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还昔别已匆匆,目断云飞思欲穷。江水波涵天上下,海门潮涌浙西东。沉烟白鸟晴沙际,飘带青山夕照中。治世安民遗泽在,万年史笔纪高风。
几年不见。胡蝶枕中魂梦远。一日相逢。鹦鹉杯深笑靥浓。欢心未已。流水落花愁又起。离恨如何。细雨斜风晚更多。
延相堂前偏利市,衮衣相次又来迎。
沧海有风鹏翼健,青云得路马蹄轻。
昔闻谢自然,今祠何女仙。昌黎久不作,奇事相留传。当其始生时,紫云光烛天。炼服云母丹,红玉飞琼烟。窈窕颜不老,霞帔尚翩翩。琪花露含蕊,瑶水月在莲。恍若坐深闺,真息长眇绵。左携魏夫人,右挟夏婵娟。不入天台路,永同龙汉年。
信庵年生七十二,经过庚子乙亥春。自权自力承家业,荣辱无惊乐太真。吾归去,别乡亲,平生朴直坦夷人。今朝倚杖逍遥处,风月无边碧草新。
扬子江头浪最深,行人到此尽沉吟。他时若向无波处,还似有波时用心。
金斝又闻泛,玉山还报颓。莫教更漏促,趁取月明迴。
心閒增道气,忍事敌灾屯。谨言终少祸,节俭胜求人。
门前绿树无啼鸟,庭下苍苔有落花。聊与东君论箇事,十分春色属谁家。
往时一醉论斗石,坐人饮水不能敌。横戈击剑未足豪,落笔纵横风雨疾。雪中会猎南山下,清晓嶙峋玉千尺;道边狐兔何曾问,驰过西村寻虎迹。貂裘半脱马如龙,举鞭指麾气吐虹,不须分弓守近塞,传檄可使腥膻空。小胡逋诛六十载,狺狺猘子势已穷。圣朝好生贷孥戮,还尔旧穴辽天东。
江之南有贤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贤人焉,字正之,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二贤人者,足未尝相过也,口未尝相语也,辞币未尝相接也。其师若友,岂尽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学圣人而已矣。学圣人,则其师若友,必学圣人者。圣人之言行岂有二哉?其相似也适然。予在淮南,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还江南,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为然。予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子固作《怀友》一首遗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正之盖亦常云尔。夫安驱徐行,轥中庸之庭,而造于其室,舍二贤人者而谁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愿从事于左右焉尔。辅而进之,其可也。噫!官有守,私系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
中心如自固,外物岂能迁。
大道刚明孰肯闲,拳拳心志尚遗冠。饭蔬饮水时行乐,定礼删诗国建桓。终身恋阙存忠厚,薄味供先表蹇寒。鸿钧幸得循清运,余烈凭人仔细看。
叹息斯文约共修,如何夫子便长休。山东无復苍生望,西土谁共后学求。千古声名联棣萼,二年零落去山丘。寝门恸哭知何限,岂独交亲念旧游。
对花酌酒公能乐,饭糗羮藜我自贫。若语至诚无内外,却应分别更迷真。
盛集兰亭旧,风流洛社今。坐中无俗客,水曲有清音。香篆来还去,花枝泛復沉。未须愁日暮,天际是轻阴。
衡茅岑寂掩柴关,庭下萧疏竹数竿。狭地难容大池沼,浅盆聊作小波澜。澄澄皓月供宵影,瑟瑟凉风助晓寒。不校蹄涔与沧海,未知清兴有谁安。
庭下竹青青,盆荷水面平。谁言无远趣,自觉有余清。影倒假山翠,波光朝日明。涟漪尤绿净,凉吹夜来生。
骤经微雨过芳郊,转觉长河气象豪。归骑已登吴坂峻,飞云犹认华山髙。门前岐路通西国,城上楼台压巨涛。欲问甘棠旧风化,主人邀客醉香醪。
新蒲嫩柳满汀洲,春入渔舟一棹浮。云幕倒遮天外日,风帘轻扬竹间楼。望穷远岫微茫见,兴逐归槎汗漫游。不畏蛟螭起波浪,却怜清泚向东流。
常劝嬉游须及辰,莫辞巾屦染埃尘。秪应风雨梅台上,已减前时一半春。
急须乘兴赏春英,莫待空枝谩寄声。淑景暖风前日事,淡云微雨此时情。
治剧君能佚,居闲我更慵。自惟降藻丽,不解断舂容。寡和知高唱,深情见古风。静吟梁甫意,真似卧隆中。
得意即为适,种花非贵多。一区才丈席,满目自云萝。静听禽声乐,闲招月色过。期公在康济,终奈此情何。
亭下花光春正好,亭头山色晚尤佳。欲知剩占清风处,思顺街东第一家。
嚢中数味应千种,砌下栽苗过百名。好是微风入庭户,清香交送满檐楹。
强洁犹来真有为,好髙安得是无心。污亭妙旨君须会,物我何争事莫侵。
谁怜大第多奇景,自爱贫家有古风。会向红尘生野思,始知泉石在胸中。
閒坊西曲奉常家,景物天然占一窳。恰似庾园基址小,全胜浥涧路途賖。知君陋巷心犹乐,比我侨居事已夸。且喜杖藜相过易,隔墙无用少游车。
睿祖开真宇,祥光下紫微。威容凝粹穆,仙仗俨周围。嗣圣严追奉,神游遂此归。冕旒临秘殿,天日照西畿。朱鳯衔星盖,清童护玉衣。鹤笙鸣远吹,珠蘂弄晴晖。瑶草春常在,琼霜晓未晞。木文灵像出,太一醴泉飞。醮夕思飊驭,香晨望绛闱。衰迟愧宫职,萧洒自忘机。
寥寥天气已髙秋,更倚凌虚百尺楼。世上利名羣蠛蠓,古来兴废几浮沤。退居陋巷颜回乐,不见长安李白愁。两事到头须有得,我心处处自优游。
月陂堤上四徘徊,北有中天百尺台。万物已随秋气改,一鐏聊为晚凉开。水心云影闲相照,林下泉声静自来。世事无端何足计,但逢佳日约重陪。
先生髙蹈隐西街,风月犹牵赋咏才。暂到邻家赏池舘,便将佳句写琼瑰。壮图已譲心先快,剧韵仍降字占挼。只有一条夸大甚,水边曾未两三杯。
先生相与赏西街,小子亲携几杖来。行次毎容参剧论,坐隅还许侍余杯。槛前流水心同乐,林外青山眼重开。时泰身闲难两得,直须乘兴数追陪。
先生非是爱吟诗,为要形容至乐时。醉裏干坤都寓物,闲来风月更输谁。死生有命人何与,消长随时我不悲。直到希夷无事处,先生非是爱吟诗。
圣贤事业本经纶,肯为巢由继后尘。三币未回伊尹志,万钟难换子舆贫。且因经世藏千古,已占西轩度十春。时止时行皆有命,先生不是打乖人。
打乖非是要安身,道大方能混世尘。陋巷一生颜氏乐,清风千古伯夷贫。客求墨妙多携卷,天为诗豪剩借春。尽把笑谈亲俗子,德容犹足慰乡人。
渐觉东皇意思匀,陈根初动夜来新。忽惊平地有轻绿,已盖六街无旧尘。莫为枯荣吟野草,且怜愁醉柅香轮。诗人空怨王孙远,极目萋萋又一春。
满地清霜结晓寒,平明飞霰洒柴关。乍凭酒力温肌骨,陡觉风威着面颜。闾里相呼泥北户,牛羊收牧下前山。急须趁日藏薪炭,冻后髙枝不易攀。
曾是去年赏春日,春光过了又逡巡。却是去年春自去,我心依旧去年春。
条山苍苍河流黄,中蒲形势天下彊。帝得贤侯殿一方,四年不更慰民望。元丰戊午季春月,上心闵雨愁黎苍。使车四出走羣望,我亦奉命来侯疆。情诚感格天意顺,诏书才下雨已霶。病麦还青禾出土,野农鼓舞歌君王。故人相见不道旧,为雨欢喜殊未央。圣主寛忧小臣乐,自可放荡舒胸肠。白石万固皆胜地,主人为我携壶觞。况逢佳日俗所尚,车马未晓填康庄。扶提十里杂老幼,迤逦千骑明戈枪。初听鸣铙入青霭,渐见朱斾辉朝阳。遨头自是谢康乐,后乘独惭元漫郎。侯来虽知有宾客,众喜更为将丰穰。临溪坐石遍岩谷,幽处往往闻丝簧。山光似迎好客动,日景定为游人长。乘髙望远兴不尽,恋恋不知歧路忙。人生汨没苦百态,得此乐事真难常。我辞佳境已惆怅,侯亦那得久此乡。他时会合重相语,辜负泉石何能忘。
晓日都门飐斾旌,晚风铙吹入三城。知公再为苍生起,不是寻常刺史行。
妖言莫信传张恶,虚气休将碎唾壶。借问闲窗静狐背,何如争胜击珊瑚。
桃李飘零杏子青,满城车马响春霆。就中得意张公子,十日花前醉不醒。
下马问老仆,言公赏花去。只在近园中,业深不知处。
贪花自是少年事,沉酒定嫌醒者非。顾我疏慵老山野,却骑归马背斜晖。
须知春色醲于酒,醉得游人意自狂。直使华颠老公子,看花争入少年场。
平日邀相见,过门又不逢。贪随看花伴,应笑我龙钟。
大都博奕皆戏剧,象戏翻能学用兵。车马尚存周战法,偏裨兼备汉官名。中权八面将军重,河外尖斜步卒轻。却凭纹楸聊自笑,雄如刘项亦闲争。
云静好风吹,清光溢四垂。金行方盛日,阴魄正中时。彷佛窥瑶阙,分明露桂枝。遴英同醉赏,谁復叹官覉。
城居不见万山重,因起髙亭破远空。虚旷直疑天宇外,周旋如在画屏中。凝岚散蔼层层出,削玉排青面面同。暂得登临已忘去,四时佳致属贤公。
潩水桥边鸭子陂,楼台只在郡城西。烟波乍见心先快,岛屿将寻路欲迷。尽日无风横舴艋,有时经雨饮虹霓。如何咫尺尘埃地,能使游人意不齐。
阴曀消除六幕寛,嬉游何事我心闲。鸟声人意融和候,草色花芳杳蔼间。水底断霞光出岸,云头斜日影衔山。缘情若论诗家兴,却恐骚人合厚颜。
青帝方成万物春,如何滛雨害芳晨。乞求共指云间日,悔恨轻嫌陌上尘。消尽风威犹料峭,放开山色已嶙峋。燕游莫道王孙乐,亦有羲皇更上人。
一夜威霜特地严,朝来寒气入书帘。乍须火暖亲炉兽,初觉冰澌结砚蟾。败叶卷风轻蔌蔌,远峰经晓静尖尖。出门未要貂狐燠,且着轻裘次第添。
仙人绀髪粉红腮,近自武陵源上来。不比常花羞晚发,故将春色待秋开。存留金蘂天偏与,漏泄春香众始猜。兼得佳名共坚节,晓霜还独对楼台。
人生百年永,光景我逾半。中间几悲欢,况復多聚散。青阳变晚春,弱条成老榦。不为时节惊,把酒欲谁劝。
二月将临尾,羣阴久退潜。只知桃李艶,何復雪霜嫌。密霰仍先集,飘霙忽散霑。帯风成料峭,和雨作亷纤。江汉初弥望,珠玑亦间兼。片痕才着瓦,斜势渐穿帘。鸟化辽城鹤,途铺越女缣。落英时斗舞,飞絮或同黏。直把琼瑶比,谁疑鹄鹭挦。透肌锥共利,洒面刅争铦。寒怯开闱赏,光凝伴月觇。价增樵市炭,兴入酒家帘。驻足银粧履,昂头玉裹髯。如何欺煦律,重復困穷阎。薪乏经朝备,衣因恃暖拈。撷芳游女恨,忧岁老农占。惜竹频敲叶,愁花旋覆苫。失权悲太皥,助虐有飞亷。骤降初疑勇,旋消亦讶谦。朔云虽借便,水后可无厌。纵任阴灵巧,难令木气殱。寒威徒自奋,春气亦时添。积势方平壠,澌流已坠檐。暗空犹沓沓,近地即占占。远水难遮面,髙峰不裹尖。着墻聊画粉,盖地岂成盐。纨扇惊尘曀,昆岗认火炎。端来荐融释,空復助洳渐。积润终滋嫩,惊雷亦震淹。东君莫惆怅,杲日待重瞻。
狱讼已闻冤滞雪,田农还喜土膏匀。只应野叟犹相笑,不与溪山作主人。
有生得遇唐虞圣,为政仍逢守令贤。纵得无能闲主簿,嬉游不负艶阳天。
功名不是关心事,富贵由来自有天。任是榷酤亏课利,不过抽得俸中钱。
心闲不为管絃乐,道胜岂因名利荣。莫谓冗官难自适,暇时还得肆游行。
中春时节百花明,何必繁絃列管声。借问近郊行乐地,潢溪山水照人清。
襟裾三日绝尘埃,欲上篮舆首重迴。不是吾儒本经济,等闲争肯出山来。
南药东边白阁西,登临身共白云齐。上方顶上朝来望,陡觉羣峰四面低。
长啸岩东古寺前,三峰相倚势相连。偶逢云静得见日,若有路通须近天。阴吹响雷生谷底,老松如箸见崖颠。结根不得居平地,犹与莲花远比肩。
行尽重云几曲山,回头方见碧峰寒。天将仙掌都遮断,元恐尘中俗眼看。
久厌尘笼万虑昏,喜寻泉石暂清神。目劳足倦深山裏,犹胜低睂对俗人。
车倦人烦渴思长,岩中冰片玉成方。老仙笑我尘劳久,乞与云膏洗俗肠。
参差台殿绿云中,四面篔筜一径通。曾读华阳真诰上,神仙居在碧琳宫。
轰雷迭鼓响前峰,来自彤云翠蔼中。洞壑积阴成气象,鬼神凭暗弄威风。喷崖雨露千寻湿,落石珠玑万颗红。纵有虬龙难驻足,还应不是旱时功。
闻说猕猴性颇灵,相车来便满山迎。鞭羸到此何曾见,始觉毛虫更世情。
仙掌远相招,萦纡渡石桥。瞑云生涧底,寒雨下山腰。树色千层乱,天形一罅遥。吏纷难久驻,回首羡渔樵。
身劳无补公家事,心冗空令学业衰。世路崄巇功业远,未能归去不男儿。
吏身拘绊同疏属,俗眼尘昏甚瞽蒙。辜负终南好泉石,一年一度到山中。
屡在仙游亭上醉,仙游洞裏杳无人。他时鸣鹤归沧海,同看蓬莱岛上春。
危亭倚岩隈,嘉名叶地谶。时浮桂籍香,永绝戈甲祲。败柳袅烟丝,枯荷立霜枋。呼僮理吴榜,月夕欲乘兴。
偻指重来二十春,繫船犹记旧篙痕。飞鸿踏雪空留迹,随水浮萍那有根。摸索交游半为鬼,寻思往事黯消魂。天涯老泪空横睫,只欲归欤事灌园。
开元初政尽精明,岁晚色□□牝晨。胡雏养虎自遗患,马嵬□袜生战尘。幸哉有子繫民志,宗祏将倾犹未坠。当时监国若□避,大物必归安与史。较轻量重法受恶,父子至情休责备。南内凄凉叶落时,尚胜公侯草间市。镂刻摹写皆瓌词,□□以颂而以规。我来解嘲千载后,□起九京共评之。
老仙乘白龙,飞入白云乡。岩前刻舟痕,游子常彷徨。清商韵风松,疑有笙鹤翔。我欲往从之,居然尘鞅缰。酒阑下山去,回首空慨慷。
足倦尚跻攀,南来第一山。撑空列𡷾嵂,拂阁耸孱颜。莫作炎山看,浑疑雁岩间。输他痴衲子,终老白云关。
岑寂千山曲,萦纡一径微。楼台青嶂合,窗户乱云飞。野色侵僧衲,池光射客衣。偶来修吏隠,到此益忘机。
荟蔚苍岩下,灵踪此暂蟠。云雷一夜起,风雨满山寒。骨腐苔方绿,涎余石未干。试凭图画去,聊羡叶公看。
一法圆融万法该,白莲香社应时开。渊明不解同方便,何事攒眉不肯来。
一身萍梗随邮转。恨归路、如天远。近来魂梦也疏人,不似旧时常见。剩衾馀枕,冷清清地,空恁闲一半。
酴醿花底当年事,夜雪模糊照石阑。北省今朝枝上雪,还揩病眼作花看。
只隔中秋一夕间,蟾光应未少清寒。时人不会盈虚意,不到团圆不肯看。
山寒雨点半成雪,石冷泉流旋作冰。坐至夜分眠不得,荧然欲灭案头灯。
跨浙远来瞰东极,禹穴云生海东碧。白玉空为越土尘,青山不改秦时色。越王台上几秋霜,秦皇楼边多夕阳。世事茫茫今復古,断烟衰草共凄凉。
黯淡是州城,川原一望平。天高众峰逼,人立片云生。拂石同僧坐,移筇避蚁行。岩阿有泉眼,不改旧时清。
寒滩远嘶月,遗响到岩壁。悠悠千古心,悄悄一卷易。灯微夜气分,星冷山露滴。危坐独何为,人间睡方黑。
空山号朔风,烟火深夜寒。门掩忽自开,划然动双镮。倚崖数竿竹,戛击摧琅玕。落叶捲地起,高枝如人攀。谡谡听已远,復在窗户间。
昔者吾夫子,浮海思乘桴。彼美鲁仲连,蹈海耻帝呼。寥寥千载间,此意霜月孤。而我欲涉海,夫岂夫子徒。长风吹我帆,高浪拍我舻。所愿鸥鸟同,浩荡烟中徂。
形容变尽头如雪,不改当时一寸心。
最是北来诗料少,地寒难得见梅花。
登临虽未立。
偷分暇日工。
久欠游山债。
眼界入去中。
鬓间相似雪,峰外寂寒烟。
承露气清驹送日,觚棱人静鸟呼风。
人辞碧落春风晚,花老朱陵古渡头。
旧井霜封仙界橘,双溪晴落海边鸥。
失意惯中迁客酒,多年不见侍臣花。
满帆西日催行客,一夜东风落楚梅。
杜曲花光浓似酒,灞陵春色老于人。
越绝晓残蝴蝶梦,单于秋引画龙声。
星沉会节歌钟早,天半上阳烟树微。
过关已跃樗蒲马,误喘犹惊顾兔屏。
百草千花路,华风细雨天。
水暖鳬医行哺子,溪深桃李卧开花。
江云薄薄日斜晖,江馆萧条独掩扉。梁燕不在人事改,雨中犹作一双飞。
一夜西风旅雁秋,背身调镞索征裘。关山落尽黄榆叶,驻马谁家唱石州。
秋阴漠漠秋云轻,缑氏山头月正明。帝子西飞仙驭远,不知何处作吹笙。
沉檀香植在天涯,贱等荆衡水面槎。何必为槽饲鸡犬,不如煨烬向豪家。
流水惊前事,清风似昔时。重吟金谷咏,如见岘山碑。
百花深处小危楼,千步苍苔到叶舟。一夜楚江寒食雨,离人白尽未归头。
吟遶虚廊更向阑,绣窗灯影背栏干。燕栖鶑宿无人语,一夜萧萧细雨寒。
行人慵过景阳宫,宫畔离离禾黍风。庭玉有花空怨白,井莲无步莫愁红。吟诗功业才虽大,亡国君臣道最同。争忍暮年归故里,纶竿迴避钓鱼翁。
潺湲如燎岭云阴,玉石鱼龙换古今。只见开元无事久,不知贞观用功深。笼无解语衣无雪,堆有黄沙粟有金。惆怅群邪负恩泽,始知夷甫少经心。
众论才名外,亲人似古人。官嫌容易达,家爱等闲贫。解印诗权在,移风泽国春。政声交不得,惭见数乡民。
旦夕春风老,离心共黯然。小舟闻笛夜,微雨养花天。手笔人皆有,曹刘世所贤。郴侯重才子,从此看鶑迁。
得罪先朝出粉围,五原功业有谁知。年余放逐无人识,白雪关头一望时。
花时懒看花,来访野僧家。劳师击新火,劝我雨前茶。
每到新亭即厌归,野香经雨长松围。四檐山色消繁暑,一局棋声下翠微。冰片角巾簪涧月,锦文拳石砌苔矶。近来学得笼中鹘,迴避流鶑笑不飞。
客舍愁经百五春,雨余溪寺绿无尘。金花开处秋韆鼓,粉颊谁家斗草人。水上碧桃流片段,梁间新燕语逡巡。高僧不饮客携酒,来劝先朝放逐臣。
数封天子诏,两代帝王师。
云影万重连鄂渚,风帆一日到浔阳。
使宇高连徐邈洞,人家都食武昌鱼。
往年出都门,誓墓志已决。况今蒲柳姿,俛仰及大耋。妻孥厌寒饿,邻里笑迂拙。悲歌行拾穗,幽愤卧啮雪。千岁埋松根,阴风荡空穴。肝心独不化,凝结变金铁,铸为上方剑,衅以佞臣血。匣藏武库中,出参髦头列。三尺粲星辰,万里静妖孽。君看此神奇,丑虏何足灭!
轩外梧桐碧两行,跳空阑槛枕西堂。风条弄日摇窗幌,露叶惊秋坠井床。静想还思理琴瑟,高吟惟恐引凤凰。谁怜不种朝阳地,但爱清阴作晚凉。
偃月城西锦绣川,回环亭树曲池边。篮舆蜡屐闲投入,竹坞花溪信步前。照日寒梅融素艳,拂波垂柳弄轻烟。东君已放春消息,为赋寻芳第一篇。
林蔼波光秀可餐,登临都付一亭间。坐违世路尘埃远,静入湖天日月闲。对岸莺花迷阆苑,隔烟洲溆切蓬山。习池胜事无多较,只负襄阳倒载还。
迭石层高暗绿苔,茂林深处独崔嵬。花阴竹影重重见,山色川光面面来。通夜阑干随月倚,纳凉窗户趁风开。踌躇触目堪嗟赏,倍费登高赋咏才。
诸佛出身处,东山水上行。石压笋斜出,岸悬花倒生。举僧问云门:如何是诸佛出身处?门曰:东山水上行。
孤舟半夜雨,上国十年心。
何处残春夜,和花落古宫。
因寻买珠客,误入射猿家。
万木残秋裏,孤舟半夜猿。
漏光残井甃,缺影背山椒。
寒清万国土,冷斗四维根。
风高弓力大,霜重角声干。
尝闻一鲤鱼,飞腾作清质。至今涵青霄,尚且浴白日。
一官负弩精神小,两木成林气象清。且道将军能止渴,正应宰相作和羹。
剡剡星虹白日寒,山香一曲落云端。乘虬道士排空去,怒雨声摇碧玉峦。
道人锁蛟天柱半,客来纵蛟作奇观。飞风动地輷晴雷,雄拏怒攫石欲开。明珠万斛撒成雨,忽趁流云入银浦。仙田种玉耕春烟,润流九里无凶年。问蛟蜚去何时还,道人仰笑意自閒。月中携手听潺湲。
秧马泥深茧犊閒,烛龙顾影桔槔间。寻常六月江南雨,不比君王帑藏悭。
琼花应自笑南翁,白髮栖栖逐断蓬。兵后百年城郭是,尘间多事古今同。孤烟远堠如常夜,五月穷边尚冷风。可待莼鲈归兴尽,长吟且復付杯中。
隔江山色画图中,故址荒来与庙通。画地雄吞淮海水,占星高直斗牛宫。试评蜀味长泉变,欲唱欧词古柳空。往事茫茫增感慨,聊凭戍卒指西东。
土雾如蒸暴暑天,烛龙偏驻柳边船。三清观裏风廊午,满意题诗借榻眠。
月明城上响边笳,一枕三更梦到家。不耐楚氛真僻性,赋诗酌酒与琼花。
茅屋芦门半市坊,居民无事亦军装。愁来莫上城头望,西北浮云接太阳。
皂角林前野地宽,新塘路口草泥干。天乎如此功名事,成败观人自昔难。
牛斗星边禹贡州,东南屏蔽大江流。向来明月珠帘梦,不信秋风夜柝愁。
如此江涛更有人,佛狸竟死不能兵。幅巾短棹鸥前梦,未省当时有此城。
江身台殿切空云,夜月鱼龙影不分。八十老僧相引说,潮痕不上郭公坟。
假日此登临,凄凉北望心。戍烽孤障杳,塔影一江深。黠虏投鞭想,将军誓檝吟。所嗟人事异,天险古犹今。
荒荒永岸水如沟,翁仲无言立上头。日日餫舟衔尾去,东南民力尚支不。
累土编茅古制庳,官田种秫得沽私。自言身健无徭役,犹胜平生江北时。
殿阴壁老怀仁笔,头角峥嵘春起蛰。有时麾斥惠山云,行雨归来半身湿。
绿树菲菲紫白香,犹堪缠黍吊沉湘。江南四月无风讯,青草前头蝶思狂。
石苔滑汰屋连斜,第二泉边古佛家。一壑松风听不了,却留僧坐自煎茶。
曼陀石上无根树,历历生公说法余。剑水一泓清澈底,至今人说有龙居。
故址耕残草树秋,无人曾见鹿来游。甬东亦是当时月,不照笙歌只照愁。
忆着前游十四年,三高祠下夕阳船。无钱买得鲈鱼鲙,吟就橘花香裏眠。
四岸俱无只有天,烟樯如雨落鸥前。不知笠泽翁何许,波上清风一万年。
小泊苹香柳下矶,重逢佳节感年时。束蒿偶作人形想,采药须供国手医。江镜愿为明主监,楚菰愁赋逐臣词。酒边听尽敲篷雨,数日淮南去未迟。
青云影裏自由身,几倚阑干看不真。又是江湖春雪尽,年年肠断玉关人。
欲留云共住,云去楚天长。此日吾犹惜,中年别易伤。搜吟梅下影,赌弈橘中香。谨勿移山诺,春风入帝乡。
今夕知何夕,吾意亦良适。明月满船蓬,清风动帷席。过雨前溪浑,停云半空白。衰荷无娇红,老梧有枯碧。频更烛对棋,仍把酒浇石。岁行变暄凉,朋情慨离索。相思日以长,孤吟夜方寂。露下客衣单,草际萤光奕。年年修玩心,一醉不得惜。
暑退凉生体气佳,卷帘听雨感年华。西风叶叶梧桐冷,开尽庭前白鹤花。
接武容台彼一时,溪乡重幸得追随。鸥前心事沧浪影,梅下吟情汗漫期。感慨中年无近别,徘徊明月有相思。殷勤劝醉阳关晓,受尽耶歈只自知。
青衫赴阙已三迁,红旆临州不五年。旧吏侉荣从事府,新民迎拥使君鞯。牡丹池馆春融日,莼叶汀洲水涨天。自是边筹谈笑办,归来仍侍玉皇前。
雨送冬雷了,如簁堕晓晴。萦盈溪树色,骚杀纸窗声。着瓦消还易,因风冻不成。纷纷门外屦,犹自贺元正。
看春知几度,玄髮故应非。世事真犹梦,人生瘦胜肥。竹边随意入,梅下得诗归。缅想羊何友,湖山乐所依。
苕霅双流合,帆樯万里通。连山黄独雪,一鴈白苹风。酒户春醅浅,鱼村晚市同。旧游蕉鹿外,未老已成翁。
阳生七日验飞葭,衮衮天机岁载华。江草未圆青帝梦,香芸漏洩与梅花。
鹤向孤山去未归,片云行鴈与心期。新诗不着工夫得,雪外看花独立时。
空床展转对孤檠,寒漏年长更雨声。如此干坤閒岁月,明朝华髮满头生。
小春霜宇晓,閒访古招提。何岁斋鱼废,初弦顾兔迷。先民堂上像,寓客柱间题。僧户蜂分小,山形虎穴低。松青江庙北,竹老野桥西。亲汲聊煎茗,深登信杖藜。琴师年九十,相见手重携。
教我甚情怀。
山因人得姓,人去佛来居。邻有天章墓,碑无玉局书。幽蹊通古郭,荒磵入春畬。客子吟鬚冷,高峰夕照余。
访碑无古迹,丹碧覆嵯峨。塔向城中共,山从寺右多。疎松小溪路,远溇太湖波。何锴书堂在,犹嫌隔翠萝。
细看黄花把一枝,东篱犹是昔人非。题糕酒外豪心在,吹帽风前素髮稀。鴈叫霜天悲故国,鸦翻溪树背寒晖。百年独有閒居乐,可怪东山事竟违。
浇酒逋梅又几回,愁吟旧雨独登台。星星鹤语山窗晓,割得云心古锦来。
月树秋来碧几寻,古芗熏彻紫芝吟。无因得去陪清赏,祇寄山君一寸心。
慈恩分种远,骈实渥如丹。垂野华星大,然云火树寒。蟹螯征有忌,狌血讶难抟。七绝虽堪赏,无劳把核钻。
瘦策松间日又斜,更过东崦吃僧茶。丹青岭树明寒叶,水墨江天噪乱鸦。付酒一杯真乐事,读书万卷是愁涯。更尝世故知閒味,河水依然鬓自华。
涧水泠泠石髮新,松花香靓翠崖深。云生不没仙人迹,丹化犹啼捣药禽。洗眼人多求圣水,醒心吾独爱清音。杖藜更欲过新洞,无柰春空又作阴。
忙裏偷閒答物华,一官随分是生涯。春风酒棹湖堤柳,晓月吟鞯辇路花。报喜忽闻枝上鹊,忘机时下屋头鸦。残年钝闷今朝尽,重对菱花拂帽纱。
约我当休沐,同过支道林。棋边翻覆手,酒外太平心。石漱晴湍细,猿吟夏木深。归帆带疎雨,凉意满幽襟。
众绿扶疎雨气清,柳花吹作小池萍。文窗昼寂斋房邃,三漱华池诵玉经。
孤影徘徊且月中,流离满贮酒如空。东皇太一应来下,笑指梅花一信通。
月明华表语霜清,万籁沉沉静有声。一自别来璚树长,几回飞梦到曾城。
相黏成什伯,峰耸若山王。攻处须犀铁,持来出蟹汤。梅花霜后味,竹色酒边香。坐忆游闽乐,今年始得尝。
兼味醍醐外,分身乳酪中。江南鸣穉犊,塞上寄飞鸿。干雨看如幻,生盐讶渐融。臈残犹有待,煎取牡丹红。
芳天新霁惠风和,软绿平堤凝不波。桃李无言看客惯,楼台如画占山多。游裾匝路填车马,翠榜开筵斗绮罗。寂寂寒烟生水面,白鸥柰此月明何。
误被鸡催起,隃听漏鼓稀。书檠风展卷,香碗火生衣。困嗅茶犹病,吟餐菊可肥。月明天路靓,亲到帝旁归。
洞角丹砂吐锦云,龟毛铅彩瑞氤氲。我来收入县胎鼎,炼到洪蒙未剖分。
降香天竺去,瀹茗冷泉来。新径石间过,危亭木杪开。烟山晴若画,霜叶湿如灰。点检经行处,今年未见梅。
层澜迭浪势轰雷,怒雨号风涌雪堆。半夜四天云墨黑,恍疑白马闯江来。
京国逢除夕,栖迟鬓欲霜。春声生竹爆,岁色动椒香。戒睡听鷄早,占诗探茧忙。烛花频送喜,儿女笑烘堂。
浔阳古寺久荒凉,倒柱颓梁卧夕阳。一盏佛灯犹未灭,霁天云淡月华光。
录录竟何为,衣尘日以缁。故人閒入梦,久雨颇妨脾。燕履登巢息,蜂程载蜜亏。独斟莲子酒,愁绝杏花诗。
第一岩前景若何,江流潋滟漾晴罗。游仙道士无萦繫,也共白云栖一窝。
日落山前水涨时,有人拍掌笑嘻嘻。篙师只管需把手,载过神仙不自知。
林影熹微晓乍晴,老于世故独关情。连烽未撤边头戍,积潦犹妨陇上耕。几为饷蚕忧湿叶,重因漂麦困饥萌。龙公多事多劳耳,万理由来要得平。
雾散云收宿雨干,秦桃落尽晓风寒。晴山四望天开画,啼鸟一声人倚栏。
梦断三更鹤,芦边繫短篷。听潮看海月,坐石受天风。物至秋而化,年来我亦翁。长歌相劳事,犹喜此樽同。
百年钟鼓园林在,人物萧疎更海乡。藤络湖嵌山解长,花移邺本土犹香。棋声靓昼松阴淡,扇影閒秋水气长。莫道官忙行乐少,也分物色到奚囊。
海水还清浅,停杯问二豪。雨来江色暝,沙长岸容高。吏鞅何能脱,王程敢惮劳。秋风柁楼底,短髮不禁搔。
月树争枝影共寒,楂楂飞过屋头山。五陵年少多春闷,一弹千金落等闲。
立雪精神两瘦芦,天风入羽思江湖。逋仙梅下曾相识,千载归来一语无。
山前溪是当时水,源上桃非旧日花。多是渔郎露消息,洞门从此锁烟霞。
一去朝阳寂不闻,西康台北起寒云。梧花竹实年年事,柰此喧啾百鸟羣。
堤柳朝朝送酒船,一阑山色越帆烟。蓬莱云气东溟外,阊阖星辰北斗前。突兀向来无此屋,登临当日有诸贤。夕阳过鴈慵回首,吟入关河万里天。
倦倚柁楼闻鹤唳,半生此地一经过。机云故月荒凉宅,湖海新秋浩荡波。晓𦩘红莲商客市,夜窗白苎女儿歌。吟边冷被沙鸥笑,衣化京尘鬓亦皤。
天寒朝泥酒,熟醉卧蓬窗。雨势平吞野,风声倒卷江。渔蓑傲狐腋,菜把美羊腔。常笑潮阳守,南征畏下泷。
溪绕青山路绕溪,山长溪曲路高低。晴滩浅湿舟如荡,危磴棱层石作梯。晚照荒村飞鸟入,秋风落木败蝉嘶。碧云四合长天暮,转使乡关望眼迷。
是水为佳境,中城枕碧湖。楼台万室近,物象几州无。
重复青山裏,双峰锁寺门。楼耸排云阁,松盘过路根。
一人泉在此山颠,万人可饮闻旧言。顾我无人试此水,盛夏独饮南风前。
岩前未老客,期在老樵渔。抚俗多閒暇,开轩适起居。读诗明治乱,学易体盈虚。频许相从否,吾将当故庐。
一日常百刻,转若车轮忙。千日十万刻,百年能几长。达人齐古今,一生甚微茫。夏日岂为永,而足以较量。人世不足惜,行善乃自彰。无及闲暇时,般乐为淫荒。夷齐饿人者,颜闵非公王。其人品孰亚,周氏与虞唐。亦用仁义积,岂今身未亡。富贵无可恃,莫与公道强。夜思昼以力,四序皆流光。示君夏昼诵,惕惕其自伤。
五月颇闵雨,炎风吹旱麈,气羸不给喘,流汗沾衣巾。呼婢使具浴,报以未买薪。汝事虽不恪,亦坐乃翁贫。汲井掬寒泉,自足忘我嗔。譬如寓逆旅,百事听主人。
一自凌空降节飞,日瞻华表望翁归。今犹香气浮丹竈,时有仙韶殷翠微。青鸟山深藏宿雾,白猿洞敞纳晨晖。榴房桃李年年实,底事游人遇者稀。
一曲青山映小池。绿荷阴尽雨离披。何人解识秋堪美,莫为悲秋浪赋诗。携浊酒,绕东篱。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
唯有廪峰居第五,山前尽是宰臣家。
一气安然不强为,大强先去少强随。本来把定真消息,不是迂愚却是谁。
满抱春愁独拥衾,雨声入夜更沉沉。风流欲会东风面,趁取径深绿未深。
今日曾知进步来,彀愚深自克多才。些儿不闭公门户,尽着多才打不开。
一点银蟾在碧空,千载城廓夜玲珑。回首昔日遨游处,觉得分明是管中。
草香泉细午风轻,桃李春花夹岸明。归棹夷犹云水暮,柳阴深处一声鶑。
春来连日雨沉沉,撩我襟怀转不禁。布谷蜀来知有意,长虹吴下故为淫。梅香白转千门玉,柳色黄深两壁金。此景若人真会得,东风谁是不知心。
扁舟迤逦过焦金,江阔千寻不记深。明月有情偏照我,好山无处不知心。天空一鸟惊渔火,夜静群星落野砧。此处风光尽难得,朗然因復有清吟。
王師圍金陵,唐使徐鉉來朝,鉉伐其能,欲以口舌解圍,謂太祖不文,盛稱其主博學多藝,有聖人之能。使誦其詩。曰,「秋月」之篇,天下傳誦之,其句云云。太祖大笑曰:「寒士語爾,我不道也!」鉉內不服,謂大言無實,可窮也。遂以請。殿上驚懼相目。太祖曰:「吾微時自秦中歸,道華山下,醉臥田間,覺而月出,有句曰:『未離海底千山黑,纔到天中萬國明。』」鉉大驚,殿上稱壽。
孟嘉落帽,前世以為勝絕。杜子美〈九日詩〉云:「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為正冠。」其文雅曠達,不減昔人。故謂詩非力學可致,正須胸肚中泄爾。
望夫石在處有之。古今詩人,共用一律,惟劉夢得云:「望來已是幾千歲,只似當年初望時。」語雖拙而意工。黃叔達,魯直之弟也,以顧況為第一云:「山頭日日風和雨,行人歸來石應語。」語意皆工。江南有望夫石,每過其下,不風即雨,疑況得句處也。
歐陽永叔不好杜詩,蘇子瞻不好司馬《史記》,余每與黃魯直怪嘆,以為異事。
費氏,蜀之青城人,以才色入蜀宮,後主嬖之,號花蕊夫人,效王建作宮詞百首。國亡,入備後宮。太祖聞之,召使陳詩。誦其〈國亡詩〉云:「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
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太祖悅。蓋蜀兵十四萬,而王師數萬爾。
韓退之〈南食詩〉云:「鱟實如惠文。」《山海經》云:「鱟如惠文。」惠文,秦冠也。蠔相黏為山。蠔,牡蠣也。
白樂天云:「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又云:「歸來未放笙歌散,畫戟門前蠟燭紅。」非富貴語,看人富貴者也。
楊蟠〈金山詩〉云:「天末樓臺橫北固,夜深燈火見揚州。」王平甫云:「莊宅牙人語也,解量四至。」吳僧〈錢塘白塔院詩〉曰:「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余謂分界堠子語也。
黃魯直云:「杜之詩法出審言,句法出庾信,但過之爾。杜之詩法,韓之文法也。詩文各有體,韓以文為詩,杜以詩為文,故不工爾。」
黃魯直謂白樂天云「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不如杜子美云「落花遊絲白日靜,鳴鳩乳燕青春深」也。孟浩然云「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不如九僧云「雲中下蔡邑,林際春申君」也。
蘇子瞻云:「子美之詩,退之之文,魯公之書,皆集大成者也。」
學詩當以子美為師,有規矩故可學。退之於詩,本無解處,以才高而好爾。淵明不為詩,寫其胸中之妙爾。學杜不成,不失為工。無韓之才與陶之妙,而學其詩,終為樂天爾。
退之詩云:「長安眾富兒,盤饌羅羶葷。不解文字飲,惟能醉紅裙。」然此老有二妓,號絳桃柳枝,故張文昌云「為出二侍女,合彈琵琶箏」也。又為李于志敘當世名貴,服金石藥,欲生而死者數輩,著之石,藏之地下,豈為一世戒耶!而竟以藥死。故白傅云「退之服硫黃,一病竟不痊」也。荊公詩云:「力去陳言誇末俗,可憐無補費精神。」而公平生文體數變,暮年詩益工,用意益苦,故知言不可不慎也。
子美〈懷薛據〉云:「獨當省署開文苑,兼泛滄浪學釣翁。」「省署開文苑,滄浪憶釣翁」,據之詩也。
王摩詰云:「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子美取作五字云:「閶闔開黃道,衣冠拜紫宸」,而語益工。
楊大年〈傀儡詩〉云:「鮑老當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當。若教鮑老當筵舞,轉更郎當舞袖長。」語俚而意切,相傳以為笑。
吳越後王來朝,太祖為置宴,出內妓彈琵琶。王獻詞曰:「金鳳欲飛遭掣搦,情脈脈,看取玉樓雲雨隔。」太祖起,拊其背曰:「誓不殺錢王。」
武才人出慶壽宮,色最後庭,裕陵得之。會教坊獻新聲,為作詞,號〈瑤臺第一層〉。
宋玉為〈高唐賦〉,載巫山神遇楚襄王,蓋有所諷也。而文士多效之者,又為傳記以實之,而天地百神舉無免者。余謂欲界諸天,當有配偶,其無偶者,則無欲者也。唐人記后土事,以譏武后爾。
黃詩、韓文,有意故有工,左、杜則無工矣。然學者先黃後韓,不由黃、韓而為左、杜,則失之拙易矣。
永叔謂為文有三多:看多、做多、商量多也。
余以古文為三等:周為上,七國次之,漢為下。周之文雅;七國之文壯偉,其失騁;漢之文華贍,其失緩;東漢而下無取焉。
陳繹批答〈曾魯公表〉云:「爰露乞骸之請。」黃裳為曾侍讀制曰:「備員勸講。」乞骸,備員,乃表語,非詔語也。曾魯公謂人曰:「使布何所道。」
詩欲其好,則不能好矣。王介甫以工,蘇子瞻以新,黃魯直以奇。而子美之詩,奇常、工易、新陳莫不好也。
熙寧初,有人自常調上書,迎合宰相意,遂丞御史。蘇長公戲之曰:「有甚意頭求富貴,沒些巴鼻使姦邪。」有甚意頭、沒些巴鼻,皆俗語也。
某公用事,排斥端士,矯飾偽行。范蜀公詠〈僧房假山〉:「倏忽平為險,分明假奪真。」蓋刺之也。
魯直謂荊公之詩,暮年方妙,然格高而體下。如云:「似聞青秧底,復作龜兆坼。」乃前人所未道。又云:「扶輿度陽燄,窈窕一川花。」雖前人亦未易道也。然學二謝,失于巧爾。
蘇詩始學劉禹錫,故多怨刺,學不可不慎也。晚學太白,至其得意,則似之矣。然失于粗,以其得之易也。
王荊公暮年喜為集句,唐人號為四體,黃魯直謂正堪一笑爾。司馬溫公為定武從事,同幕私幸營妓,而公諱之。嘗會僧廬,公往迫之,使妓踰牆而去,度不可隱,乃具道。公戲之曰:「年去年來來去忙,暫偷閒臥老僧床。驚回一覺遊仙夢,又逐流鶯過短牆。」又杭之舉子中老榜第,其子以緋裹之,客賀之曰:「應是窮通自有時,人生七十古來稀。如今始覺為儒貴,不著荷衣便著緋。」壽之醫者,老娶少婦,或嘲之曰:「偎他門戶傍他牆,年去年來來去忙。采得百花成蜜後,為他人作嫁衣裳。」真可笑也。
熙寧初,外學置官師,職簡地親,多在幕席。徐有學官喜誶語,同府苦之,詠蠅以刺之曰:「衣服有時遭點染,盃盤無日不追隨。」
唐人不學杜詩,惟唐彥謙與今黃亞夫庶、謝師厚景初學之。魯直,黃之子、謝之婿也。其于二父,猶子美之于審言也。然過于出奇,不如杜之遇物而奇也。三江五湖,平漫千里,因風石而奇爾。
謝師厚廢居於鄧。王左丞存,其妹婿也,奉使荊湖,枉道過之。夜至其家,師厚有詩云:「倒著衣裳迎戶外,盡呼兒女拜燈前。」
世稱杜牧「南山與秋色,氣勢兩相高」為警絕。而子美才用一句,語益工,曰「千崖秋氣高」也。
魯直有癡弟,畜漆琴而不御,蟲蝨入焉。魯直嘲之曰:「龍池生壁蝨。」而未有對。魯直之兄大臨,且見床下以溺器畜生魚,問知其弟也,大呼曰:「我有對矣。」乃「虎子養溪魚」也。
歐陽公謫永陽,聞其倅杜彬善琵琶,酒間取之,杜正色盛氣而謝不能,公亦不復強也。後杜置酒數行,遽起還內,微聞絲聲,且作且止而漸近。久之,抱器而出,手不絕彈,盡暮而罷,公喜甚過所望也。故公詩云:「座中醉客誰最賢?杜彬琵琶皮作絃。自從彬死世莫傳。」皮絃世未有也。
尚書郎張先善著詞,有云「雲破月來花弄影」,「簾幕捲花影」,「墮輕絮無影」,世稱誦之,號張三影。王介甫謂「雲破月來花弄影」,不如李冠「朦朧澹月雲來去」也。冠,齊人,為〈六州歌頭〉,道劉、項事,慷慨雄偉。劉潛,大俠也,喜誦之。
往時青幕之子婦,妓也,善為詩詞。同府以詞挑之,妓答曰:「清詞麗句,永叔、子瞻曾獨步,似恁文章,寫得出來當甚強。」
黃詞云:「斷送一生惟有,破除萬事無過。」蓋韓詩有云:「斷送一生惟有酒,破除萬事無過酒。」才去一字,遂為切對,而語益峻。又云:「杯行到手更留殘,不道月明人散。」謂思相離之憂,則不得不盡。而俗士改為「留連」,遂使兩句相失。正如論詩云,「一方明月可中庭」,「可」不如「滿」也。
子瞻謂孟浩然之詩,韻高而才短,如造內法酒手而無材料爾。
魯直〈乞貓詩〉云:「秋來鼠輩欺貓死,窺甕翻盤攪夜眠。聞道狸奴將數子,買魚穿柳聘銜蟬。」雖滑稽而可喜。千載而下,讀者如新。
龍圖孫學士覺,喜論文,謂退之〈淮西碑〉,敘如《書》,銘如《詩》。
子瞻謂杜詩、韓文、顏書、左史,皆集大成者也。
少游謂〈元和聖德詩〉,于韓文為下,與〈淮西碑〉如出兩手,蓋其少作也。
王夫人,晁載之母也。謂庶子功名貴富,有如韓魏公,而未有文事也。
退之作記,記其事爾;今之記乃論也。少游謂〈醉翁亭記〉亦用賦體。
莊、荀皆文士而有學者,其〈說劍〉、〈成相〉、〈賦篇〉,與屈《騷》何異。
揚子雲之文,好奇而卒不能奇也,故思苦而詞艱。善為文者,因事以出奇,江河之行,順下而已。至其觸山赴谷,風摶物激,然後盡天下之變。子雲惟好奇,故不能奇也。
歐陽公謂退之為樊宗師志,便似樊文,其始出于司馬子長為〈長卿傳〉如其文,惟其過之,故兼之也。
退之以文為詩,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今代詞手,惟秦七、黃九爾,唐諸人不迨也。
韓退之〈上尊號表〉曰:「析木天街,星宿清潤,北嶽醫閭,神鬼受職。」曾子固〈賀赦表〉曰:「鉤陳太微,星緯咸若,崑崙、渤澥,波濤不驚。」世莫能輕重之也。後當有知之者。
國初士大夫例能四六,然用散語與故事爾。楊文公刀筆豪贍,體亦多變,而不脫唐末與五代之氣。又喜用古語,以切對為工,乃進士賦體爾。歐陽少師始以文體為對屬,又善敘事,不用故事陳言而文益高,次退之云。王特進暮年表奏亦工,但傷巧爾。
元祐初,起范蜀公于家,固辭。其表云:「六十三而致仕,固不待年;七十九而造朝,豈云知禮!」是時文潞公八十餘,一召而來,人各有所志也。
昔之黠者,滑稽以玩世。曰彭祖八百歲而死,其婦哭之慟。其鄰里共解之曰:「人生八十不可得,而翁八百矣,尚何尤!」婦謝曰:「汝輩自不諭爾,八百死矣,九百猶在也。」世以癡為九百,謂其精神不足也。又曰,令新視事而不習吏道,召胥魁問之,魁具道笞十至五十,及折杖數。令遽止之曰:「我解矣,笞六十為杖十四邪?」魁笑曰:「五十尚可,六十猶癡邪!」長公取為偶對曰:「九百不死,六十猶癡。」
唐語曰:「二十四考中書令。」謂汾陽王也,而無其對。或以問平甫,平甫應聲曰:「萬八千戶冠軍侯。」不惟對偶精切,其貴亦相當也。
范文正公為〈岳陽樓記〉,用對語說時景,世以為奇。尹師魯讀之曰:「傳奇體爾。」《傳奇》,唐裴鉶所著小說也。
柳三變遊東都南、北二巷,作新樂府,骫骳從俗,天下詠之,遂傳禁中。仁宗頗好其詞,每對酒,必使侍從歌之再三。三變聞之,作宮詞號〈醉蓬萊〉,因內官達後宮,且求其助。仁宗聞而覺之,自是不復歌其詞矣。會改京官,乃以無行黜之,後改名永,仕至屯田員外郎。
寧拙毋巧,寧樸毋華,寧粗毋弱,寧僻毋俗,詩文皆然。
魏文帝曰:「文以意為主,以氣為輔,以詞為衛。」子桓不足以及此,其能有所傳乎?
魯直與方蒙書:「頃洪甥送令嗣二詩,風致灑落,才思高秀,展讀賞愛,恨未識面也。然近世少年,多不肯治經術及精讀史書,乃縱酒以助詩,故詩人致遠則泥。想達源自能追琢之,必皆離此諸病,漫及之爾。」與洪朋書云:「龜父所寄詩,語益老健,甚慰相期之意。方君詩,如鳳雛出鷇,雖未能翔于千仞,竟是真鳳凰爾。」與潘邠老書曰:「大受今安在?其詩甚有理致,語又工也。」又曰:「但詠五言,覺翰墨之氣如虹,猶足貫日爾。」
老杜云:「長鑱長鑱白木柄,我生託子以為命。黃獨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掩脛。」往時儒者不解黃獨義,改為黃精,學者承之。以余考之,蓋黃獨是也。《本草》赭魁注:「黃獨,肉白皮黃,巴、漢人蒸食之,江東謂之土芋。」余求之江西,謂之土卵,煮食之類芋魁云。
余讀《周官.月令》云:「反舌有聲,佞人在側。」乃解老杜〈百舌〉「過時如發口,君側有讒人」之句。
韋蘇州詩云:「憐君臥病思新橘,試摘才酸亦未黃。書後欲題三百顆,洞庭須待滿林霜。」余往以為蓋用右軍帖中「贈子黃甘三百」者,比見右軍一帖云:「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蘇州蓋取諸此。
余評李白詩,如張樂于洞庭之野,無首無尾,不主故常,非墨工槧人所可擬議。吾友黃介讀〈李杜優劣論〉曰:「論文正不當如此。」余以為知言。
禮部員外郎裴說〈寄邊衣詩〉曰:「深閨乍冷開香篋,玉微微濕紅頰。一陣霜風殺柳條,濃煙半夜成黃葉。重重白練明如雪,獨下閑階轉淒切。祇知抱杵搗秋砧,不覺高樓已無月。時聞塞雁聲相喚,紗窗只有燈相伴。幾展齊紈又懶裁,離腸恐逐金刀斷。細想儀形執牙尺,回刀剪破澄江色。愁捻金針信手縫,惆悵無人試寬窄。時時舉手勻殘淚,紅牋漫有千行字。書中不盡心中事,一半殷勤託邊使。」裴說詩句甚麗。《零陵總記》載說詩一篇,尤詼詭也。
世語云:「蘇明允不能詩,歐陽永叔不能賦。曾子固短於韻語,黃魯直短於散語。蘇子瞻詞如詩,秦少游詩如詞。」
韓詩如〈秋懷〉、〈別元協律〉、〈南溪始泛〉,皆佳作也。
鮑照之詩,華而不弱。陶淵明之詩,切於事情,但不文耳。
子厚謂屈氏《楚詞》,知《離騷》乃效《頌》,其次效《雅》,最後效《風》。
右丞、蘇州,皆學於陶、王,得其自在。
眉山長公守徐,嘗與客登項氏戲馬臺,賦詩云:「路失玉鉤芳草合,林亡白鶴野泉清。」廣陵亦有戲馬臺,其下有路號「玉鉤斜」。唐高宗東封,有鶴下焉,乃詔諸州為老氏築宮,名以白鶴。公蓋誤用,而後所取信,故不得不辯也。
裕陵常謂杜子美詩云:「勛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謂甫之詩,皆不迨此。
呂某公歸老於洛,嘗遊龍門還,閽者執筆歷請官稱,公題以詩云:「思山乘興看山回,烏帽綸巾入帝臺。門吏不須詢姓氏,也曾三到鳳池來。」
曹南院為秦帥,唃氏舉國入冠,公自出禦之。戰于三都谷,大敗之,唃氏遂衰。其幕府獻詩云:「賢守新成蓋代功,臨危方始見英雄。三都谷路全師入,十萬胡塵一戰空。殺氣尚疑橫塞外,捷音相繼遍寰中。君王看降如綸命,旌節前驅馬首紅。」
太祖夜幸後池,對新月置酒,問:「當直學士為誰?」曰:「盧多遜。」召使賦詩。請韻,曰:「些子兒。」其詩云:「太液池邊看月時,好風吹動萬年枝。誰家玉匣開新鏡?露出清光些子兒。」太祖大喜,盡以坐間飲食器賜之。
韓魏公為陝西安撫,開府長安。李待制師中過之。李有詩名,席間使為官妓賈愛卿賦詩,云:「願得貔貅十萬兵,太戎巢穴一時平。歸來不用封侯印,只問君王乞愛卿。」
某守與客行林下,曰:「柏花十字裂。」願客對。其倅晚食菱,方得對云:「菱角兩頭尖。」皆俗諺全語也。
杭妓胡楚龍靚,皆有詩名。胡云:「不見當時丁令威,年來處處是相思。若將此恨同芳草,卻恐青青有盡時」。張子野老于杭,多為官妓作詞,與胡而不及靚。靚獻詩云:「天與群芳十樣葩,獨分顏色不堪誇。牡丹芍藥人題遍,自分身如鼓子花。」子野于是為作詞也。
王岐公詩喜用金玉珠璧,以為富貴,而其兄謂之至寶丹。
閩士有好詩者,不用陳語常談。寫投梅聖俞,答書曰:「子詩誠工,但未能以故為新,以俗為雅爾。」
蘇公居潁,春夜對月。王夫人曰:「春月可喜,秋月使人愁耳。」公謂前未及也。遂作詞曰:「不似秋光,只與離人照斷腸。」老杜云:「秋月解傷神。」語簡而益工也。
余登多景樓,南望丹徒,有大白鳥飛近青林,而得句云:「白鳥過林分外明。」謝朓亦云:「黃鳥度青枝。」語巧而弱。老杜云:「白鳥去邊明。」語少而意廣。余每還里,而每覺老,復得句云「坐下漸人多」,而杜云「坐深鄉里敬」,而語益工。乃知杜詩無不有也。
周盤龍以武功為散騎常侍,齊武帝戲之曰:「貂蟬何如兜鍪?」對曰:「貂蟬生于兜鍪。」外大父潁公罷相建節,出帥太原,其詩曰:「兜鍪卻自貂蟬出,敢用前言戲武夫!」李待制師中以相業自任,嘗帥秦,以事去,其詩曰:「兜鍪不勝任,猶可冠貂蟬。」
東坡居惠,廣守月饋酒六壺,吏嘗跌而亡之。坡以詩謝曰:「不謂青州六從事,翻成烏有一先生。」
王斿,平甫之子,嘗云:「今語例襲陳言,但能轉移爾。」世稱秦詞「愁如海」為新奇,不知李國主已云:「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但以江為海爾。
昨夜看梅枝,风光异昔时。感时期献策,出语偶成诗。干健将来巽,蒙昏许及离。启篷凝立处,心事付谁知。
春深暮日暖,乱落桃李花。露淞白山顶,䆉穗青人家。微醺坐溪西,对此景物佳。悠悠动遐思,恨恨得长嗟。振衣偶回首,风吹杨柳斜。
宿雨喜初霁,湖光照人明。狂风撼林木,万里波涛清。放舟东山边,兰菊有奇英。实德自不掩,清香远相迎。侵晨来露布,已罢西南征。挺挺湖海豪,涕泗成纵横。
人心易汩没,岂徒出徒入。无方□点检,一点或□懈。□□□□□,彼此成亡羊。所以古哲人,警惕恒自将。动若集于木,息如繫苞桑。此机日就熟,庶足升高堂。譬如匣中镜,拂磨吐新光。一尘不使留,光辉日煌煌。凡我读书人,斯言佩毋忘。
我祖生文定,杰然继真儒。门风早衰飒,吾弟意何如。
岁月嘆逾迈,入门事业难。战兢曾子意,岂可遂阑珊。
天道方愈怒,在人宜敬身。望于经吏内,严自作工程。
苦参道难学,放肆事容易。入脚不可深,骎骎成自弃。
我病死无日,经书更穷年。少年宜若厉,诗酒勿留连。
六国亿万人,谁是报讐者。壮哉博浪沙,一击震天下。
道人南山来,万里青云开。去念见本性,聚散真悠哉。
衡岳望嵩少,屹然河汉间。浮云自来往,谁肯拓关山。
独坐千峯下,偶马起徘徊。有谁相共笑,遥见隔溪梅。
青山万古色,几人曾赏心。萧萧木叶下,我坐復沉吟。
道抱阴阳妙,天行日月长。花开千种丽,叶下一般黄。
又见雁南飞,远人音信稀。东风吹梦去,一见貌颀颀。
又见雁南飞,行人几岁归。朔风吹病体,独对雪霏霏。
又见雁南飞,远行人未归。西风吹白髮,肌瘦不胜衣。
来时见花开,去时见花落。花落花开一任风,吾生处处皆真乐。
台上忘忧草发,洲前含笑花开。世路颠冥堪笑,旁观心自休哉。
含笑花开洲上,忘忧草发台边。底事当忧莫忘,忘时便是无天。
秋风送尽炎威,日色凄凉半掩。皇天不断春工,红我芙蓉万点。
小小池台亭榭,披襟风月清明。不向情边造作,知音遍满干坤。
雨急落花零乱,风微吹草蒙茸。花亦何心怨雨,草都无意酬风。
阴阳妙合互藏精,万物森然各有神。靡草露机坤是復,野龙交战指迷津。
动中涵静是天机,静有工夫动不非。会得存存存底事,心明万变一源归。
天生风月散人间,人间不止山中好。若也清明满怀抱,到处氛埃任除扫。
幽人徧爱青山好,为是青山青不老。山中云出雨干坤,洗过一番山更好。
云出青山得自由,西郊未解如熏忧。欲识青山最青处,云物万古生无休。
随阳羣雁逐云低,望断孤鸿万里飞。不为江湖稻粱乐,几时大许送春归。
山根泉发澜生凝,亭上风微浪自平。汩汩长年流不住,无言千古意分明。
人似春花自在开,本无根蒂孰栽培。一番零乱一番长,不是前花去又回。
清泠空色似秋澄,疑集羣仙拥万灵。深处有香春不断,波间藻荇四时青。
贪真不去只谈空,近代禅林盛此风。忧世最怜秦地老,指迷端有洽中公。
天开学海在明伦,中有妙处谁能臻。风波浩渺不得度,倾向浮屠去问津。
三纲亡有辨夷华,一处分明万不差。可怪弃君逃父客,妄谈心印自雄夸。
诸子随流本既分,西天更有一般僧。高谈性命称仁者,支遁悠悠莫可凭。
真谛休谈欲度人,度人先自正其身。天伦弃掷如萧梗,反认他亲作己亲。
一丘自足更何营,万里神州长在眼。莫愁风景异山河,晴天云荫清峰晚。
今朝浴佛事如何,清浄心田也洗么。尘垢不知何处得,古来明月照江波。
自觉生缘徧大千,闭关终日看炉烟。有人会得箇中意,一语不彰天下传。
西风吹我对秋光,要挽银河万里长。洗尽世人烦恼障,大家无事得清凉。
白沙波底石苔青,水草摇摇自在生。红日半竿人世闹,倚阑亭上晓风轻。
荼䕷袅袅弄柔条,亦自经冬解不凋。更有异香含素蘂,小槽能使客魂消。
海棠初破红如滴,杨柳新回绿似挼。把酒只愁春莫去,望云时问日如何。
青松未结茯苓英,杞菊春风亦已生。药物岂能增大数,栽培扶我暮龄行。
武陵春色片云红,红绽功归暖日烘。青帝也应长作主,莫教随水又随风。
妙手挥斤合杳冥,交加生气便相停。栽培自剔根芽蠹,要见山川旧典刑。
自到湘南不见花,传闻金谷旧人家。手培数本珍如玉,买得红尖一寸芽。
髮白逢春兴更长,等閒花木亦芬芳。有时倚杖迎风立,日照川原细草香。
人在西南分楚越,天转金风更凄切。此时何事最关情,团圆独对中秋月。
功成全仗汉家兵,真是英雄不藉人。禽了项王知退步,定骑箕尾上天津。
快战马知霸术疎,乌江亭上独欷歔。万人三尺俱无用,可惜当年不读书。
陈平相业定何如,应对知君智有余。不佐汉兴三代业,区区心事六奇书。
章句纷纷似世尘,一番空误一番人。读书不贵苟有说,离得语言纔是真。
湘上初见故乡人,万事不论惟论心。要识此心真面目,不知君意向沈吟。
心由天造方成性,逐物云为不是真。克得我身人欲去,清风吹散满空云。
忙中不识本来心,一点灵光自在明。只向静中寻底事,恐遭颠沛不员成。
孝弟须知是本根,万般功行且休论。圣门事业无多子,守此心为第一门。
小舟游漾占江天,家在芦花一缕烟。最是好风明月夜,棹讴相应亦忘筌。
潇湘烟雾隠千重,风月矶纶在在同。笑傲飞帆名利客,扣舷都入暝歌中。
风高吹散日边云,绿水初迴沙际春。逝者如斯长不住,汨罗愁绝笑灵均。
走马寻春西復东,夭桃零落委残红。可怜日暮天低处,但有梨花弄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