又是红轮西坠,残霞照万顷银波。江上晚景寒烟,雾蒙蒙、风细细,阻隔离人箫索。
冷清清和月对黄花。
宵等待过重阳,甚犹然不到家。
谢家茶,不思量执手临岐话。
砌石,修竹珊珊扫窗纱。黄昏近,愁生砧杵,怨入琵琶。
金凤钗分,玉京人去,秋萧洒。晚来闲暇,针线收拾罢。
今日个五花诰准应言,七香车谈笑取。愿普天下姻眷皆完聚,荷着万万岁当今圣明主。(尚书云)今日夫妻团圆,杀羊造酒,做庆喜的筵席。(诗云)从来女大不中留,马上墙头亦好逑。只要姻缘天配合,何必区区结彩楼。
告爹爹奶奶听分诉,不是我家丑事,将今喻古。只一个卓王孙气量卷江湖,卓文君美貌无如。他一时窃听求凰曲,异日同乘驷马车,也是他前生福。怎将我墙头马上,偏输却沽酒当垆。
呀!只怕簪折瓶坠写休书,(尚书云)孩儿,旧话休题。(正旦唱)他那里做小伏低劝芳醑,将一杯满饮醉模糊。(裴舍云)小姐,须索欢喜咱。(正旦唱)有甚心情笑欢娱,踌也波蹰。贼儿胆底虚,又怕似赶我归家去。
这是你自来的媳妇,今日参拜公姑。索甚擎壶执盏,又怕是定计铺谋。猛见了玉簪银瓶,不由我不想起当初。
他把酒盏儿擎,我便把"认"字儿许?(夫人云)你看我的面皮,我替你抬举的两个孩儿偌大也,你认了俺者。(端端、重阳云)奶奶,你认了俺者。(正旦唱)赤紧的陶母熬煎,曾参错见,太公跋扈。一个儿,一个女,都一时啼哭,(带云)哎!儿,则被你想杀我也!(唱)须是俺断不了子母肠肚。
恁母亲从来狠毒,恁父亲偏生嫉妒。治国忠直,操守廉能,可怎生做事糊突!幸得个鸾凤交,琴瑟揩,夫妻和睦,不似你裴尚书替儿嫌妇。(尚书引夫人、端端、重阳上,云)老夫裴尚书。我问人来,这便是我李总管家府里。听的少俊孩儿得了官,授本处县尹,媳妇儿不肯认他。我引着两个孩儿同老夫人,可早来到也。左右,报复去,道裴尚书在于门首。(祗候报科)(裴舍云)呀!父亲在门首,我接去。父亲,你孩儿得了官也,授本处县尹;媳妇不肯相认,道我当初休了他来。(尚书云)孩儿在那里?(见旦科,云)儿也,谁知道你是李世杰的女儿,我当初也曾议亲来,谁知道你暗合姻缘。你可怎生不说你是李世杰的女儿,我则道你是优人娼女。我如今和夫人、两个孩儿,牵羊担酒,一径的来替你陪话,可是我不是了。左右,将酒来,你满饮此一杯。(正旦唱)。
一个是八烈周公,一个是三移孟母。我本是好人家孩儿,不是娼人家妇女,也是行下春风望夏雨。待要做眷属,枉坏了少俊前程,辱没了你裴家上祖!。
常言道好客不如无,抢出去又何如。我心中意气怎消除!你是窨付、负与、何辜。既为官怎脸上无羞辱?(裴舍云)我与你是儿女夫妻,怎么不认我?(正旦唱)你道我不识亲疏。虽然是眼中没的珍珠处,也须知略辩个贤愚。
你封为三品官,列着八椒图,你父亲告致仕,却离了京兆府。吏部里注定迁移,户部里革罢了俸禄。枉教他遥授着尚书,则好教管着那普天下姻缘簿。
你待结绸缪,我怕遭刑狱。我人心似铁,他官法如炉。你娘并无那子母情,你爷怎肯相怜顾?问的个下惠先生无言语。他道我更不贤达,败坏风俗;怎做家无二长,男游九郡,女嫁三夫。(裴舍云)小姐,我如今得了官也,我父亲致仕闲居。我特来认你,我就在此处为县尹。(正旦唱)。
家万里梦蝴蝶,月三更闻杜宇。则兀那墙头马上引起欢娱,怎想有这场苦、苦。都则道百媚千娇,送的人四分五落,两头三绪。
帘卷虾须,冷清清绿窗朱户,闷杀我独自离居。落可便想金枷,思玉锁,风流的牢狱。(内做鸟鸣科)(唱)谁叫你飞出巴蜀,叫离人"不如归去"。
休把似残花败柳冤仇结,我与你生男长女填还彻。指望则生同衾,死则共穴。唱道题柱胸襟,当垆的志节,也是前世前缘,今生今业。少俊呵,与你干驾了会香车,把这个没气性的文君送了也!(下)。
果然人生最苦是离别,方信道花发风筛,月满云遮。谁更敢倒凤颠鸾,撩蜂剔蝎,打草惊蛇?坏了咱墙头上传情简帖,拆开咱柳阴中莺燕蜂蝶。儿也咨嗟,女又拦截,既瓶坠簪折,咱义断恩绝!(张千云)娘子,你去了罢!老相公便着我回话哩。(正旦云)少俊,你也须送我归家去来。(唱)。
端端共重阳,他须是你裴家枝叶。孩儿也啼哭的似痴呆,这须是我子母情肠,厮牵厮惹,兀的不痛杀人也!。
梦惊破情缘万结,路迢遥烟水千叠。常言道有亲娘有后爷,无亲娘无疼热。他要送我到官司,逞尽豪杰。多谢你把一双幼女痴儿好觑者,我待信拖拖去也。
冰弦断,便情绝;银瓶坠,永离别。把几口儿分两处;(尚书云)随你再嫁别人去。(正旦唱)谁更待双轮辗四辙。恋酒色淫邪,那犯七出的应拚舍;享富贵豪奢,这守三从的谁似妾!。
似陷人坑千丈穴,胜滚浪千堆雪。恰才石头上损玉簪,又教我水底捞明月。
是那些劣忄敞,痛伤嗟也,时乖运蹇遭磨灭。冰清玉洁肯随邪,怎生的拆开我连理同心结!(尚书云)我便似八烈周公,俺夫人似三移孟母。都因为你个淫妇,枉坏了我少俊前程,辱没了我裴家上祖。兀那妇人,你听者:你既为官宦人家,如何与人私奔?昔日无盐采桑于村野,齐王车过见了,欲纳为后同车。而无盐曰:"不可,禀知父母,方可成婚;不见父母,即是私奔。"呸!你比无盐败坏风俗,做的个男游九郡,女嫁三夫。(正旦云)我则是裴少俊一个。(尚书怒云)可不道"女慕贞洁,男效才良;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你还不归家去!(正旦云)这姻缘也是天赐的。(尚书云)夫人,将你头上玉簪来。你若天赐的姻缘,问天买卦,将玉簪向上磨做了针儿一般细。不折了,便是天赐姻缘;若折了,便归家去也。(正旦唱)。
赛灵辄,蒯文通,李左车;都不似季布喉舌,王伯当尸叠。更做道向人处无过背说,是和非须辩别。
随汉走怎说三贞九烈,勘奸情八棒十挟。谁识他歌台舞榭,甚的是茶房酒舍。相公便把贱妾,拷折下截,并不是风尘烟月。
本是好人家女艳冶,便待要兴词讼发文牒,送到官司遭痛决。人心非铁,逢赦不该赦。
小业种把栊门掩上些,道的跳天撅地十分劣。被老相公亲向园中撞见者,唬的我死临侵地难分说。(尚书云)拿的芙蓉亭上来。(正旦唱)氲氲的脸上羞,扑扑的心头怯;喘似雷轰,烈似风车。(院公云)这妇人折了两朵儿花,怕相公见,躲在这里。合当饶过,教家去。(正旦云)相公可怜见,妾身是少俊的妻室。(尚书云)谁是媒人?下了多少钱财?谁主婚来?(旦做低头科)(沿书云)这两个小的是谁家?(院公云)相公不合烦恼合欢喜。这的是不曾使一分财礼,得这等花枝般媳妇儿,一双好儿女,合做一个大筵席。老汉买羊去,大嫂,请回书房里去者。(尚书怒科,云)这妇人决是介优酒肆之家!(正旦云)妾是官宦人家,不是下贱之人。(尚书云)噤声!妇人家共人淫奔,私情来往,这罪过逢赦不赦。送与官司问去,打下你下半截来。(正旦唱)。
接不着你哥哥,正撞见你爷爷。魄散魂消,肠慌腹热,手脚獐狂去不迭。相公把柱杖掂详,院公把扫帚支吾,孩儿把衣袂掀者。
便将球棒儿撇,不把胆瓶藉。你哥哥,这其间未是他来时节,怎抵死的要去接?。
当拦的便去拦,我把你个院公谢。想昨日被棘针都把衣袂扯,将孩儿指尖儿都挝破也。(端端云)奶奶,我接爹爹去来。(正旦云)还未来哩!(唱)。
凭男子豪杰,平步上万里龙庭双凤阙;妻儿真烈,合该得五花官诰七香车。也强如带满头花,向午门左右把状元接;也强如挂拖地红,两头来往交媒谢。今日个改换别,成就了一天锦绣佳风月。(云)我掩上这门,看有甚人来此。(院公持扫帚上,云)哥哥祭奠去了,嫂嫂跟前回复去咱。(见科,云)嫂嫂,舍人祭奠去了。院公特地说与嫂嫂得知。(正旦云)院公可要在意者,则怕老相公撞将来。(院公云)老汉有句话敢说么?今日清明切,有甚节令酒果,把些与老汉吃饱了,只在门首坐着,看有甚的人来。(旦与酒肉吃科)(院公云)夜来两个小使长把墙头上花都折坏了,今日休教出来,只教书房中耍,则怕老相公撞见。(正旦唱)。
数年一枕梦庄蝶,过了些不明白好天良夜。想父母关山途路远,鱼雁信音绝。为甚感叹咨嗟,甚日得离书舍?。
他折一枝丹桂群儒骇,怎肯十谒朱门九不开。(嬷嬷云)若以后泄漏出些风声,枉坏了一世前程,拆散了一双佳配。常言道:一岁使长百岁奴。我耽着利害放您,则要一路上小心在意者。(正旦云)母亲年高,怎生割舍!(嬷嬷云)夫人处有我在此,你自放心去罢。(正旦同裴谢科,正旦唱)不是我敢为非敢作歹,他也有风情有手策;你也会圆成会分解,我也肯过从肯耽待。便锁在空房,嫁在乡外。你道父母年高老迈,那里有女孩儿共爷娘相守到头白?女孩儿是你十五岁寄居的堂上客。(同裴舍、梅香下)(嬷嬷云)他每去也。若夫人问时,说个谎道,不知怎生走了;料夫人必然不敢声扬。等待他日后再来认亲,也未迟哩。(下)。
我怎肯掩残粉泪横眉黛,倚定门儿手托腮,山长水远几时来。且休说度岁经年,只一夜冰夜消瓦,凭时节知他是和尚在钵盂在。他凭着满腹文章七步才,管情取日转千阶。
不肯教一床锦被权遮盖,可不道九里山前大会垓,绣房里血泊浸尸骸。解下这搂带裙刀,为你逼的我紧也便自伤残害,颠倒把你娘来赖。(梅香云)你要他这秀才的银子,教我去唤将他来。便见夫人,也则实说。(嬷嬷云)夫人也不信。(正旦唱)你则是拾的孩儿落的摔,你待致命图财。
龙虎也招了儒士,神仙也聘与秀才,何况咱是浊骨凡胎。一个刘向题倒西岳灵祠,一个张生煮滚东洋大海。却待要宴瑶池七夕会,便银汉水两分开!委实这乌鹊桥边女,舍不的斗牛星畔客。(嬷嬷云)家丑事不可外扬。兀那汉子,我将你拖到宫中,不道的饶了你哩。(裴舍云)嬷嬷,你要了我买花栽子的银子,教梅香唤将我来,咱就和你见官去来。(正旦唱)。
是这墙头掷果裙钗,马上摇鞭狂客。说与你个聪明的奶奶,送春情是这眼去眉来。(嬷嬷云)好!可羞也那不羞?眼去眉来,倒与真奸真盗一般,教官司问去。(正旦唱)则这女娘家直恁性儿乖,我待舍残生还却鸳鸯债,也谋成不谋败。是今日且停嗔过后改,怎做的奸盗拿获?。
他承宣驰驿奉官差,来这里和买花栽。又不是瀛州方丈接蓬莱,远上天台。比画眉郎多气概,骤青骢踏断章台。(嬷嬷云)都是这梅香小奴才勾引来的!(正旦唱)枉骂他偷寒送暖小奴才,要这般当面抢白。
把粉墙儿挨,角门儿开,等夫人烧罢夜香来。月色朦胧天色晚,鼓声才动角声哀。(梅香云)我说与你,夫人已睡了也,一准不来了。今夜嬷嬷又在前面守着库房门哩。天色晚了,我点上灯,就接姐夫去。(裴舍引张千上,云)张千,休大惊小怪的,你只在墙外等着。(做跳墙见科,云)梅香,我来了也。(梅香云)我说去。小姐,姐夫来了也。你两个说话,我门首看着。(裴舍云)小生是个寒儒,小姐不弃,小生杀身难报。(正旦云)舍人则休负心!(唱)。
咱这大院深宅,幽砌闲阶,不比操琴堂,沽酒舍,看书斋。(梅香云)迟又不是,疾又不是,怎生可是?(正旦唱)教你轻分翠竹,款步苍台,休惊起庭鸦喧,邻犬吠,怕院公来。
相逢正是花溪侧,也须穿短巷过长街。(梅香云)到那里便唤你来。(正旦唱)又不比秦楼夜宴金钗客,这的担着利害,把你那小性格且宁奈。
待月帘微簌,迎风户半开;你看这场风月规划。(梅香云)怎生规划?(正旦云)你与我接去。(梅香云)怕他不来!倒教我去接他。(正旦唱)就着这风送花香,云笼月色。(梅香云)小姐,为甚么着我接他去?(正旦唱)你道为甚着你个丫鬟迎少俊,我则怕似赵杲送曾哀。(梅香云)这里线也似一条直路,怕他迷了道儿?(正旦唱)你道方径直如线,我道侯门深似海。
睡魔缠缴得慌,别恨禁持得煞。离魂随梦去,几时得好事奔人来,一见了多才,口儿里念,心儿里爱,合是姻缘簿上该。则为画眉的张敞风流,掷果的潘郎稔色。
这一堵粉墙儿低,这一带花阴儿密。与你个在客的刘郎说知:虽无那流出胡麻香饭水,比天台山到径抄直。莫疑迟,等的那斗转星移,休教这印苍苔的凌波袜儿湿。将湖山困倚,把角门儿虚闭,这后花园权做武陵溪。(下)。
你道是情词寄与谁,我道来新诗权做媒。我映丽日墙头望,他怎肯袖春风马上归。怕的是外人知,你便叫天叫地,哎!小梅香好不做美。(梅香云)这简帖我送与老夫人去。(正旦云)梅香,我央及你,要告老夫人呵,可怎了!(梅香云)你慌么?(正旦云)可知慌哩。(梅香云)你怕么?(正旦云)可知怕哩。(梅香云)我斗你耍哩。(正旦云)则被你唬杀我也。(梅香送裴舍科,云)俺小姐上复舍人,看这首诗咱。(裴舍看科,诗云)深闺拘束暂闲游,手拈青梅半掩羞。莫负后园今夜约,月移初上柳梢头。千金作。这小姐有倾城之态,出世之才,可为囊箧宝玩。(梅香云)俺小姐道来,今夜后园中赴期,休得失信。(裴舍云)张千,俺打那里过去?(张千云)跳墙过去。(梅香转向旦云)小姐,他待跳墙来也!(正旦唱)。
休道是转星眸上下窥,恨不的倚香腮左右偎。便锦被翻红浪,罗裙作地席。(梅香云)小姐休看他,倘有人看见。(正旦唱)既待要暗偷期,咱先有意,爱别人可舍了自己。
兀那画桥西,猛听的玉骢嘶。便好道杏花一色红千里,和花掩映美容仪。他把乌靴挑宝镫,玉带束腰围,真乃是能骑高价马,会着及时衣。(正末云)你看他雾鬓云鬟,冰肌玉骨;花开媚脸,星转双眸。只疑洞府神仙,非是人间艳冶。(梅香云)小姐,你听来。(正旦唱)。
榆散青钱乱,梅攒翠豆肥。轻轻风趁蝴蝶队,霏霏雨过蜻蜓戏,融融沙暖鸳鸯睡。落红踏践马蹄尘,残花酝酿蜂儿蜜。
柳暗青烟密,花残红雨飞。这人、人和柳浑相类,花心吹得人心碎,柳眉不转蛾眉系。为甚西园陡恁景狼籍?正是东君不管人憔悴!。
怎肯道负花期,惜芳菲。粉悴胭憔,他绿暗红稀。九十日春光如过隙,怕春归又早春归。
我可便提起东来忘了西,(梅香云)昨日几家来问亲,小姐不语怎么?(正旦唱)咱萱堂又虚着面皮,至如个穷人家女孩儿到十六七,或是谁家来问亲,那家来做媒,你教女孩羞答答说甚的?(梅香云)今日上巳,王孙士女,宝马香车,都去郊外玩赏去了;咱两个去后花园内看一看来。(正旦云)梅香,将着纸墨笔砚,咱去来。(做行科)(正旦唱)。
我为甚消瘦春风玉一围,又不曾染病疾,近新来宽褪了旧时衣。(梅香云)夫人道,小姐不快时,少做女工,胜服汤药。(正旦唱)害的来不疼不痛难医治,吃了些好茶好饭无滋味,似舟中载倩女魂,天边盼织女期。这些时困腾腾,每日家贪春睡,看时节针线强收拾。
我若还招得个风流女婿,怎肯教费工夫学画远山眉。宁可教银缸高照,锦帐低垂;菡萏花深鸳并宿,梧桐枝隐凤双栖。这千金良夜,一刻春宵,谁管我衾单枕独数更长,则这半床锦褥枉呼做鸳鸯被。(梅香云)等老相公回来呵,寻一门亲事,可不好也。(正旦唱)流落的男游别郡,耽阁的女怨深闺。(梅香云)小姐,这几日越消瘦了。(正旦唱)。
往日夫妻,夙缘仙契。多才艺,倩丹青写入屏围,真乃是画出个蓬莱意。(梅香云)小姐看这围屏,有个主意:梅香猜着了也,少一个女婿哩!(正旦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