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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辞相国归,遗我酒十器。拜受起潸然,为上有蜀字。狐狸之所嘷,种秫宁有地。得非父兄血,或是乡人泪。我饮不下咽,思广相国赐。愿得投岷江,咸使西南醉。

世道日沦忽,涔泪夜中滋。客问子何伤,伤予士气痿。不见齐鲁鬨,所争在糟醨。我吻燥已久,幸歌韩奕诗。若遭禁酒国,曹瞒尔何为。一鏖皋兰下,赤壁竟不支。虽云竟不支,主翁自怜之。骑虎不敢下,悲鸣亦可嗤。朝廷尽君子,拄撑頼公师。似此好局面,诸生愿扶持。尹京用老蔡,恐飜元佑规。斯言是耶非,识者当能知。哑钟悬清庙,瘖虎伏路垂。此而为君子,小人当谓谁。币轻物痛跃,赤子命一丝。尚曰此元佑,天乎欲谁欺。醪粲恩诚深,报復机诚危。独哀三百年,豢此终何裨。咸幡不復举,志士徒伤悲。

我家雪山下,结茅几度秋。一朝劫火燎,身堕江南州。相逢芡雪君,感慨不能休。我今如丧狗,狂走长包羞。子幸成小筑,廊岩可夷犹。何不学孔明,草庐傲王侯。何不学袁安,高卧绝行辀。鹓鸾恍入梦,猿鹤悽生愁。逋客亮非然,谁其执怨仇。山茅自高洁,得雪逾清修。三白待君足,毋为垢氛留。

卧疴连夏秋,尔来收药喜。羣腴久嚼蜡,今始甘鲂鲤。自非天矜怜,安得吉祥止。寄声问何如,感此远方弟。炯然忧爱心,谆谆见词旨。兼馈药笼珍,废疾居然起。末章悼飞蝗,布阵长千里。那知自北来,今亦徧苕水。公田吏如虎,收拾无滞穗。诉伤服大刑,遑哀室如毁。古来此乱国,赤子先遭弃。北桥千万仓,何翅敖洛峙。一粒不肯捐,肯念饥由己。谨勿传吾诗,隙间天蝼记。

美哉豳郊道,风日清且熙。条桑纷冉冉,采蘩復祁祁。盛时不可再,乱世诚堪悲。守令既闇懦,凶黠何纷披。千林非无主,夺攘无孑遗。白刃斗原野,长乂守路垂。羸童拥树泣,弱隶空篮归。更怜贫家女,束手看蚕饥。尔蚕何不幸,生此叔季时。千筐与万箔,委弃如京坻。昔闻花门乱,倒麦折桑枝。幸无风尘警,气象胡尔为。天门万里远,吾君那得知。恨无古肤使,观风采吾诗。

我老与时忤,十年守穷空。衣食相驱迫,遂师田舍翁。每当春蚕起,不敢怠微躬。晨兴督家人,留心曲箔中。客寓无田园,专仰买桑供。岂谓桑陡贵,半路哀涂穷。三百变三千,十倍价何穹。家赀已典尽,厥费犹未充。乃知楮法坏,流毒刀兵同。苍天此何人,血面诉难通。弃蚕满阬谷,行当歌大东。预忧儿女曹,凛洌当严风。我穷何足道,四海关吾胸。赤子已露立,视天犹梦梦。

吾哀天宝后,刻剥穷锥刀。豆实不得吃,蕨卖输官曹。民生于斯时,生意如鸿毛。安知咸淳际,赤子滋嗸嗸。税租责三倍,田野晨号咷。柔桑稊未茁,调帛已骚骚。骄兵饫醲鲜,黎民窄糠糟。九关虎豹守,哀吁愁天高。

一从泉法乱,都野咸荒荒。片楮母偏重,无子相低昂。姦人窃其权,百物因大翔。握薪重寻桂,尺鱼贵河鲂。我闻辇毂下,鞅法牛毛详。物物揭成价,大字悬康庄。膴鲍榷公肆,餠师聚官场。市易祖嘉问,均输肖弘羊。罻罗四面布,摇手触刑章。哀哉今之人,逢时何不祥。谷斛八钱汉,米斗三钱唐。安得生其时,鼓腹咏太康。

劳牵迫吏道,僒若洪縻拘。九春回尘土,一迹园林无。直此休沐暇,偕我良知娱。残梅谢众卉,初柳荑僵株。四运巧相斥,流目悲荣枯。俯仰潺湲沫,恻耳弥惊吁。故山渺何在,漱石良辰徂。为邦岁已朞,宣城可归与。执柯勿睨视,州有达士模。

岷峨秃如赭,江汉浊如泔。云何只隔夜,泼黛挼青蓝。得非气沆砀,祝融困西戡。秋风抗手谢,天公吾敢贪。此邦旧崛奇,神气虎眈眈。山为万仞高,水作千尺涵。尔来遽一变,风景殊不堪。月堕鸡不晨,露警鹤犹鼾。长毕绶若若,修缗府潭潭。坐令死瓦色,空蒙亘西南。划闻卷阿奏,翠凤鸣孤岚。尹氏谁敢指,家父独纵谈。三十六峰下,有此奇伟男。戛摩参井燄,刬磢山川惭。予方感嫠纬,耳此距跃三。作歌为贾勇,罪我如饴甘。

咨余运颓侵,非復少年日。嵇康既习懒,长卿又婴疾。避客如避仇,俗子意多失。独于声气同,迹两心事一。粝饭盘菹芹,浊酒笾撰栗。家食虽清贫,尚有币余斥。每思世路巇,身不寒而栗。何如掩关卧,黑甜过崖蜜。觉来荷长纔,乐圃斸芝朮。末路值令弟,自远造余室。未久欲思归,依人似高适。飞飞羽差池,秋鴈避春乙。可怜陆士衡,呜咽送亲密。桡音转回塘,无由望文鹢。

分袂四百旬,盍簪三十日。君来一何迟,君去一何疾。题彼原上鸰,飞鸣不相失。奈何缘薄宦,参辰各方一。我鬚尽成丝,君紒纔如栗。人生几相见,岁月去如斥。两苏欠同归,二陆事堪栗。天伦盎中荠,富贵剑头蜜。崏下饶蹲鸱,吴中富仙朮。纵不死同丘,其可生异室。愿君解龟后,休汝毋他适。建邺水易滋,武昌鱼多乙。急来共藜羹,荫此青林密。春风棣华开,溪头望归鹢。

曩从太史氏,论次金匮书。龙兴渡江后,麐止今皇初。微辞记当时,隻字宁敢虚。彼阿者谁子,顾欲私毁誉。阳秋记慕容,史记名山储。二子亦过计,人心焉可诬。

二疏仕汉庭,才术相颉䀪。并传已云宠,同归更辉光。蹇予与季父,碔砆而琳琅。不才自宜汰,显斥庸何伤。处我嫌疑间,斯义安所当。潜圣讥邻酰,焉廋渠肺肠。

王庭陟俊茂,三年蝨其间。愚忠竟何补,积咎成丘山。媿彼海上沤,临机鴥其飜。昭□□□□,嗟嗟亦胡颜。汝今尚无觉,復倚荣辱关。晨门独何人,永。

父兄吴下宅,师友苕溪矶。亦欲从之游,喣湿相因依。暌孤谅无乐,旅琐良可唏。古来遯世士,独立取众非。咨予匪能然,翼短难高飞。怀哉订顽翁,示我真指归。

顽云蔀鹤岭,积雪明龟溪。枌榆社已屋,斯焉卜幽栖。亦有好事人,除馆溪之西。门巷寄深窈,青山有攀跻。平生秉微尚,颇忻咏归兮。且可投吾簪,安能栖会稽。

维舟候新铉,薄言憩兹山。丛祠倚层阜,迴阡俯澄湾。竚立心目瞿,白鹤悬榜颜。嘉名契旧隠,身疑堕其间。沓嶂森古木,荒涂翳枯菅。田空少鸿鴈,谷腥富豺獌。更怀山中人,骑鹤去不还。平生抱炯介,辀张困羣姦。徂谢易永久,十年閟松关。纷吾信虚薄,宿昔蒙砭顽。及兹落海峤,初心汩忧患。朅来因见召,感涕凄其潸。亦欲荫青茆,赏心谅难攀。孤愤竟何及,颠毛自令䰔。

东南有华屋,结构清江濆。规橅百年远,庭宇无纤氛。前林蓺杞梓,后圃植兰荪。嘉宾日还往,门户生精魂。虽惭北第壮,犹能植干坤。主人遗后意,岂欲徒饱温。相期大此屋,传世垂无垠。人事一朝异,祖训成仇冤。姦隶窃其柄,良朋中路捐。殖货以自封,顾笑以为欢。耳目就聋塞,谁其与忠言。不念乃祖心,望尔椒聊蕃。感激当世事,家国初无分。宗子误置相,匪人转洪钧。瘅善树羣慝,痏国开乱原。权豪竞叨懫,赤子愁吟呻。我室既尽毁,大盗将起吞。藐焉虮蝨臣,埋轮承误恩。睨冀不能击,狐狸加霆震。抚己方自恧,顾指为尤愆。百壬妄见猜,欲取棋枰翻。谁知孤臣心,但求王室安。举目百嫫中,莫若二子妍。愿识径畈径,更认存齐存。岁晚定三友,短羽追孤鶱。

巾山何亭亭,拔地蹲中城。苍龙擢双角,盘空斗孤撑。崇雉俨环抱,兼如在涤牲。有时霁雾搴,插我堂东荣。虽劳拄笏望,犹赊杖藜行。值兹阳和候,鲜晖吐新晴。摆去缠牵累,少畅窥临情。藉兰得胜引,共此酒一盛。咏余百忧集,乐极万感生。去国魂难招,怀人涕易盈。虽无丘壑姿,宿昔芥尘缨。寄言山中叟,未慕同幽贞。

逢人说爱山,谁何是真爱。苟无丘壑情,在眼犹不在。君看终南客,岂不卧兴对。奈何心自盲,坐失烟霞态。蔡侯故静者,肯与青山背。作堂老其间,列岫俨襟带。萝月散庭隅,白云屯户外。疏櫺纳遥碧,平几挹横黛。青山信在兹,心镜两融会。岂效逋客徒,匿情绐松桧。咨余秉微尚,颇亦厌尘壒。幸君分半青,着我函丈对。

园林非不佳,名字着难稳。稍与流俗异,讥呵来噂噂。我堂名温乐,窃慕涑水翁。我亭名五绿,又希午桥公。客来笑不已,诮我何其鄙。拳拳二相国,所爱人爵耳。闻之为一咍,争端自予开。嗟予信鄙矣,笑客亦愚哉。相诚吾所爱,何必裴与马。唐非无李卢,宋亦有章蔡。尔知相何物,是谓圣贤宅。士而不为此,何以下膏泽。孟轲出昼意,宣尼载质心。温岂独甘乐,裴非锢园林。二扁有深意,客讵窥其涘。吾言岂狂言,刀尺自孔氏。

南国候伤早,东皇驾如驰。月正未强半,红紫皆离披。蜀花异凡品,作态能矜持。可怜多迫蹵,竟随羣卉移。如彼市门女,狼籍施臙脂。又如贱锦工,忙掷梭中丝。匆匆不耐看,欲速将何为。碧鸡有佳人,睡足晨粧迟。含姿自爱惜,肯受春风欺。思之不可见,感事肠生悲。

莘郊投耒兴,六百奠殷祀。南阳辍耰出,汉业偾还起。圣贤忧世心,秋月照寒水。彼哉植杖徒,长往见见何庳。我读逸民传,初讶子陵志。赤符燄方张,注想资共理。掉头归深山,缪洗巢父耳。六经凛刀尺,云乎不斯畏。反覆史氏词,陵去良有以。维人验进德,必于师友试。历试犹夫人,成就安能伟。挽士亦既来,舍王宁得已。汉道汝不衡,先生可轻议。钓台千万篇,未有惬予意。赋诗题思耕,聊与发斯义。

秋风吐商气,庭树慽以飞。美人悼时节,去意不可鞿。朋阴傲排荡,晨光弄熹微。灵修岂敢怨,浩荡终难依。岐分蹈一失,决此存亡机。僵株擢新稊,倏忽成十围。阳阸人所愿,苍天讵能违。蹇予于夫子,亮节深所希。取舍既共是,排拫亦同非。岂伊桐江上,裴回送将归。时危抱深感,人远伤遐睎。国家福未艾,祖宗临孔威。愿子崇明德,桑榆借光辉。

狂客写孤愤,危词戁戁憸。秋岩露节角,春林扫秾纤。长铗剚横鰐,寸铁刳妖蟾。赤子临横草,苍生捐盖苫。无衣可自蔽,有突何由黔。冽泉浸苞稂,白露摧苍蒹。念此心怛怛,因之泪渐渐。谁能坐扪舌,聊欲一奋髯。百忧不易穷,千篇犹未餍。生气凛不惫,死灰惊復炎。敢云寡鹤唱,尚欲神龙潜。拾遗爱薛孟,谪仙重王阎。相邀共夜话,快读临风檐。更阑堲频折,乐极酒屡拈。国家正闲暇,上下方熙恬。贾谊枉流恸,桓侯笑鍼砭。无庸事吟讽,且復披湘缣。缅怀西方美,遐想虞庭佥。狂愚易构祸,讥刺徒招嫌。舌出躬是瘁,戏言心如惔。且当阮籍醉,莫待申屠箝。及今不自悔,明神将汝歼。之子七步才,时命三年淹。江湖久放浪,虀盐应饇恹。端如伏槛虎,更似缘竿鮎。匮藏玉有美,台馈金无兼。我欲引自近,寒盟应重燖。弁山蕨可茹,苕溪鲫堪黏。诺金虽未坠,许剑已可觇。从今但洗耳,水程报邮籤。

皇天列四运,懿兹暮春熙。和风着万物,观物令心怡。如何魏晋后,词人总凄凄。退之颇知道,及此尤伤悲。宁非遘淹留,嘆老还嗟卑。哀乐缘外感,安能识天时。不见鲁中狂,陶然浴清沂。问渠乐何事,无言对春晖。人亡已千年,嘆息将安归。

万里桥边白版扉,三年高卧谢尘鞿。半窗竹影棋僧去,满棹苹风钓伴归。看镜已添新雪鬓,听鸡重拂旧朝衣。故人零落今无几,华表空悲老令威。蜿蜒回顾山有情,平铺十里江无声。孕奇蓄秀当此地,郁然千载诗书城。高台老仙谁所写,仰视眉宇寒峥嵘。百年醉魂吹不醒,飘飘风袖筇枝横。尔来逢迎厌俗子,龙章凤姿我。眼明北扉南海均梦耳,谪堕本自白玉京。惜哉画史未造极,不作散发骑长鲸。故乡归来要有日,安得春江变酒从公倾。

年穷王老夜烧钱,断送难逢下水船。懵底不知身到岸,随他寒暑谩推迁。

大藏教文为切脚,钵啰娘义最深幽。孔门弟子无人识,碧眼胡僧暗点头。

山前田地卖还买,松竹清风痛自怜。堪笑梦中夸富贵,觉来那直半分钱。

白云举古,直是希奇。口堪吃饭,少有人知。诸禅老,莫迟疑,一饱自然忘百饥。

黄龙一唾绝迟疑,笑杀傍观又可悲。姹女已归霄汉去,獃郎犹向火边栖。

黑漆竹箆非触背,大地山河俱粉碎。咬人师子急反身,莫学韩獹犹逐块。

祖父田园俱属我,中间树子岂由他。连枝带叶和根拔,要见儿孙意气豪。

未离闽底已还家,纔跨飞鸢又眼花。堪笑曾郎更心毒,乌藤轻放老玄沙。

动絃别曲,叶落知秋。不肯子放,只肯子收。来年更有新条在,恼乱春风卒未休。

动絃别曲,落叶知秋。人平不语,水平不流。只因脚底无羁绊,去住纵横得自由。

潭不见,龙不现,亲到龙潭须活荐。莫学承虚接响人,守株待兔亡机变。知机变,盏子扑落地,楪子成七片。

棒下承当早自欺,听人饶舌固非宜。纵知佛法无多子,争似当时未问时。

一按牛吃草,一与贼过梯。早知灯是火,饭热也多时。

红轮决定沉西去,未委魂灵往那方。孝子尽情宣说了,槃山无处可遮藏。藏不得,堪与人天为轨则。

相见锦江头,相携上酒楼。月阑歌笑罢,回首上扁舟。

色空明暗本无因,见见由来亦误人。见不及时犹未瞥,那知殃祟是家亲。

从前七佛仪式,庆喜何曾欠少。堪笑黄面瞿昙,无端打箇之绕。

一九与二九,相逢不出手。世间出世间,无剩亦无少。

头陀事众已多年,华藏无衣可得传。劈面三拳仁义绝,陈州人出许州门。

湖山相见笑颜开,知道仁从佛国来。败阙尽情都纳了,莫言无物送君回。

三应三呼亘古今,遯庵无此老婆心。痛拳热喝出门去,一听渠侬怨恨深。

立地成佛杀人汉,握节当胸更问谁。莫怪阿师佯瞌睡,要渠回首自知非。

兴化当年为克宾,棒头敲出玉麒麟。遯庵放过定禅者,只要渠侬眼自明。

雁山孤顶绝攀跻,当念游人困路歧。暂与化城休歇地,莫教忘却转身时。

琉璃田地无根草,信手拈来属老卢。不似时人开着眼,再三捞摝费工夫。

南北东西总亦庵,尘毛剎海悉包含。山僧已住其中矣,更欲招邀即不堪。

今朝已是三月半,到处桃花开烂熳。多少游人眼不开,灵云一见疑情断。

无边剎境,自他不隔毫端。十世古今,始终不离当念。

有句无句,如藤倚树。打破油瓮,讨甚老鼠。楖栗横担不顾人,直入千峰万峰去。

今朝十月十五,有误诸人来此。山僧口似匾担,说禅烦拄杖子。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黑蛇当大路,狮子逞全威。

观音大士弘悲愿,千臂庄严千眼明。定慧慈威咸具足,山僧赢得不惺惺。

今朝四月一,春去无踪迹。衲僧拄杖子,依旧光黑漆。看看,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尽情抛掷太湖裏,下载清风孰与俦。

摩尼珠,人不识,如来藏裏亲收得。收者易,见者难。见者易,用则难。见得用得,二无两般。閒把一枝归去笛,夜深吹过汨罗湾。

一九与二九,相逢不出手。面面各相看,人人自知有。你若野犴鸣,我便狮子吼。我若野犴鸣,你亦狮子吼。十字纵横自在行,切忌随人背后走。

张侯白,李侯黑。硬如绵,软如铁。蓦路相逢两会家,临济未是白拈贼。

无边不动虚空体,不拒阴阳去復来。谁道一双穷相手,未尝容易舞三台。

有一语,没人知。最亲切,又希奇。晓来和露看,只欠一声啼。

今朝腊月十有五,摩那击动三通鼓。诸人不是不将来,山僧不是不分付。麻三斤,柏树子。德山歌,道吾舞。此道今人弃如土。阿呵呵,较些子,发机须是千钧弩。

善财童子采来亲,大智文殊用得灵。今日青山端午节,不劳拈出再施呈。

云门一曲子,腊月二十五。唱高和得齐,大棒揸出去。

今朝季冬朔旦,岁月不可把玩。各请打办精神,了却未了公案。有我即病生,无我即病灭。我病两俱非,万里一条铁。

凡圣体真,犹存见隔。见存即凡,情亡即佛。

一日一日復一日,次第年穷岁暮来。莫道东君无面目,梅花依旧雪中开。见便见,绝疑猜,灯笼沿壁上天台。

人间铄石流金,世外风高月冷。要知二无两般,须是一回自肯。镬汤炉炭横身入,剑树刀山信脚行。

大川欲济须舟檝,大厦谋成必巨材。又是一年能事毕,山僧赢得笑咍咍。

今朝腊月初一,次第年穷岁毕。从教万物凋零,这箇元无变易。诸禅老,知不知。孤迥迥,峭巍巍。拈来抛掷太湖裏,下载清风付与谁。

入圣超凡既有声,卧龙谁顾碧潭清。快须鼓浪兴云雨,莫负从前济物心。

九旬禁足精修,今朝休夏自恣。山僧不敢自瞒,于中罪过有五。一不合说大脱空,二不合抛沙撒土。三不合将龙眼核换人眼睛,四不合毁佛谤祖。五咄,洎合错举。

空病有为药,有病空为药。空有两俱非,药病何处着。无处着,万里秋风飞一鹗。

今朝三月初十,大野和风袭袭。不用转脑回头,向此一时证入。

猴王久受幽沉苦,法力冥资得上天。须信自心元是佛,灵光洞耀没中边。

江浙东头六劝耕,随缘却到古南平。

二十四峰排玉苍,天开岩洞若堂堂。坛星七点夜横斗,石佛三身时放光。神护奎文常炳焕,仙遗丹灶久凄凉。登临不觉江村暮,归旗翩翩渡野航。

钓螺江上一耕夫,误挂簪裳计已疎。来此劝农申告诫,要渠僇力事耕锄。田畴耒耜能无倦,禾稼收成自有余。户晓更烦诸父老,俾知太守意劝渠。

地接熊湘尾,天开龙寿山。精蓝依石峡,远岫点烟鬟。青草渺茫外,黄陵顾盼间。攀缘寻古迹,足倦不知还。

舣棹黄陵岸,虔趋帝女祠。奠椒随楚俗,拂石读韩碑。北渚来何远,南巡事莫追。凄然鼓灵瑟,起舞想冯夷。

无地得施调国手,惟天知有爱民心。

凭高直接青云势,览胜双瞻碧玉颜。

近日莲峰净,春风石笋抽。

蛇冈蹑龟背,虾屿据龙头。岸隔诸蕃国,江通百粤舟。

闽岭天南表,清源第一州。朝廷推重镇,师帅得贤侯。

剪翠妆红欲就折得清香满袖一对鸳鸯眠未足叶下长相守莫傍细条寻嫩藕怕绿刺、□(上“四”下“娟”之右半)衣伤手可惜许、月明风露好恰在人归后

男子才生,桑弧蓬矢,志期古同。况平生慷慨,胸襟磊落,弛张洞晓,经艺该通。笔扫云烟,腹储兵甲,志气天边万丈虹。行藏事,笑不侯李广,射石夸雄。仰天一问穷通。叹风虎云龙时未逢。羡傅岩版筑,终符求象,渭滨渔钓,果兆非熊。白额未除,长鲸未脍,臂健何嫌二石弓。天山定,任扶桑高挂,凌阁图功。

风外橘花香暗度。飞絮绾、残春归去。酝造黄梅雨。冷烟晓占横塘路。翠屏人在天低处。惊梦断、行云无据。此恨凭谁诉。恁情却倩危弦语。

若耶溪头朝暮雪,鸦鹊堕死长松折。横飞忽已平屐齿,乱点似欲妆帘缬。放翁凭阁喜欲颠,摩娑拄杖向渠说:莫辞从我上嵯峨,此景与子同清绝。银杯拌蜜非老事,石鼎煎茶且时啜。题诗但觉退笔锋,把酒未易生耳热。扶衰忍冷君勿笑,报国寸心坚似铁。渔阳上谷要一行,马蹄蹴踏河冰裂。

云中丹井出天然,白石当年煮尚坚。洗耳不留尘世事,松阴高居伴神仙。

天眷频年惜挂冠,谁令今日远长安。举幡莫遂诸生愿,祖帐应多行路难。去草岂知因害稼,弹乌何事却惊鸾。韩非老子还同传,凭仗时人品藻看。

和靖东坡白乐天,几年秋菊荐寒泉。如今往事都休问,且为官司趁酒钱。

骑元气,游太空。普厥施,收成功。抉河汉,触华嵩。

黄头子,捩柁听吾语。三老驾三翼,迭鼓峭帆看风色。一千水,归黄河,世无客星泛灵槎。恒河水,波斯匿王母将去,六十年间成坏故。性无生灭河水似,黄面瞿昙以筏谕。长淮水,一箭许,边城白骨多于土。年年调舟已成泥,寿蔡孤城付朝暮。岷江汉源天上来,一夕不保如风埃。重庆今为天下首,汉中不復言规恢。朽木为舟土为楫,白波如山水皆立。当时商家畚筑子,梦裏撑船济川去。只今无梦岂无舟,水浅都非泊舟处。

古悲歌,泪如血,渡河无船气欲绝。古非歌,泪如泉,河激汤汤声彻天。峨舸大艑载琛贝,锦缆迷楼催管弦。人生苦乐不相等,风波血刃蛟流涎。神虺九首能三足,巨鳌触怒群帝迁。纵有扁舟竟何往,乘桴意在沧洲上。祇缘辙朽无人知,入海居夷每惆怅。三间破屋名横舟,三呼不答江水流。一帆径渡溯天去,不繫斜阳古渡头。

紫马仙人跨白犀,翻经台映钓鱼矶。千年老树风雷坼,独有红泉洗断碑。

六等胜如诛独柳,二张纵活亦何颜。太师死后犹书法,水部刑章托颂间。最忆海青投乐器,绝怜甄济隠青山。中兴碑下姦臣惧,天道何尝不好还。

银旗金甲渡巴西,灵武城楼已万几。一札祗闻元帅命,五笺合待使臣归。未闻请表更追表,且看黄衣换紫衣。天性非由人僞灭,何缘尚父结张妃。

东山美周公,千载邈遗音。槃槃谢家安,陈迹犹可寻。仰睇虞峰高,俯挹娥涛深。伟人不可作,感慨生登临。典午鼎岌岌,日夕照忠忱。谈笑沮温谋,尊俎却氐侵。斯民免为鱼,清风濯鬴鬵。抚筝疑未释,西州復霑衿。紫囊皆少年,秉钺扫云阴。茂绩世茅土,有孙亦璆琳。祚移卯金刀,志士皆噎喑。曷不效靖节,种菊遯幽林。既縻无嘉爵,空怀子房心。鸿鸣九霄远,雉翳嗟珍禽。行藏异危逊,览古得良箴。吾游几入越,独欠隮崟岑。晋士岂清谈,底柱屹江浔。翠屏倚空碧,浮云更古今。永言广武叹,谁续洛生吟。

城西有祠临水涘,翠松列植路如砥。问之耆老此为谁,唐大历中吴刺史。刺史为民开陂湖,故蹟犹传堰九里。年年箫鼓报丰穰,决渠为雨润泽美。遗爱有桥名怀恩,姓名不载太史氏。昔汉吴公治第一,列传寂寂名无纪。刺史岂其苗裔欤,明州政亦河南比。堂上大书荆公诗,兰菊春秋百世祀。地志祇称王长官,有功于民盖一揆。吾闻是邦多贤守,裴王碑字颜与李。惟侯盛德着人心,彼石可焚祠弗圯。广德湖为鸿隙陂,召棠栾社谁敢毁。秔稌充羡侯之赐,庙食长存如此水。

坎击鼓兮鄞水浒,思仁侯兮昔召父。堰九里兮酾流为雨,水泱泱兮芃芃麦黍。鸿隙堙兮谣荳芋,侯嘉绩兮依其在渚。神之来兮飙轮下,兰觞勺兮荐椒糈。民不忘侯兮歌且舞,侯不忘民兮俾宁宇。神之归兮娭瑶圃,格颢穹兮降多祜。娄丰穰兮除疾苦,年千世百兮保艾吾土。事侯如存兮侯其福女,敬共承祀兮无怠终古。

公传自曾,孟传自公。有的绪承,允得其宗。提纲开缊,乃作中庸。侑于元圣,亿载是崇。

心传忠恕,一以贯之。爰述太学,万世训彜。惠我光明,尊闻行知。继圣迪后,是享是宜。

鸿蒙肇开闢,变嬗几成毁。寥寥断竹歌,瓦堲溯姚姒。周坟典以族,讵认青乌子。公琴记咎繇,邢山称东里。葛淯失之矫,璠玙过于侈。焉知宫夹墓,莫识龟言水。铜槃字十六,铭自比于始。延陵有孔篆,乌宁半辞止。汉砖犹简朴,石章寖华靡。无愧惟有道,媚俗多虚美。七松谈士良,何以惩不轨。载笔鲜南董,袭浮谬臧否。岂悟冢中人,三百年不死。妇名弗出阃,古未有碑诔。谥见春秋初,志起典午氏。簪蒿隠士妻,芳刻垂千祀。杨高託不朽,习之文中理。或犯葵丘禁,息国事何耻。蛾眉为黄土,磨灭更谁纪。宰如比何人,维邑之士女。逸民孺仲裔,冰雪濯纨绮。采俪古鄞州,俭勤终莫齿。试问几何年,颇与铜人似。虽微黄绢辞,亦质而不俚。丘夷池又平,蓬颗今廛市。聚庐寒劫灰,余光辉泥滓。曰德巢由俦,闺曰莱鸿比。我行松柏下,势荣朝菌尔。隆碣牛砺角,翁仲卧荆杞。兰艾均一尘,玉珉同一毁。孤竹梦泡然,柳下垄孰是。片石幸有传,诗以贻彤史。

湖草青青湖水平,酒航西渡入空明。月波夜静银浮镜,霞屿春深锦作屏。丞相祠前惟古柏,读书台上但啼鶑。年年谢豹花开日,犹有游人作伴行。

羣峯西南起还伏,湖上丹丘立于独。神仙寓迹山水间,不在幽深在清淑。松潭水暖龙欲起,蕙帐人空鹤自宿。飞云晓驭紫琼车,沆瀣宵涵白银屋。蓬莱之名不可思,俗客须当避尔躅。

十里青松接翠微,梵王宫殿白云飞。钟声出岫客初到,月色满庭僧未归。偶有閒情依凈土,竟无尘虑渎天机。明朝尚有登高兴,千仞冈头一振衣。

天柱不可折,柱折不可撑。九鼎不可覆,鼎覆人莫扛。袁公烈丈夫,独立东南方。欲以一己力,代国相颉颃。适遭宋祚移,耻为不义戕。奋然抱志起,誓欲扫搀枪。拔剑突前麾,手回日月光。敌势愈猖獗,山摧失忠良。呜呼绝伦志,不得骋才长。妻孥悉从溺,枯骨谁为襄。忠烈动天地,游魂为国殇。山水倍堪悲,抱恨彻穹苍。穹苍幸一息,庶几纪星霜。西风白杨路,哀猿号崇冈。解剑挂墓柏,泣下沾衣裳。惜哉时不利,抽毫述悲伤。

山属蓬壶第几重,奇峰翠岫绕灵宫。云藏毛竹深深洞,烟起香炉袅袅风。放鹤已归天汉上,养鹅无復小池中。羽人尽得飞章法,神与寥阳路暗通。

帘幕疏疏风透。一线香飘金兽。朱阑倚遍黄昏后。廊上月华如昼。别离滋味浓于酒。著人瘦。此情不及墙东柳。春色年年如旧。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吴头楚尾。踏破瓦鞋底。万壑千岩秋色里。不耐恼人风味。而今老我芗林。世间百不关心。独喜爱香韩寿,能来同醉花阴。

玻璃春作江水清,紫玉箫如雏凤鸣。漏声不闻看灺烛,侠气未减欺飞觥。单车万里信有数,二年三过宁忘情。钗头玉茗妙天下,琼花一树真虚名。酒酣忽作檀公策,间道绝出东关城。清歌未断去已远,回首楼堞空峥嵘。貂裘狐帽醉走马,陌上应有行人惊。径投野寺睡正美,鱼鼓忽报江天明。

此事巧相违,残年幸许归。虽云裁兔褐,不拟出渔扉。拂石襟灵爽,榰筇气力微。朝衣犹挂却,况遣著戎衣!

人物渺然,蕙兰椒艾,孰臭孰香。昔尹公和靖,与龟山老,虽同名节,却异行藏。尹在当年,深居养道,亲见兵戈兴洛阳。杨虽出,又何畀於蔡,何救於章。公今为尹为杨。这一著须平心较量。正南洲潢弄,西淮鼎沸,廷绅噤舌,举国如狂。招鹤亭前,居然高卧,许大乾坤谁主张。公须起,要擎天一柱,支架明堂。

误上蓬山亦已叨,所悲故里隔胥涛。还家未失屠羊业,报国元无汗马劳。载笔敢言宗史汉,闭门犹得读庄骚。小儿愿与翁偕隐,正恐声名未易逃。

持酒江头到夕霏,愁城顿觉解重围。澄波宜月移船看,醉面便风走马归。末路已惊添白发,故人频报上黄扉。强随官簿真成嬾,乞我吴松旧钓矶。

长安城中三日雪,潼关道上行人绝。黄河铁牛僵不动,承露金盘冻将折。虯须豪客狐白裘,夜来醉眠宝钗楼。五更未醒已上马,冲雪却作南山游。千年老虎猎不得,一箭横穿雪皆赤。拏空争死作雷吼,震动山林裂崖石。曳归拥路千人观,髑髅作枕皮蒙鞍。人间壮士有如此,胡不来归汉天子。

试课阳坡,春后添栽,多少杉松。正桃坞昼浓,云溪风软,从容延叩,太史丞公:底事越人,见垣一壁,比过秦关遽失瞳?江神吏,灵能脱罟,不发卫平蒙?休言唐举无功,更休笑丘轲自阣穷。算汨罗醒处,元来醉里;真敖假孟,毕竟谁封?太史亡言,床头酿熟,人在晴岚烟霭中。新堤路,喜樛枝鳞角,夭矫苍龙。

柳拖金缕,着烟浓雾,濛濛落絮。凤皇舟上楚女,妙舞,雷喧波上鼓。龙争虎战分中土,人无主,桃叶江南渡。襞花笺,艳思牵,成篇,宫娥相与传。

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惟通唯)

饮水萧然卧曲肱,桑村麦野醉腾腾。老身长子知无憾,泛宅浮家苦未能。南亩服劳胜乞食,腐儒垂死耻依僧。柴荆常闭斜阳里,剥啄虽闻亦嬾应。

雨气昏千嶂,江声撼万家。云翻一天墨,浪蹴半空花。喷薄侵虚阁,低昂泛断槎。壮游思夙昔,乘醉下三巴。

百骑河滩猎盛秋,至今血清短貂裘。谁知老卧江湖上,犹枕当年虎髑髅。

故帽提携二十霜,别裁要作退居装。山人手段虽难及,老子头围未易量。花插露沾那暇惜,尘侵鼠啮却须防。裹时嬾复呼儿问,一匣菱花每在傍。

予监金台之次年,榷酒之暇,取向所录前人词,别写一通,及数年来议论之涉于词者附焉。传不云乎:「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若夫泥纸上之空言,极舞裙之逸乐,非惟违道,适以伐性,予则不敢,复用镇印,绍熙四年五月,少府监铸,时未有,故兼河堰云。九月九日,邗城张某记。

陆务观自制近体乐府,叙云:「倚声起于唐之季世。」后见周文忠题谭该乐府云:「世谓乐府起于汉魏,盖由惠帝有乐府令,武帝立乐府,采诗夜诵也。」唐元稹则以仲尼文王操、伯牙水仙操、齐牧犊雉朝飞、卫女思归引为乐府之始。以予考之,乃赓载歌,熏兮解愠,在虞舜时,此体固已萌芽,岂止三代遗韵而已。二公之言尽矣。然乐府之坏,始于玉台杂体。而后庭花等曲流入淫侈,极而变为倚声,则李太白、温飞卿、白乐天所作〈清平调〉、〈菩萨蛮〉、〈长相思〉。我朝之士,晁补之取〈渔家傲〉、〈御街行〉、〈豆叶黄〉作五七字句,东莱吕伯恭编入文鉴,为后人矜式。又见学舍老儒云:诗三百五篇可谐律吕,李唐送举人歌鹿鸣,则近体可除也。

又,高山流水,钟子期所作。箜篌引,霍里子高妻丽玉所作。今流水有公无渡河声。公无渡河,因渡河溺水,援箜篌而歌之。士友郭沔,相与笑后人穿凿云。

又,崇宁中,大乐阙征调,议者请补之。丁仙现曰:「音久亡,非乐工所能为,不可以妄意增。」蔡鲁公使次乐工为之,末音寄杀他调。召众工按试尚书省庭,仙现曰:「曲甚好,只是落韵。」

又,郭沔云:「词中仄字上去二声,可用平声。惟入声不可用上三声,用之则不协律。近体如〈好事近〉、〈醉落魄〉,只许押入声韵。」

又,前辈论王羲之之作修禊叙,不合用丝竹管弦。黄太史谓秦少游〈踏莎行〉末句「杜鹃声里斜阳暮」,不合用斜阳,又用暮。此固点检曲尽。孟氏亦有鸡豚狗彘之语,既云豚,又云彘,未免一物两用。

又,桂有两种,陈去非参政〈清平乐〉词云:「楚人未识孤妍。离骚遗恨千年。」盖楚人知有椒桂耳。

又,苏文忠〈赤壁赋〉不尽语,裁成〈大江东去〉词,过处云:「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赤壁有五处,嘉鱼、汉川、汉阳、江夏、黄州,周瑜以火败操在乌林,《后汉书》、《水经》载已详悉。陆三山〈入蜀记〉载韩子苍云:「此地能令阿瞒走。」则直指为公瑾之赤壁。又黄人谓赤壁曰赤鼻,后人取词中〈酹江月〉三字名之。叶石林「睡起流莺语」词,平日得意之作也,名振一时,虽游女亦知爱重。帅颍日,其侣乞词,石林书此词赠之。后人亦取金缕二字名词。虽然豪逸而迫近人情,纤丽而摇动闺思。二公之名俱不朽,识者盍深考焉。

又,古乐府有三息诗,杜工部用于诗,辛待制用于词,各臻其妙。待制名弃疾。

又,辛待制〈水调〉首句,用鲍明远「四坐且勿语」。今世词,是有古腔乐府。

又,凡作文须是有纲目,如君不见三字,苏文忠公〈满江红〉,辛待制〈摸鱼儿〉用之。臧辛伯贺吴荆南启亦用之。

又,秦淮海〈临江仙〉,全用钱起「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作煞句。

又,辛待制〈霜天晓角〉词云:「吴头楚尾。一棹人千里。休说旧愁新恨,长亭树、今如此。宦游吾老矣。玉人留我醉。明日落花寒食,得且住、为佳耳。」用颜鲁公寒食帖「天气殊未佳,汝定成行否」。寒食只数日间,得且住为佳耳。

又,晁次膺裁林君复「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作〈水龙吟〉,中段三句云:「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月明清浅。」

尽?又,秦淮海词,古今绝唱,如〈八六子〉前数句云:「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还生。」读之愈有味。又李汉老〈洞仙歌〉云:「一团娇软,是将春揉做,撩乱随风到何处。」此有腔调散语,非工于词者不能到。毛友达可诗「草色如愁滚滚来」,用秦语。

又,韦寿隆有能诗声。族子能谦调四安税,因部使者市炭,不顺其意,至索印纸,即书词于印纸云:「风清日晚溪桥路。绿暗摇残雨。闲亭小立望溪山。画出明湖深秀,水云间。漫郎疏懒非真吏。欲去无深计。功名英隽满凌烟。省事应须,速上五湖船。」虽列荐于朝,仅分司数月耳。

又,沉端节字约之,元夕〈探春令〉云:「旧家元夜,追随风月,连宵欢宴。被那懑引得,滴流流地,一似蛾儿转。而今老大心情懒。灯下几曾忺看。算静中惟有,窗间梅影,合是幽人伴。」日至〈感皇恩〉词:「和气霭微霄,黄云飘转。东阁观梅负诗眼。满斟绿酒,唱个曲儿亲劝。愿从今日去,长相见。宝幄欢浓,玉炉香软。彼此宜冬镇长健。绣床儿畔。渐渐日迟风暖。告他事事,底饶一线。」用俗语而婉丽。周文忠公,干道丁亥游山,经从芜湖,时约之为宰,以诗编谒文忠,文忠谢以诗:「令君到处即文场。未怕簿书期会忙。神术有时朝赐履,赓歌无路赞垂裳。彭州篇什元飞动,工部交游更老苍。自古诗人贵磨琢,试看淇澳咏文章。」文忠期待,可谓厚矣。

又,徐干臣侍儿既去,作转调〈二郎神〉,悉用平日侍儿所道底言语。史志道与干臣善,一见此词,踪迹其所在而归之。使鲁直知此,与之同时,「可惜国香天不管,随缘流落小民家」之句无从而发也。

又,《香奁集》,唐韩偓用此名所编诗,南唐冯延巳亦用此名所制词,又名阳春。偓之诗淫靡,类词家语。前辈或取其句,或剪其字,杂于词中。欧阳文忠尝转其语而用之,意尤新。

又,康伯可〈曲游春〉词头句云:「脸薄难藏泪,恨柳风不与,吹断行色。」惜别之意已尽。辛幼安〈摸鱼儿〉词头句云:「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之意亦尽。二公才调绝人,不被腔律拘缚。至「但掩袖,转面啼红,无言应得」与「闲愁最苦。休去倚危阑,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其惜别惜春之意,愈无穷。顷见范元卿杜诗说,载上韦左丞一诗,假如大宅第,自厅而堂,自堂而房,悉依次序,便不成文章。前二词不止如范所云,而末后余意愈出愈有,不可以小伎而忽焉。韩子苍茶筅子绝句:「籊籊干霄百尺高。晚年何事困铅刀。看君眉宇真龙种,犹解横身战雪涛。」此从竹之初生,及作筅子,以至点瀹,四句中包括得尽,此其所以高妙。

又,辛幼安〈祝英台〉云:「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又不解和愁归去。」王君玉〈祝英台〉云:「可堪妒柳羞花,下床都懒,便瘦也教春知道。」前一词欲春带愁去,后一词欲春知道瘦,近世春晚词,少有比者。杜少陵独步寻花第二首云:「稠花乱蕊裹江滨。行步欹危实怕春。诗酒尚堪驱使在,未须料理白头人。」实怕春,可见春累次归,使人愁,使人瘦,欲留连不得。坡翁云:「花应羞上老人头。」意思尤长。

又,李义山〈锦瑟〉诗云:「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读此诗俱不晓。苏文忠公云:「此出古今乐志。锦瑟之为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声也,适怨清和。考李诗『庄生晓梦迷蝴蝶』,适也。『望帝春心托杜鹃』,怨也。『沧海月明珠有泪』,清也。『蓝田日暖玉生烟』,和也。」孙仲益为锡山费茂和说苏文忠公〈水龙吟〉,曲尽咏笛之妙。其词曰:「楚山修竹如云,异材秀出千林表」,笛之地也。「龙须半剪,凤膺微涨,绿肌匀绕」,笛之材也。「木落淮南,雨晴云梦,月明风袅」,笛之时也。「自中郎不见,桓伊去后,知辜负、秋多少」,笛之怨也。「闻道岭南太守,后堂深,绿珠娇小」,笛之人也。「绮窗学弄,梁州初遍,霓裳未老」,笛之曲也。「嚼征含宫,泛商流羽,一声云杪」,笛之声也。「为使君洗尽,蛮烟瘴雨,作霜天晓」,笛之功也。予恐仲益用苏文忠读锦瑟诗,以释〈水龙吟〉耳。刘贡父云:「锦瑟是令狐楚家青衣名。」许彦周云:「令狐楚侍儿能弹此曲,诗中四句,状此景也。」

周泳先辑本,辛待制〈摸鱼儿〉,鱼作渔,漫郎政懒非真吏,真作其,灯下几曾忺看,忺作炊,转面啼红,面作面面,皆误记也。又苏文忠〈赤壁赋〉一则,与叶石林睡起流莺语一则,应从文渊阁本,并作一则为是。圭璋记。

玫儀案:此詞話前半由浙江圖書館所藏《宋人詞話》輯出,後半由南京圖書館所藏《歷代詞人考略》輯出。

宋周端臣〈木蘭花慢〉句云:「料今朝別後,它時有夢,應夢今朝。」呂居仁〈減字木蘭花〉云:「來歲花前。又是今年憶昔年。」命意政同,而遣詞各極其妙。(2-22)

史直翁有〈滿庭芳?立春詞時方獄空〉云:「愛日輕融,陰雲初斂,一番雪意闌珊。柳搖金縷,梅綻玉腮寒,知是東皇翠葆,飛星漢、來至人間。開新宴,笙歌逗曉,和氣滿塵寰。風光,偏舜水,賢侯政美,棠蔭多歡。更圜扉草鞠,木索長閒。休向今朝惜醉,紅妝映、群玉頹山。行將見,宜春帖子,清夜寫金鑾。《詞苑叢談》:慶厤中,開封府與棘寺同日奏獄空,仁宗於宮中宴集,晏小山叔原作〈鷓鴣天〉詞,大稱上意。詞曰:「碧藕花開水殿涼。萬年枝上轉紅陽。昇平歌管隨天仗,祥瑞封章滿御?。金掌露,玉鑪香。歲華方共聖恩長。皇州又奏圜扉靜,十樣宮眉捧壽觴。」直翁詞可與並傳。蓋華貴之筆宜於和聲鳴盛也。(3-6)

填詞檃括一體,宋賢集中往往有之,大都牽彊支離,遷就句調微,特其所檃括之作,佳處未能傳出,乃至以文害辭,以辭害志,並生趣而無之,欲求言外,餘情事外遠致,烏可得耶。彝齋詞〈花心動〉序云:「外祖中司常公春日詞曰:『庭院深深春日遲。百花落盡蜂蝶稀。柳絮隨風不拘管,飛入洞房人不知。畫堂繡幕垂朱戶,玉鑪銷盡沈香炷。半褰斗帳曲屏山,盡日梁閒雙燕語。美人睡起歛翠眉,強臨鸞鑑不勝衣。門外鞦韆一笑發,馬上行人腸斷歸。』近日風雅遺音多譜前賢名作因效顰云。」:「庭院深深,正花飛零亂,蝶嬾蜂稀。柳絮狂蹤,輕入房櫳,悄悄可有人知。畫堂鎮日閒晴晝,金鑪冷、繡幕低垂。梁閒燕,雙雙並翅,對舞高低。蘭幌玉人睡起,情脈脈、無言暗歛雙眉。斗帳半褰,六曲屏山,憔悴似不勝衣。一聲笑語誰家女,鞦遷映、紅粉牆西。斷腸處,行人馬上醉歸。」此詞熨帖渾成,如自己出。蓋元詩既工麗,詞筆亦掉運靈活,非它人浪費楮墨者比。(3-42)

岳倦翁〈滿江紅〉過拍云:「笑十三、楊柳女兒腰,東風舞。」歇拍云:「正黃昏時候杏花寒,廉纖雨。」脫口輕圓而丰神婉約,它人或極意矜鍊不能到。(3-57)

兩宋鉅公大僚能詞者多,往往不脫簪紱氣。魏文節〈虞美人?詠梅〉云:「只應明月最相思。曾見幽香一點、未開時。」輕清婉麗,詞人之詞,專對抗節之臣,顧亦能此,宋廣平鐵石心腸,不辭為梅花作賦也。(3-60;卷二十六頁一下:魏杞)

石屏詞往往作豪放語,麗是其本色。〈滿江紅?赤壁褱古〉云:「赤壁磯頭,一番過、一番懷古。想當時、周郎年少,氣吞區宇。萬騎臨江貔虎噪,千艘烈炬魚龍怒,捲長波、一鼓困曹暪,今如許。江上渡,江邊路。形勝地,與亡處。覽遺蹤,勝讀詩書言語。幾度東風吹世換,千年往事隨潮去。問道旁、楊柳為誰春,搖金縷。」歇拍云云是本色流露處。(4-5;卷三十一頁十二下:戴復古)

宋詞名句多尚渾成,亦有以刻畫見長者。沈約之〈謁金門〉云:「獨倚危闌清晝寂。草長流翠碧。」又云:「寒色著人無意緒。竹鳴風似雨。」〈如夢令〉云:「忺睡。忺睡。窗在芭蕉葉底。」〈念奴嬌〉[刻本無題,當是詠海棠之作]云:「醉態天真,半羞微歛,未肯都開了。」雖刻畫而不涉纖所以為佳。(4-35;卷三十三頁八上:沈端節)

姚令威〈憶王孫〉云:「毿毿楊柳綠初低。淡淡梨花開未齊。樓上人情聽馬嘶。憶郎歸。細雨春風溼酒旗。」與溫飛卿「送君聞馬嘶」各有其妙,正可參看。(4-38;卷二十九頁九:姚寬)

盧申之〈江城子〉後段云:「年華空自感飄零。擁春酲。對誰醒。天闊雲閒,無處覓簫聲。載酒買花年少事,渾不似,舊心情。」與劉龍洲詞「欲買桂花重載酒,終不似少年游。」可稱異曲同工,然終不如少陵之「詩酒尚堪驅使在,未須料理白頭人。」為倔彊可。其〈清平樂〉歇拍云:「何處一春游蕩,夢中猶恨楊花」,是加倍寫法。(4-42;卷三十六頁五下:盧祖皋)

高竹屋有梅花詞二闋,調寄〈金人捧露盤〉,《絕妙好詞》錄其「念瑤姬」闋,其「楚宮閒」闋風格較尤遒上,未審公謹何以不登。茲並錄二闕如左:?知音者擇焉。「念瑤姬,翻瑤佩,下瑤池。冷香夢、吹上南枝。羅浮夢杳,憶曾清曉見仙姿。天寒翠袖,可憐是、倚竹依依。溪痕淺,雪痕凍,月痕淡,粉痕微。江樓怨、一笛休吹。芳信待寄,玉堂煙驛雨淒遲。新愁萬解,為春瘦、卻怕春知。」又「楚宮閒,金成屋,玉為闌。斷雲夢、容易驚殘。驪歌幾疊,至今愁思怯陽關。清音恨阻,抱哀箏、知為誰彈。年華晚,月華冷,霜華重,鬢華斑。也須念、閒損雕鞍。斜緘小字,錦江三十六鱗寒。此情天闊,正梅信、笛裡關山。」又竹屋詞〈齊天樂?中秋夜懷梅溪〉云:「古驛煙寒,幽垣夢冷,應念秦樓十二。」此等句開國朝詞門徑,鉤勒太露,便失之薄。(4-59)

寄閒翁〈風入松〉云:「舊巢未著新來燕,任珠簾、不上瓊鉤。」用待燕歸來始下簾,句意翻新入妙。〈戀繡衾〉云:「自不怨、東風老,怨東風、輕信杜鵑。」是未經人道語。(4-64)

玉田詞余最喜其「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惜此詞全闋未稱。又《山中白雲詞》余能背誦者獨少。《新鶯詞?齊天樂?秋雨》云:「一片蕭騷,細聽不是故園樹。」〈鶯序〉葦灣觀荷云:「問併作、幾多紅怨,畫裡回首,卻又盈盈,未開剛吐。」鶩翁謂似玉田,殆偶然似之耳。(5-16)

黃幾仲《竹齋詩餘?西江月》題云「垂絲海棠,一名醉美人」:「撚翠低垂嫩萼,勻紅倒簇繁英。穠纖消得比佳人。酒入香肌成暈。簾幕陰陰窗牖,闌干曲曲池亭。枝頭不起夢春酲。莫遣流鶯喚醒。」此花唯吾鄉有之,太半櫻桃花椄本,江南薊北未之見也,紫豔沈酣信足當醉美人品目。(5-21)

徐山民〈瑞鷓鴣〉云:「雨多庭石上苔文。門外春光老幾分。為把舊書藏寶帶,誤翻殘酒濕綃裙。風頭花片難裝綴,愁裡鶯聲怯聽聞。恰似翦刀裁破恨,半隨妾處半隨君。」〈瑞鷓鴣〉調與七言律詩同,山民此詞卻必不可作七律觀,此詞與詩之別也。(5-42)

凡流連光景詞多以回憶舊事作開,而以本題拍合,千篇一律,頗易生厭。李周隱〈浪淘沙〉云:「榆火換新煙。翠柳朱簷。東風吹得落花顛。簾影翠梭懸繡帶,人倚鞦韆。猶憶十年前。西子湖邊。斜陽催入畫樓船。歸醉夜堂歌舞月,拌卻春眠。」乃用憶舊作合筆,一氣綰落,全不照拍本題,閱者但覺其煙波縹緲,而不能責其游騎無歸,則在上下截搏合得緊,神不外散故也,此詞雖非傑作,可悟格局變換之法。(5-55)

陳君??詞迄國朝而始顯,其《西麓繼周集》乃至彊?朱氏始。據何氏夢華館臧鈔本刻行,故前人詞話中論其詞者絕?。嘉道已還,論南宋詞人者乃皆僂指及之,其詞境如草軟波平,芊宛委,自成家數,惜風骨未能高鶱,以比王[碧山]周[草窗]則猶未逮,其殆玉田之仲叔乎。(5-60)

翁五峰〈摸魚兒〉歇拍云:「沙津少駐。舉目送飛鴻,幅巾老子,樓上正凝佇。」東坡送子由詩「時見烏帽出,復沒是由送」。客者望見行人,極寫臨歧眷戀之狀,五峰詞乃由行人望見送者,客子消魂,故人惜別,用筆兩面俱到。(6-15)

王碧山〈聲聲慢〉云:「迎門高髻,倚扇清吭,娉婷未數西洲。淺拂朱鉛,春風二月梢頭。相逢靚妝俊語,有舊家、洛京風流。斷腸句,試重拈綵筆,與賦閑愁。猶記淩波去後,問明璫羅襪,卻為誰留。枉夢想思,幾回南浦行舟。莫辭玉尊起舞,怕重來、燕子空樓。漫惆悵、抱琵琶閑過此秋。得無自恨慶元之仕乎。〈一萼紅〉題梅花卷云:「疏萼無香,柔條獨秀,應恨流落人閒。」又云:「?骨微銷,塵衣不浣,相見還誤輕攀。」〈疏影?詠梅〉云:「算如今,也厭娉婷,帶了一痕殘雪。」其遇亦可悲矣。(6-26)

宋王沂公之言曰:「平生志不在溫飽」,以梅詩謁呂文穆云:「雪中未問調羹事,先向百花頭上開」。吳莊敏詞〈沁園春?詠梅〉云:「雖虛林幽壑,數枝偏瘦,已存鼎鼐,一點微酸。松竹交盟,雪霜心事,斷是平生不肯寒。」二公襟抱政復相同,「一點微酸」,即調羹心事,不志溫飽,為有不肯寒者在耳。又莊敏〈滿江紅〉詞有「晚風牛笛」句絕雅鍊可?。(6-31;卷三十七頁三:吳淵)

履齋詞〈滿江紅?九日郊行〉云:「數本菊,香能勁。」勁韻絕雋峭,非菊之香不足以當此。〈二郎神〉云:「凝佇久,驀聽棋邊落子,一聲聲靜。」〈千秋歲〉云:「荷遞香能細。」此靜與細亦非雅人,深致未易領略。(6-34;卷三十七頁六:吳潛)

錢塘姚進道,南宋道學家也。其詞如〈南歌子?九日次趙季益韻〉云:「悠然此興未能忘。似覺庭花、全勝去年黃。」又「贈趙順道」云:「不求名利不譚元。明月清風相對、自怡然。」殊盎然有道意,然如〈浣溪沙?青田趙宰席閒作〉云:「醉眼斜拖春水綠,黛眉低拂遠山濃。此情都在酒杯中。」〈鷓鴣天?縣有花名日日紅高仲堅席閒作〉云:「夜深莫放西風入,頻遣司花護錦裀。」〈瑞鷓鴣?賞海棠〉云:「一抹霞紅勻醉臉,惱人情處不須香。」〈如夢令?水仙用雪堂韻〉云:「鉤月襯淩波,仿佛湘江煙路。」〈行香子?抹利花〉云:「香風輕度,翠葉柔枝。與玉郎摘,美人戴,總相宜。」〈好事近?重午前三日〉云:「梅子欲黃時,霖雨晚來初歇。誰在綠窗深處,把綵絲雙結。淺斟低唱笑相偎,映一團香雪。笑指牆頭榴火,倩玉郎輕折。」亦復能為綺語情語,可知規行矩步中,政不廢金荃蘭畹也。又〈臨江仙?九日〉云:「莫將烏帽任風吹。動容皆是舞,出語總成詩。」動容句亦有深恉(玫儀案:《歷代詞人考略》「恉」作「情」)。(6-44;卷二十七頁四:姚述堯)

余近作〈浣溪沙〉句云:「莫向天涯輕小別,幾回小別動經年。」比閱柴望《秋堂詩餘?滿江紅》云:「別後三年重會面,人生幾度三年別。」意與余詞略同,為黯然者久之。(6-49)

杜伯高〈酹江月〉賦石頭城云:「人笑褚淵今齒冷,只有袁公不死」,「甯為袁粲死,不作褚淵生。」宋時石城謠也。(6-63;卷三十三頁十二下:杜旟)

何搢之〈小重山〉「玉船風動酒鱗紅」之句見稱於時,此等句列為麗句則可,謂在天壤間有限,似乎獎許太過。余喜其換頭「車馬去匆匆。路隨芳草遠」十字,寓情於景,其麗在神。(何大圭卷二十二頁一上)

馬古洲〈海棠春〉云:「護取一庭春,莫彈花間鵲。」用徐幹臣「悶來彈鵲,又攪碎一簾花影」可謂善變。又〈月華清〉云:「怕裡又悲來,老卻蘭臺公子。」「怕裡」,宋人方言,《草窗詞》中屢見,猶言恰提防閑,大致如此詮釋,尚須就句意活動用之。(卷二十二頁十七下:馬子嚴)

高彥先吾廣右宦賢也。《東溪詞?行香子》云:「瘴氣如雲。暑氣如焚。病輕時、也是十分。沈?惱客,罪罟縈人。歎檻中猿,籠中鳥,轍中鱗。休負文章,休說經綸。得生還、已早因循。菱花照影,笻竹隨身。奈沈郎?,潘郎老,阮郎貧。」蓋編管容州時作,極寫流離困瘁狀態,足令數百年後讀者為之酸鼻。曩余自題《菊夢詞》句云:「雪虐霜欺,須拌得鬢邊絲」,彥先先生可謂飽經霜雪矣!(卷二十三頁十一上:高登)

廖世美〈燭影搖紅〉過拍云:「塞鴻難問,岸柳何窮,別愁紛絮。」神來之筆已佳矣!換頭云:「催促年光,舊來流水知何處。斷腸何必更殘陽,極目傷平楚。晚霽波聲帶雨。悄無人、舟橫古渡。」語淡而情深,令子野、太虛輩為之,容或未必能到。此等詞一再吟誦,輒沁入心脾,畢生不能忘。花菴《絕妙詞選》中真不愧「絕妙」二字,如世美之作殊不多覯也。(卷二十四頁十一上:廖世美)

《歸愚詞》〈西江月〉詠開鑪云:「風送丹楓卷地,霜乾枯葦鳴溪。獸爐重展向深閨。紅入麒麟方熾。翠箔低垂銀蒜,羅幃小釘金泥。笙歌送我玉東西。誰管瑤華舞砌。」按《夢梁錄》:「十月朔,貴家新裝暖閣,低垂繡簾,淺斟低唱以應開爐之節。」《武林舊事》:「是日御前供進夾羅,御服臣僚服錦襖子夾,公服授衣之意也!自此御爐日設火,至明年二月朔止。」此詞蓋專詠煖閣繡簾中景物,亦承平盛概也!(卷二十五頁十二下:葛立方)

史真翁有〈滿庭芳?立春詞時方獄空〉云:「愛日輕融,陰雲初歛,一番雪意闌珊。柳搖金縷,梅綻玉腮。寒知是東皇翠葆,飛星漢、來至人間。開新宴,笙歌逗曉,和氣滿塵寰。風光,偏舜水,賢候政美,棠蔭多歡。更圜扉草鞠,木索長閒。休向今朝惜醉,紅妝映、群玉頹山。行將見,宜春帖子,清夜寫金鑾。」《詞苑叢談》:慶厤中,開封府與棘寺同日奏獄空,仁宗於宮中宴集,晏小山叔原作〈鷓鴣天〉詞:「碧藕花開水殿涼」云云,大稱上意,直翁詞可與並傳。蓋華貴之筆宜於和聲鳴盛也!(卷二十五至卷二十七中間:史浩)

亦文之一體,昔人名作亦有理脈可尋,所謂蛇灰蚓線之妙。如范石湖〈眼兒媚〉萍鄉道中云:「酣酣日腳紫煙浮。妍暖試輕裘。困人天氣,醉人花底,午夢扶頭。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縠紋愁。溶溶洩洩,東風無力,欲皺還休。」「春慵」緊接「困」字「醉」字來,細極。(卷二十七頁十三上:范成大)

陳夢?和石湖〈鷓鴣天〉云:「指剝春蔥去采蘋。衣絲秋藕不沾塵。眼波明處偏宜笑,眉黛愁來也解顰。巫峽路,憶行雲。幾番曾夢曲江春。相逢細把銀釭照,猶恐今宵夢似真。」歇拍用晏叔原「今宵賸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句。恐夢似真,翻新入妙,不特不嫌沿襲,幾於青勝於藍。(卷二十七頁十四下:陳三聘)

仲彌性〈浪淘沙〉過拍云:「看盡風光花不語,卻是多情。」語淡而深〈憶秦娥?詠木屖〉後段云:「佳人歛笑貪先折。重新為翦斜斜葉。斜斜葉。釵頭常帶,一秋風月。」末二句賦物上乘,可藥纖滯之失。(卷二十八頁六下:仲并)

東浦詞〈且坐令〉:「但冤家何處貪歡樂。引得我心兒惡。」之句為毛子晉所譏。按宋蔣津《葦航紀談》云:「作詞者流多用『冤家』為事,初未知何等語,亦不知所出。後因閱《煙花說》,有云冤家之說有六:『情深意濃,彼此牽累,寍有死耳,不懷異心,此所謂冤家者一也;兩情相繫,阻隔萬端,心想魂飛,寢食俱廢,此所謂冤家者二也;長亭短亭,臨歧分袂,黯然銷魂,悲泣良苦,此所謂冤家者三也;山遙水遠,魚雁無憑,夢寐相思,柔腸寸斷,此所謂冤家者四也;憐新棄舊,孤恩負義,恨切惆悵,怨深刻骨,此所謂冤家者五也;一生一死,觸景悲傷,抱恨成疾,迨與俱逝,此所謂冤家者六也。』此語雖鄙俚,亦余之樂聞耳!」誠如蔣氏所云,則「冤家」二字,詞流多用,何獨於東浦而譏之。(卷二十八頁十一:韓玉)

侯彥《周嬾窟詞》〈念奴嬌?探梅〉換頭云:「休恨雪小雲嬌,出群風韻,已覺桃花俗。」頗能為早梅傳神。「雪小雲嬌」四字連用甚新。又〈西江月?贈蔡仲常侍兒初嬌〉云:「荳蔻梢頭年紀,芙蓉水上精神。幼雲嬌玉兩眉春。京洛當年風韻。」芙蓉句亦妙於傳神,「幼雲嬌玉」四字亦新。(卷二十九頁二下:侯寘)

曾宏父〈浣溪沙〉云:「紫禁正須紅藥句,清江莫與白鷗盟。」尋常稱美語出以雅令之筆,閱之便不生厭,此酬贈詞之別開生面者。(卷二十九頁五:曾惇)

明胡廷佩《訂?雜錄》云:「杜少陵〈水檻遣心詩〉:『老去詩篇渾漫與』今本梓作『漫興』,攷舊刻劉會孟本、千家注本皆作『漫與』。趙次公云:『耽佳句而語驚人,言其平昔如此,今老矣,所為詩則「漫與」而已,無復著意於驚人也』」云云。韓仲止《澗泉詩餘?鵲橋仙》云:「詩非漫與,酒非無算,都是悲秋興在」,是亦一證。下句用「興」字,上句必當作「漫與」也。(卷二十九頁十一下:韓淲)

毛子晉跋《哄堂詞》謂其善用僻字,如「袢」、「溽」、「皴」、「皵」、「褑子」之類。按《詩?鄘風》:「是紲絆也」《傳》:「是當暑袢延之服也」《類篇》:「袢,延衣熱也」鄒浩詩:「清標藐?壼,一見滌袢暑。」范成大詩:「袢暑驕鼯雜瘴氛」,袢溽,即袢暑也。皴皵音逡鵲,皮縐也。鄒浩〈四柏賦〉:「皮皴皵以龍驚」,《爾雅?釋木》:「大而皵楸,小而皵榎。」樊光云:「皵豬,皮也,謂樹皮粗也。」褑,于眷切,音瑗。《玉篇》:「佩衿也」《爾雅?釋器》:「佩衿謂之褑玉,佩玉之帶二屬。」此類字未為甚僻。(卷二十九頁十七下:盧炳)

詞家僚友贈畣之作,佳構絕少。德陽李無變流謙《澹齋詞》〈小重山?守白宋瑞席間作〉云:「輕著單衣四月天。重來間屈指,惜流年。久閒何處有神仙。安排我,花底與尊前。爭道使君賢。筆端驅萬馬,駐平川。長安只在日西邊。空回首,喬木淡疏煙。」此詞過拍、歇拍言情寫景,疏俊深遠,即換頭筆端二句亦頗有氣勢,不涉庸泛俚滑之失。無變詞名不甚顯,自宋已還,各家選本未經著錄,比年乃見刻本。其它所作如〈虞美人?春褱〉後段云:「東君又是??去。我亦無多住。四年薄宦老天涯。閒了故園多少、好花枝。」〈洞仙歌?憶別〉前段云:「雲窗霧閣,塵滿題詩處。枝上流鶯解人語。道別來、知否瘦盡花枝,春不管,更遣何人管取。」並皆婉麗可誦。〈滿庭芳?過黃州游雪堂次東坡韻〉後段云:「松柏皆吾手種,依然□、煙蕊霜柯。君知否,人間塵事,元不到漁蓑。」則尤返虛入渾,漸近骨幹堅蒼矣。(卷二十九頁二十:李流謙)

楊濟翁〈蝶戀花〉前段云:「離恨做成春夜雨。添得春江?地東流去。弱柳繫船都不住。為君愁絕聽鳴艣。」亦婉曲、亦新穎,無此詞心不能有此詞筆。(卷三十頁二十二:楊炎正)

劉伯寵生平宦轍在吾廣右,惜其姓名廑見《省志?金石略》而事行無傳焉。〈水調歌頭.中秋〉云:「破匣菱花飛動,跨海清光無際,草露滴明璣」,「跨海」云云是何意境,下乃忽作小言。子雲〈解嘲〉所云:「大者含元氣,細者入無間」略可喻詞筆之變化。(卷三十一頁十四:劉褒)

詞有淡遠取神,只描取景物,而神致自在言外,此為高手。然不善學之最易落套,亦如詩中之假王孟也。劉招山〈一翦梅〉過拍云:「杏花時節雨紛紛。山繞孤?。水繞孤?。」頗能景中寓情。昔人但稱其揭拍三句「一般離思」云云,未足盡此詞佳勝。(卷三十三頁六上:劉仙倫)

《審齋詞?好事近?和李清宇》云:「歸晚楚天不夜,抹牆腰橫月」只一「抹」字便得冷靜幽瑟之趣。(卷三十三頁十五上:王千秋)

徐山民〈瑞鷓鴣〉云:「雨多庭石上苔文。門外春光老幾分。為把舊書藏寶帶,誤翻殘酒溼綃裙。風頭花片難裝綴,愁裡鶯聲怯聽聞。恰似剪刀裁破恨,半隨妾處半隨君。」〈瑞鷓鴣〉調與七言律詩同,山民此詞卻必不可作七律觀,此詞與詩別也。(卷三十三頁二十四:徐照)

高竹屋有梅花詞二闋,調寄〈金人捧露盤〉,《絕妙好詞》錄其「念瑤姬」闋,其「楚宮閒」闋風格尤遒上,未審公謹何以不登。又竹屋詞〈齊天樂.中秋夜懷梅溪〉云:「古驛煙寒,幽垣夢冷,應念秦樓十二。」此等句開國朝詞門徑,鉤勒太露,便失之薄。(卷三十四頁二:高觀國)

「詩酒氣堪驅使在,未須料理白頭人」少陵句也。《梅溪詞?喜遷鶯》云:「自憐詩酒瘦,難應、接許多春色」,蓋反用其意。(卷三十四頁九下:史達祖)

李虫?洲〈拋毬樂〉云:「綺窗幽夢亂如柳,羅袖淚痕凝似餳」。〈謁金門〉云:「可奈薄清如此黠。寄書渾不畣」。餳黠韻,雖新卻不墜宋人風格。然如餳韻二句,所爭亦止絫黍間矣!其不失之尖纖者,以其尚近質拙也,學詞者不可不知。(卷三十六頁四:李肩吾)

後?〈玉樓春〉云:「男兒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橋畔淚」,楊升菴謂其壯語足以立懦,此類是已!(卷三十六頁二十二:劉克莊)

黃雪舟詞清麗芊,頗似北宋名作。唯傳作無多,殊為恨事。其〈水龍吟〉云:「柔腸一寸,七分是恨,三分是淚。」蓋仿東坡「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之句,所不逮者,以刻鏤稍著痕跡耳!其歇拍云:「待問春,怎把千紅換得,一池綠水。」亦從「一分流水」句引伸而出。(卷三十六頁二十三下:黃孝邁)

甚疑牡丹丛,但病皮骨老。不宜入水看,只可隔水眺。

春暗汀洲杜若香,风飘公子白霓裳。碧天片片忽飞去,何处人家水满塘。

落日无情最有情,遍催万树暮蝉鸣。听来咫尺无寻处,寻到旁边却不声。

海天黯黯万重云,欲到前村路不分。烈风吹雪深一丈,大布缝衫重七斤。

长沙雄富冠江关,百万楼台绿柳间。

云来万山动,云去天一色。长啸两三声,天高秋月白。

霜郊百草半青黄,寒菊偷春作艷粧。灼灼似夸篱下客,夭夭欲伴禁中郎。玄都道士闻须种,彭泽先生见定狂。莫信化工欺世俗,且将一笑荐雕觞。

猥山狭路蔚桑麻,篱落春归尚有花。雨涨小溪蒲剑短,风回横陇麦旗斜。

愁殢有兵尊,老怕能言李。

河梁风月故时秋,不见先生曳杖游。万迭远青愁对起,一川涨绿泪争流。

古木鸦衔楮,空山人采茶。

昨日与今日,说定说不定。寰中天子敕,塞外将军令。外道当年入梦乡,直至如今犹未省。

正月孟春犹寒,直下言端语端。拈起衲僧鼻孔,穿开佛祖心肝。

心生种种法生,森罗万象纵横。信手拈来便用,日轮午后三更。心灭种种法灭,四句百非路好处。直饶达磨出头,也是眼中着屑。心生心灭是谁,木人携手同归。归到故乡田地,犹遭顶上一锤。

诸方浩浩谈玄,每日撞钟打鼓。西禅无法可说,勘破灯笼露柱。门前不置下马台,免被傍人来借路。若借路,须照顾。脚下若参差,邯郸学唐步。

余自幼好吟诗。壬寅秋,始识静翁于泽滨。癸卯,识梦窗。暇日相与倡酬,率多填词,因讲论作词之法。然后知词之作难于诗。盖音律欲其协,不协则成长短之诗。下字欲其雅,不雅则近乎缠令之体。用字不可太露,露则直突而无深长之味。发意不可太高,高则狂怪而失柔婉之意。思此,则知所以为难。子侄辈往往求其法于余,姑以得之所闻,条列下方。观于此,则思过半矣。

凡作词,当以清真为主。盖清真最为知音,且无一点市井气。下字运意,皆有法度,往往自唐宋诸贤诗句中来,而不用经史中生硬字面,此所以为冠绝也。学者看词,当以周词集解为冠。

康伯可、柳耆卿音律甚协,句法亦多有好处。然未免有鄙俗语。

姜白石清劲知音,亦未免有生硬处。

梦窗深得清真之妙。其失在用事下语太晦处,人不可晓。

施梅川音律有源流,故其声无舛误。读唐诗多,故语雅澹。间有些俗气,盖亦渐染教坊之习故也。亦有起句不紧切处。

孙花翁有好词,亦善运意。但雅正中忽有一两句市井句,可惜。

大抵起句便见所咏之意,不可泛入闲事,方入主意。咏物尤不可泛。

过处多是自叙,若才高者方能发起别意。然不可太野,走了原意。

结句须要放开,含有余不尽之意,以景结尾最好。如清真之「断肠院落,一帘风絮」,又「掩重关,?城钟鼓」之类是也。或以情结尾亦好。往往轻而露,如清真之「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又云:「万魂凝想鸳侣」之类,便无意思,亦是词家病,却不可学也。

如咏物,须时时提调,觉不可晓,须用一两件事印证方可。如清真咏梨花〈水龙吟〉,第三第四句,引用「樊川」、「露关」事。又「深闭门」及「一枝带雨」事。觉后段太宽,又用「玉容」事,方表得梨花。若全篇只说花之白,则是凡白花皆可用,如何见得是梨花。

要求字面,当看温飞卿、李长吉、李商隐及唐人诸家诗句中字面好而不俗者,采摘用之。即如《花间集》小词,亦多好句。

炼句下语,最是紧要,如说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如咏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又咏书,如曰「银钩空满」,便是书字了,不必更说书字。「玉?双垂」,便是泪了,不必更说泪。如「绿云缭绕」,隐然髻发,「困便湘竹」,分明是簟。正不必分晓,如教初学小儿,说破这是甚物事,方见妙处。往往浅学俗流,多不晓此妙用,指为不分晓,乃欲直捷说破,却是赚人与耍曲矣。如说情,不可太露。

遇两句可作对,便须对。短句须翦裁齐整。遇长句须放婉曲,不可生硬。

押韵不必尽有出处,但不可杜撰。若只用出处押韵,却恐窒塞。

腔律岂必人人皆能按箫填谱,但看句中用去声字最为紧要。然后更将古知音人曲,一腔三两只参订,如都用去声,亦必用去声。其次如平声,却用得入声字替。上声字最不可用去声字替。不可以上去入,尽道是侧声,便用得,更须调停参订用之。古曲亦有拗音,盖被句法中字面所拘牵,今歌者亦以为碍。如〈尾犯〉之用「金玉珠珍博」,金字当用去声字。如〈绛都〉春之用「游人月下归来」,游字合用去声字之类是也。

前辈好词甚多,往往不协律腔,所以无人唱。如秦楼楚馆所歌之词,多是教坊乐工及市井做赚人所作,只缘音律不差,故多唱之。求其下语用字,全不可读。甚至咏月却说雨,咏春却说秋。如〈花心动〉一词,人目之为一年景。又一词之中,颠倒重复,如〈曲游春〉云:「脸薄难藏泪。」过云:「哭得浑无气力。」结又云:「满袖啼红。」如此甚多,乃大病也。

作词与诗不同,纵是花卉之类,亦须略用情意,或要入闺房之意。然多流淫艳之语,当自斟酌。如只直咏花卉,而不着些艳语,又不似词家体例,所以为难。又有直为情赋曲者,尤宜宛转回互可也。如怎字、恁字、奈字、这字、你字之类,虽是词家语,亦不可多用,亦宜斟酌,不得已而用之。

腔子多有句上合用虚字,如嗟字、奈字、况字、更字、又字、料字、想字、正字、甚字,用之不妨。如一词中两三次用之,便不好,谓之空头字。不若径用一静字,顶上道下来,句法又健,然不可多用。

近时词人,多不详看古曲下句命意处,但随俗念过便了。如柳词〈木兰花慢〉云:「拆桐花烂漫。」此正是第一句,不用空头字在上,故用拆字,言开了桐花烂漫也。有人不晓此意,乃云:此花名为拆桐,于词中云开到拆桐花,开了又拆,此何意也。

近世作词者,不晓音律,乃故为豪放不羁之语,遂借东坡、稼轩诸贤自诿。诸贤之词,固豪放矣,不豪放处,未尝不?律也。如东坡之〈哨遍〉、杨花〈水龙吟〉,稼轩之〈摸鱼儿〉之类,则知诸贤非不能也。

寿曲最难作,切宜戒寿酒、寿香、老人星、千春百岁之类。须打破旧曲规模,只形容当人事业才能,隐然有祝颂之意方好。

词中用事使人姓名,须委曲得不用出最好。清真词多要两人名对使,亦不可学也。如,彭泽归来。」〈大?〈宴清都〉云:「庾信愁多,江淹恨极。」〈西平乐〉云:「东陵晦酺〉云:「兰成憔悴,卫玠清羸。」〈过秦楼〉云:「才减江淹,情伤荀倩。」之类是也。

古曲谱多有异同,至一腔有两三字多少者,或句法长短不等者,盖被教师改换。亦有嘌唱一家,多添了字。吾辈只当以古雅为主,如有嘌唱之腔不必作。且必以清真及诸家目前好腔为先可也。

词中多有句中韵,人多不晓。不惟读之可听,而歌时最要?韵应拍,不可以为闲字而不押。如〈木兰花〉云:「倾城。尽寻胜去。」城字是韵。又如〈满庭芳〉过处「年年,如社燕」,年字是韵。不可不察也。其他皆可类晓。又如〈西江月〉起头押平声韵,第二第四就平声切去,押侧声韵。如平声押东字,侧声须押董字、冻字韵方可。有人随意押入他韵,尤可笑。

词腔谓之均,均即韵也。

作大词,先须立间架,将事与意分定了。第一要起得好,中间只铺叙,过处要清新。最紧是末句,须是有一好出场方妙。作小词只要些新意,不可太高远,却易得古人句,同一要练句。

初赋词,且先将熟腔易唱者填了,却逐一点勘,替去生硬及平侧不顺之字。久久自熟,便觉拗者少,全在推敲吟嚼之功也。

咏物词,最忌说出题字。如清真梨花及柳,何曾说出一个梨、柳字。梅川不免犯此戒,如「月上海棠咏月出」,两个月字,便觉浅露。他如周草窗诸人,多有此病,宜戒之。

附录

臣等谨案《乐府指迷》一卷,宋沉义父撰。义父字伯时,履贯未详。前有自题,称「壬寅秋始识静翁于泽滨,癸卯识梦窗,暇日相与唱酬」。案壬寅癸卯为淳佑二年三年,则理宗时人也。元人跋陆辅之《词旨》,尝引此书。然篇页寥寥,不能成帙,故世无单行之本。此本附刻陈耀文《花草粹编》中,凡二十八条。其论词以周邦彦为宗,持论多为中理。惟谓两人名不可对使,如「庾信愁多,江淹恨极」之类,颇失之拘。又谓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说书须用「银钩」等字,说泪须用「玉」等字,说发须用「绿云」等字,说簟须用「湘竹」等字,不可直说破,其意欲避鄙俗,而不知转成涂饰,亦非确论。至所谓去声字最要紧,及平声字可用入声字替,上声字不可用去声字替一条,则剖析微芒,最为精核。万树《词律》实祖其说。又谓「古曲谱多有异同,至一腔有两三字多少者,或句法长短不等,盖被教师改换,亦有嘌唱一家,多添了字」云云。

乃知宋词亦不尽协律,歌者不免增减。万树《词律》所谓曲有衬字、词无衬字之说,尚为未究其变也。干隆五十二年正月恭校上。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陆费墀、详校官主事臣钱豫章。

沉时斋先生,我邑震泽人。嘉熙元年,以赋领乡荐,为南康军白鹿洞书院山长,举行朱子学规。致仕归,建义塾,立明教堂讲学,学者称为时斋先生。着《时斋集》、《遗世颂》、《乐府指迷》,见《江南通志》及《苏州府志》、《吴江县志》。其《时斋集》、《遗世颂》皆失传。是书着录《四库全书》,《提要》称其论词多为中理,而传本甚尟,倚声家率多未见。顷至杭州,得瞻阅文澜阁全书,因传写是本,校正付梓,并着其梗概于后。俾读是书者,知先生学有根柢,非独工填词也。咸丰四年八月,吴江翁大年谨识。

先君生平勤于述着,尤喜搜罗郡邑中文献。曾裒前哲未传稿本,拟次第授梓,为《晚翠楼丛书》。汇刊未竟,旋遭兵乱,凡已刊未刊者,俱付劫灰。此《乐府指迷》一卷,实楹书之硕果矣。久思重刊,今王梦薇大令,又欣然力劝任襄其役,爰付手民,重事剞劂。异日得觅旧藏各本,络续刊行,冀得勉竟先君之志,则此刻其始基之也。光绪八年壬午陬月,翁棨谨志。

吾乡沈伯时先生义甫,有宋赵氏遗民之一也。生平笃学好古,以程朱为归。又尝造三贤祠以祀王先生苹、陈先生长方、杨先生邦弼,为乡后学矜式。故邑志列之儒林,洵无愧焉。惟宋代好词,风靡闾巷,虽雄豪魁杰,亦类以词着,则词曲诚当时所不废哉。伯时先生虽号儒者,而孰知又以词学名家,读《乐府指迷》,可以信矣。自叙谓幼好吟诗,厥后识静翁、梦窗,乃更好为词。而《指迷》之作,夫固应子侄之求者也。然则据是,而先生之诗之词,其必积有成帙可知矣。顾去病乡人也,搜罗乡先生之诗文词殆遍,而独不得先生之作,宁无憾欤。惟此书累承朋好见遗,爰重为校理,付之梓人。其有可佐证者,并附列云。乙卯春日,邑入陈去病。

右宋沉义父《乐府指迷》一卷,按明人刻本乃合玉田生《词源》下卷与陆友仁《词旨》为一书,非沉氏原本也。此卷附刻《花草粹编》,凡二十有八则,明代刻书,往往意为删节,其为足本与否,非所敢知。以世罕流传,校刻以贻同志。至卷中得失,《四库提要》论之详矣。光绪己丑夏日,半塘老人运识。

平生不喜作鹏抟,常伴寒螿语夜阑。一碗淖糜支日过,数椽破屋著身宽。衰残虽已叹垂白,忧患未容侵渥丹。後五百年吾话在,笑君虚坐几蒲团。

手揖双峰俯霁虹,近窥乔木欲相雄。一溪流水一溪月,八面疎櫺八面风。取用自然无尽藏,高寒如在太虚空。落成恰值三秋半,敢请吹开白兔宫。

几载辛勤有此堂,芝峰直面丽谯傍。千章山木朝烟合,百尺楼阴夜月凉。物我本于仁上一,居诸偏向静中长。衰年烛武知何用,空有忧时两鬓霜。

厌逐京华辇路尘,归来杰阁敞虚明。斜阳两岸暮山紫,明月一天秋水横。芳草尽头黄犊乐,芦花深处白鸥声。是中不仗诗模写,一片丹青可得成。

穆陵老进士,归侍白云乡。前辈风流远,斯文感慨长。平生足千载,盛德在诸郎。斜日城头路,寒梅立莽苍。

识见先几炳蔡蓍,艰难国事虑阽危。龟山如用救得半,君实未亡犹可为。人渺江涛已如此,公骑箕尾欲何之。门生老病丹心折,竚立空山有所思。

道学相承祖子孙,诸儒谁得似渊源。铜川而上谁家世,程氏之门止弟昆。后世定知尊所学,当时未尽用其言。四书功用弥天地,惜不推行半鲁论。

学向勤中得,萤窗万卷书。三冬今足用,谁笑腹空虚。

此去京师一握天,太平官府似神仙。九重明圣无疆寿,千里封圻大有年。政已和平春缓缓,民无愁叹鼓渊渊。三呼三祝情何已,稽首君恩雨露边。

镐燕云开纪诞辰,括山人即华封人。圣明天子千秋节,帖泰时年半月春。龙左角占农事好,殿西头喜捷书频。小臣有录如金鑑,愿献吾君德日新。

流霞潋滟照炎天,雪藕调冰佐玳筵。屈指西风凉意近,且拚剧饮管流年。

古称半刺已翱翔,□垒回旋舞袖长。頼有治齐清凈法,宏开寿域海沂康。

留槎阁外记前回,龟伴高斋今再来。试问剑州余父老,棠阴勿剪又栽培。

仙都仙子锦云裳,手授长生不死方。观惠春风今几度,童颜不改只刘郎。

银潢漾漾月华清,宝婺辉联处士星。中有老人南极现,三台齐色照篁屏。

佩玉徐行胜急驰,悠然滋味独深知。地当韩愈分符处,人羡买臣怀绶时。已出六奇陪授钺,更藏一着要观棋。经纶毕竟还精密,大任非公更属谁。

昨陪骏马骤芳尘,怪得梅花喜色新。恰则祝尧开瑞节,居然生甫已今辰。冰壶缓度壶天日,翠玉交辉玉树人。天下至荣公占尽,綵衣皂盖更青春。

海珠吐月海水红,翠竹岩近蓬莱宫。晨游东华天帝所,望舒前导参丰隆。帝曰炎图亿万载,往哉汝谐盘石宗。授之虹玉金斗印,一佛出世群仙从。麟兮定兮已为瑞,綵袖接武葛氏龙。忆昔京畿得贤辅,胥涛欲囓粒食空。百万生灵袵席上,三日事业方寸中。至今途歌与里咏,活民生佛称我公。公侯衮衮世罕有,初心本愿皆阴功。枌榆社内木连理,华萼楼间天九重。邦臣未识买臣贵,天子应知刘向忠。未央前殿催元会,天诏传宣一字封。武夷之山三十六,仆居八曲鼓子峰。白马仙人向我说,高牙今驻秦甬东。起看梅花玉的皪,记得诞日今重逢。去年已献鹤飞曲,今年作诗尤未工。一年一轴从今始,邺架轴少诗无穷。

兼善工夫自古难,有谁志学合伊颜。儒先拈得四书出,名相措诸万事閒。功向时危尤易见,道于世运实相关。鲁论一半犹收效,寿国应须安似山。

昨丙辰年相魏公,当时克敌首归功。何如手补西天漏,仍更神驱塞北空。一隙暇时关国祚,十分重任頼忠臣。天生贤佐兴王业,正看周诗六月中。

六月麟书雨作霖,生贤此际见天心。江都分洒虽名世,莘野商霖始见今。门馆无□仪表正,经纶有道本原深。正人命脉家常主,一念公忱朋盍簪。

士悲秋色女怀春,此语由来未是真。倘若有情相眷恋,四时天气总愁人。

落日西风照楚关,断魂残魄弔衰颜。自从鸿鹄分飞后,无復鸳鸯并枕间。腕玉瘦宽金缕袖,鬓蝉慵掠翠云鬟。秋天冬暮风雪寒,对镜懒把金蝉簇。梦魂夜夜到君边,觉来寂寞鸳衾独。此时行坐闲纱窗,忍泪含情眉黛蹙。古人惜别日三秋,不知君去几多宿。山高水阔三千里,名利使人復尔耳。昔年曾拨伯牙絃,未遇知音莫怨天。去年又奏相如赋,汉殿依前还不遇。时人不知双字讹,平川倏忽风波起。当时南宫报罢音,教妾沉吟杵中心。为君滴下红粉泪,红罗帐裏湿鸳衾。愤愤调琴蝉鹊噪,默默吟诗怨桂林。千调万拨不成曲,争奈胸中气相掬。千思万想不成诗,心如死灰谁得知。料得君心当此际,事国繁华闲田地。朝朝暮暮望君归,日在东隅月在西。碧落翩翩飞雁过,青山切切子规啼。望尽一月復一月,不见音容寸肠结。又闻君自河东来,夜夜不教红烛灭。鸡鸣犬唳侧耳听,寂寂不闻车马音。自此知君无定止,一片情怀冷如水。既无黄耳寄家书,也合随时寄雁鱼。日月逡巡又一年,何事归期竟杳然。鲛绡裛遍相思泪,眉黛无心画远山。

梦游还解洗尘劳,一日堪来一百遭。有眼石泉声更细,无心亭竹节犹高。洞中意寂含千古,世上名轻等一毫。此药要知天付与,未宜轻话与儿曹。

胜境追游岂易寻,公余喜得共登临。攀萝缥缈云霄兴,夹道琮琤玉石音。置酒但教呼我辈,题名何必刻碑阴。篮舆归去敲明月,盛集应堪继竹林。

读罢楞伽四卷经,其余终日坐茆亭。静听溪碓舂云母,细斸松根采茯苓。大道粗尝闻海若,高情未至媿山灵。寒泉新渫甘于乳,晨起何妨挈半瓶。

詩話者,辨句法,備古今,紀聖德,錄異事,正訛誤也。若含譏諷,著過惡,誚紕繆,皆所不取。僕少孤苦而嗜書,家有魏、晉文章及唐詩人集,僅三百家。又數得奉教,聞前輩長者之餘論。今書籍散落,舊學廢忘,其能記憶者,因筆識之,不忍棄也。嗟乎,僕豈足言哉!人之于詩,嗜好去取,未始同也,強人使同己則不可,以己所見以俟後之人,烏乎而不可哉!

詩壯語易,苦語難,深思自知,不可以口舌辯。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此真可泣鬼神矣。張子野長短句云:「眼力不知人,遠上溪橋去。」東坡〈送子由詩〉云:「登高回首坡隴隔,惟見烏帽出復沒。」皆遠紹其意。

李太白作〈草創大還詩〉云:「髣彿明窗塵,死灰同至寂。」初不曉此語,後得《李氏鍊丹法》云:「明窗塵,丹砂妙藥也。」

老杜〈北征詩〉曰:「微爾人盡非,於今國猶活。」獨以「活」、「國」許陳玄禮,何也?蓋禍亂既作,惟賞罰當則再振,否則不可支持矣。玄禮首議太真、國忠輩,近乎一言興邦,宜得此語。倘無此舉,唯有李、郭,不能展用。

淮陰勝而不驕,乃能師李左車,最奇特事。荊公詩云:「將軍北面師降虜,此事人間久寂寥。」李廣誅霸陵尉,薄於德矣,東坡詩云:「今年定起故將軍,未肯說誅霸陵尉。」用事當如此向背。

箜篌狀如張箕,探手摘絃出聲。盧玉川詩云「捲卻羅袖彈箜篌」,此語亦未可譏誚。司馬溫公嘗語程正叔云:「辯證古人誤處,當兩存之,勿加詆訾也。」

韓退之詩云:「銀燭未銷窗送曙,金釵半醉座添香。」殊不類其為人。乃知能賦梅花,不獨宋廣平。退之見神仙亦不伏云:「我能屈曲自世間,安能從汝巢神山?」賦謝自然詩曰:「童騃無所識。」作〈誰氏子詩〉曰:「不從而誅未晚耳。」惟〈華山女詩〉頗假借,不知何以得此?

凡作詩若正爾填實,謂之「點鬼簿」,亦謂之「堆垛死屍」。能如〈猩猩毛筆詩〉曰,「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又如「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絕交書。」精妙明密,不可加矣,當以此語反三隅也。

詩人寫人物態度,至不可移易。元微之〈李娃行〉云:「髻鬟峨峨高一尺,門前立地看春風」,此定是娼婦;退之〈華山女詩〉云:「洗粧拭面著冠帔,白咽紅頰長眉青」,此定是女道士;東坡作〈芙蓉城詩〉亦用「長眉青」三字,云「中有一人長眉青,炯如微雲淡疏星」,便有神仙風度。

季父仲山,先大夫同祖弟也。讀書精苦,作詩有源流。昔嘗上書,晚以特奏名得一官。政和間,御製宮詞三百首,嘗和進,今錄一絕於此,染指可以知鼎味也。其詞曰:「輕寒慘慘透衾羅,玉箭銅壺漏水多。常是未明供御服,夢回頻問夜如何。」時道君皇帝在睿思殿,宣進甚急,意謂得美官。翼日,臺章論列,作詩害經旨,遂報罷,調南劍州順昌縣尉,後卒于揚州云。

先伯父治平四年舉進士第一,少從丁寶臣,以文字為歐陽文忠公、王岐公所稱重。其試〈公生明賦〉曰:「依違牽制者既已去矣,則明白洞達者乃其自然。」此不刊之語也。嘗作〈詠史詩〉曰:「天下有誅賞,固非君所私。太宗泣君集,意恐勞臣疑。至公一以廢,智術相維持。哀哉功名士,汲汲尚趨時。」推斯志也,雖蹈滄海餓西山可也。在熙寧間,為荊公薦,竟不委曲得貴達,然亦為司馬溫公、呂獻可、呂微仲、范堯夫諸公所知。元豐七年,自都官外郎奔祖父喪,卒于黃州,東坡解衣賻之。

有李氏女者,字少雲,本士族。嘗適人,夫死無子,棄家著道士服,往來江淮間。僕頃年見之金陵。其詩有云:「幾多柳絮風翻雪,無數桃花水浸霞。」殊無脂澤氣。又喜煉丹砂,僕亦得其方,大抵類魏伯陽法,而有銖兩加精詳者也。嘗語僕曰:「我命薄,政恐不能成此藥耳。」後二年再見之,其瘦骨立,蓋丹未成而少雲已病。僕問曰:「子丹成欲仙乎?惟甚瘦則鶴背能勝也。」笑曰:「忍相戲耶!」病中作〈梅花詩〉云:「素豔明寒雪,清香任曉風。可憐渾似我,零落此山中!」尋卒。後檢方書,見丹法及此詩,錄之。

晦堂心禪師初退黃龍院,作詩云:「不住唐朝寺,閒為宋地僧。生涯三事衲,故舊一枝藤。乞食隨緣過,逢山任意登。相逢莫相笑,不是嶺南能。」此詩深靜平實,道眼所了,非世間文士詩僧所能彷彿也。

僧義了,字廓然,本士族鍾離氏,事佛慈璣禪師為侍者。僕頃年迨見佛慈老人,廓然與僕在嵩山遊甚久,頗能詩。僕愛其兩句云:「百年休問幾時好,萬事不勞明日看。」不獨喜其語,蓋取其學道休歇灑落自在如此。

東坡作〈妙善師寫御容詩〉,美則美矣,然不若〈丹青引〉云「將軍下筆開生面」,又云「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後說畫玉花驄馬,而曰「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此語微而顯,《春秋》法也。

李太白詩云:「玉窗青青下落花。」花已落,又曰下,增之不贅,語益奇。

請紫姑神,大抵能作詩,然不甚過人。舊傳一士人家請之,既降,偶書院中子弟作雨詩,因率爾請賦,頃刻書滿紙,其警句云:「簾捲滕王閣,盆翻白帝城。」可喜也。

近時僧洪覺範頗能詩,其〈題李愬畫像〉云:「淮陰北面師廣武,其氣豈止吞項羽。公得李祐不肯誅,便知元濟在掌股。」此詩當與黔安並驅也。頃年僕在長沙,相從彌年。其他詩亦甚佳,如云:「含風廣殿聞棋響,度日長廊轉柳陰。」

頗似文章巨公所作,殊不類衲子。又善作小詞,情思婉約,似少游。至如仲殊、參寥,雖名世,皆不能及。

東坡〈贈陳季常詩〉,戒其殺生,末云:「君勿棄此篇,嚴詩編杜集。」謂嚴武也。《工部集》中有武倡和數首。又〈梅花〉詩云:「憑仗幽人收艾□,國香和雨入莓苔。」艾□,香名,正松上莓苔也,出《本草》及《沈氏香譜》。又〈紅梅詩〉云:「玉人頩頰固多姿。」頩,怒色,普更切,見〈神女賦〉,婦人怒則面赤。

杜詩:「飯抄雲子白。」雲子,雨也,言如雨點爾,出荀子〈雲賦〉。又,葛洪《丹經》用「雲子」,碎雲母也。今蜀中有碎礫,狀如米粒圓白,雲子石也。又杜詩云:「萬里戎王子,何年別月支?異花開絕域,幽蔓匝清池。漢使慚空到,神農竟不知。露翻兼雨打,開坼漸離披。」不曉此詩指何物。張騫慚空到,又《本草》不收,定非蒲萄也。

齊、梁間樂府詞云:「護惜加窮褲,防閒託守宮。」「今日牛羊上邱隴,當時近前面發紅。」老杜作〈麗人行〉云:「賜名大國虢與秦。」其卒曰:「慎勿近前丞相嗔!」虢國、秦國何預國忠事,而近前即嗔耶?東坡言老杜似司馬遷,蓋深知之。

司空圖,唐末竟能全節自守,其詩有「綠樹連村暗,黃花入麥稀」,誠可貴重。又曰:「四座賓朋兵亂後,一川風月笛聲中。」句法雖可及,而意甚委曲。

鮑明遠〈松柏篇〉悲哀曲折,其末不以道自釋,僕竊恨之。

明遠〈行路難〉,壯麗豪放,若決江、河,詩中不可比擬,大似賈誼〈過秦論〉。

老杜作〈曹將軍丹青引〉云:「一洗萬古凡馬空。」東坡〈觀吳道子畫壁詩〉云:「筆所未到氣已吞。」吾不得見其畫矣,此兩句,二公之詩,各可以當之。

李長吉詩云:「楊花撲帳春雲熱。」才力絕人遠甚。如「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雖為歐陽文忠所稱,然不迨長吉之語。

古人文章,不可輕易,反復熟讀,加意思索,庶幾其見之。東坡〈送安惇落第詩〉云:「故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僕嘗以此語銘座右而書諸紳也。東坡在海外,方盛稱柳柳州詩。後嘗有人得罪過海,見黎子雲秀才,說海外絕無書,適渠家有柳文,東坡日夕玩味。嗟乎,雖東坡觀書,亦須著意研窮,方見用心處耶!

柳柳州詩,東坡云在陶彭澤下,韋蘇州上,若〈晨詣超師院讀佛經詩〉,即此語是公論也。

六朝詩人之詩,不可不熟讀。如「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鍛鍊至此,自唐以來,無人能及也。退之云:「齊、梁及陳、隋,眾作等蟬噪。」此語我不敢議,亦不敢從。

陶彭澤詩,顏、謝、潘、陸皆不及者,以其平昔所行之事,賦之於詩,無一點愧詞,所以能爾。

東坡〈海南詩〉、荊公〈鍾山詩〉,超然邁倫,能追逐李、杜、陶、謝。

荊公愛看水中影,此亦性所好,如「秋水寫明河,迢迢藕花底」。又〈桃花詩〉云:「晴溝漲春淥周遭,俯視紅影移魚舠。」皆觀其影也。其後云:「攀條弄芳畏晼晚,已見黍雪盤中毛。」事見《家語》。

李邯鄲公作《詩格》,句自三字至九字、十一字,有五句成篇者,盡古今詩之格律,足以資詳博,不可不知也。

伯父娶邯鄲孫女,嘗聞邯鄲公與小宋飲酒,舉一物隸僻事,以多者為勝,飲不勝者,他人莫敢造席。

梅聖俞詩,句句精鍊,如「焚香露蓮泣,聞磬清鷗邁」之類,宜乎為歐陽文忠公所稱。其他古體,若朱絃疏越,一倡三嘆,讀者當以意求之。寵嬖曹氏,作〈一日曲〉,為曹氏也。

孟浩然、王摩詰詩,自李、杜而下,當為第一。老杜詩云:「不見高人王右丞」,又云「吾憐孟浩然」,皆公論也。

東坡祭柳子玉文:「郊寒島瘦,元輕白俗。」此語具眼。客見詰曰:「子盛稱白樂天、孟東野詩,又愛元微之詩,而取此語,何也?」僕曰:「論道當嚴,取人當恕,此八字,東坡論道之語也。」

歐陽文忠公〈重讀岨崍集詩〉,英辯超然,能破萬古毀譽;〈食糟民詩〉,忠厚愛人,可為世訓。

作詩壓韻是一巧,〈中秋夜月詩〉,押尖字數首之後,一婦人詩云:「蚌胎光透殼,犀角暈盈尖。」又記人作〈七夕詩〉,押潘、尼字,眾人竟和無成詩者。僕時不曾賦,後因讀《藏經》,呼喜鵲為芻尼,乃知讀書不厭多。

寫生之句,取其形似,故詞多迂弱。趙昌畫黃蜀葵,東坡作詩云:「檀心紫成暈,翠葉森有芒。」揣摸刻骨,造語壯麗,後世莫及。

杜牧之〈題桃花夫人廟詩〉云:「細腰宮裏露桃新,脈脈無言度幾春。畢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僕謂此詩為二十八字史論。

宣和之初,何栗文縝丞相為中書舍人,道君皇帝以御畫雙鵲賜之。諸公賦詩,韓駒子蒼待制時為校書郎,賦詩二章曰:「君王妙畫出神機,弱羽爭巢並占時。想見春風鳷鵲觀,一雙飛上萬年枝。」「舍人簪筆上蓬山,輦路春風從駕還。天上飛來兩烏鵲,為傳喜色到人間。」

韋蘇州詩云:「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東坡用其韻曰:「寄語菴中人,飛空本無跡。」此非才不逮,蓋絕唱不當和也。如東坡〈羅漢贊〉云「空山無人,水流花開」八字,還許人再道否?

張籍、王建,樂府宮詞皆傑出,所不能追逐李、杜者,氣不勝耳。

孟東野詩苦思深遠,可愛不可學。僕尤嗜愛者,「長安無緩步」一詩。

蘇大監文饒作〈鴻溝詩〉云:「置俎均牢彘,峨冠信沐猴。方矜几上肉,以墮幄中籌。海岳歸三尺,衣冠閟一丘。路人猶指似,山下是鴻溝。」

陳無己〈賦宗室畫詩〉云:「滕王蛺蝶江都馬,一紙千金不當價。」又作〈曾子固挽詞〉云:「丘園無起日,江、漢有東流。」近世詩人莫及。

外祖父邵安簡公,布衣時上〈平元昊策〉,又嘗勸仁廟早立太子。晚年自樞府出知越州,又移知鄆州。其薨也,岐公作〈挽詞〉云:「被褐曾陳定羌策,汗青猶著立儲書。春風澤國吟牋落,夜雨溪堂燕豆疏。」前輩詩不獨語句精鍊,且是著題。

鄭周卿,僕鄉人也,公肅右丞之孫,能詩。一日,鄭之他郡,而愛妾死,作詩云:「鶴歸空有恨,雲散本無心。」於情念中猶稍自在也。後娶熊氏,晉如之女。丙午、丁未年,知鄆州中都縣,連年與盜賊鏖戰,巋然獨存,權朝美曾錄其功上之,後不報。今不知消息,可憐哉!

曹景宗探韻得「競病」字詩云:「去時兒女啼,歸來笳鼓競。借問路傍人,何如霍去病?」沈約詩人嗟賞之。

李衛公作〈步虛詞〉云:「先家一本無「家」字。女侍董雙成,桂殿夜寒吹玉笙。曲終卻從仙官去,萬戶千門空月明。」「河漢女主能鍊顏,一本作「河漢玉女能鍊顏」。雲軿往往到人間。九宵有路去無跡,裊裊天風吹珮環。」嗚呼,人傑也哉!

季父仲山在揚州時,事東坡先生。聞其教人作詩曰:「熟讀《毛詩.國風》與《離騷》,曲折盡在是矣。」僕嘗以謂此語太高,後年齒益長,乃知東坡先生之善誘也。

韓退之詩云:「酩酊馬上知為誰?」此七字用意哀怨,過於痛哭。

阮步兵醉六十日而停婚,雖似智矣,然禮法之士,憎之如仇,幾至于死,幸武帝保護之耳。而老杜詩云:「遂令阮籍輩,熟醉為身謀。」此工部善看史書,當有解此意者。

「《春秋》三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此詩退之稱盧玉川也。玉川子《春秋傳》,僕家舊有之,今亡矣。詞簡而遠,得聖人之意為多,後世有深於經而見盧《傳》者,當知退之之不妄許人也。

夢中賦詩,往往有之。宣和己亥,僕在洪州,宿城北鄭和叔家。夜夢行大路中,寒沙沒足,其旁皆田苗丘隴。一婦人皂衣素裳行田間,曰:「此中無沙易行。」僕從之不能登,婦人援僕手登焉。月明如晝,彌望皆野田麥苗。婦人求詩,引僕藉草坐。有矮磚臺一,上有紙筆,僕題詩四句云:「閒花亂草春春有,秋鴻社燕年年歸。青天露下麥苗溼,古道月寒人跡稀。」拍筆磚上有聲,驚覺宛然記憶,是歲大病,後亦無他故。

聯句之盛,退之、東野、李正封也。〈城南聯句〉云:「紅皺晒簷瓦,黃團掛門衡。」是說乾棗與瓜蔞,讀之猶想見西北村落間氣象。〈征蜀聯句〉云:「刑神詫氂旄,陰焰颭犀札。」盡雕刻之功,而語仍壯。李正封善押韻,如〈從軍聯句〉「押水沙囊涸」,皆不可及。

畫山水詩,少陵數首後,無人可繼者。惟荊公〈觀燕公山水詩〉前六句差近之,東坡〈煙江疊嶂圖〉一詩,亦差近之。

退之〈桃源行〉云:「種桃處處皆開花,川原遠近蒸紅霞。」狀花卉之盛,古今無人道此語。

本朝王元之詩可重,大抵語迫切而意雍容,如「身後聲名文集草,眼前衣食簿書堆」。又云:「澤畔騷人正憔悴,道旁山鬼謾揶揄。」大類樂天也。

玉川子〈送伯齡詩〉云:「努力事干謁,我心終不平。」玉川子在王涯書院中,會食,不能自別,枉陷於禍,哀哉!

〈柏舟〉,仁人之詩也,「憂心悄悄,慍於群小。」〈簡兮〉,賢者之詩也,「碩人俁俁,公庭萬舞。赫如渥赭,公言錫爵。」能容忍如此,宜乎賢矣。

鍾山有一詩云:「當年睥睨此山阿,欲著紅樓貯綺羅。今日重來無一事,卻騎羸馬下坡陀。」此王雱訐直,不為荊公所喜,然此詩實可傳也。

詩有力量,猶如弓之鬥力:其未挽時,不知其難也;及其挽之,力不及處,分寸不可強。若〈出塞曲〉云:「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鳴笳三四發,壯士慘不驕。」又〈八哀詩〉云:「汝陽讓帝子,眉宇真天人。虯髯似太宗,色映塞外春。」此等力量,不容他人到。

洪覺範在潭州水西小南臺寺。覺範作《冷齋夜話》,有曰:「詩至李義山,為文章一厄。」僕至此蹙額無語,渠再三窮詰,僕不得已曰:「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覺範曰:「我解子意矣。」即時刪去。今印本猶存之,蓋已前傳出者。

僕年十七歲時,先大夫為江東漕,李端叔、高秀實皆父執也,適在金陵。二公遊蔣山,僕雖年少,數從杖履之後。在定林說元微之詩,引事皆有出處,屈曲隱奧,高秀實皆能言之,僕不覺自失。因思古人讀書多,出語皆有來處,前輩亦讀書多,能知之也。

高秀實又云:「元氏艷詩,麗而有骨,韓偓《香奩集》麗而無骨。」時李端叔意喜韓偓詩,誦其序云:「咀五色之靈芝,香生九竅;咽三危之瑞露,美動七情。」秀實云:「動不得也,動不得也。」

李太白詩云:「問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東坡〈嶺外詩〉云:「老父爭看烏角巾,應緣曾現宰官身。溪邊古路三叉口,獨立斜陽數過人。」賀知章呼李白為謫仙人,世傳東坡是戒禪師後身,僕竊信之。

白樂天詩云:「春色辭門柳,秋聲到井梧。」此語未易及。

「誰人把醆慰深憂?開自無憀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辭相送到黃州。」「南枝北枝春事休,榆錢可寄柳帶柔。定是沈郎作詩瘦,不應春能生許愁。」此東坡、魯直〈梅詩〉二章,作詩名貌不出者,當深攷二詩。

宣和癸卯年,僕遊嵩山峻極中院,法堂後檐壁間有詩四句云:「一團茅草亂蓬蓬,驀地燒天驀地空。爭似滿爐煨榾柮,慢騰騰地熱烘烘。」字畫極草草,其旁隸書四字云:「勿毀此詩。」寺僧指示僕曰:「此四字司馬相公親書也。」嗟乎!此言豈有感於公耶?又於柱間大字隸書曰:「旦光、頤來。」其上一字,公兄也;第三字,程正叔也。又題壁云:「登山有道,徐行則不困,措足於實地則不危。」皆公隸書。

林和靖〈梅詩〉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大為歐陽文忠公稱賞。大凡《和靖集》中,〈梅詩〉最好,梅花詩中此兩句尤奇麗。東坡和少游〈梅詩〉云:「西湖處士骨應槁,只有此詩君壓倒。」僕意東坡亦有微意也。然和靖詩屬對清切,如〈贈鍛藥秀才〉詩云:「鶤鵬懶擊三千水,龍虎閒封六一泥。」

小杜作〈華清宮〉詩云:「雨露偏金穴,乾坤入醉鄉。」如此天下焉得不亂?

宋顏延之問己與靈運優劣于鮑照,照曰:「謝五言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君詩鋪錦列繡,亦雕繢滿眼。」此明遠對面褒貶,而人不覺,善論詩也,特出之。

韓熙載仕江南,每得俸給,盡散後房歌姬。熙載披衲持缽,就諸姬乞食,率以為常。東坡以玉帶贈寶覺,寶覺酬以舊衲,東坡作詩謝之曰:「病骨難堪玉帶圍,鈍根仍落箭鋒機。欲教乞食諸姬院,故與雲山舊衲衣。」《江南野史》亦載韓事,與此小異。

錢希白內翰作〈擬唐詩〉百篇,備諸家之體。自序曰:「今之所擬,不獨其詞,至于題目,豈欲拋離本集,或有事跡,斯亦見之本傳。」故其〈擬張籍上裴晉公詩〉曰:「午橋莊上千竿竹,綠野堂中白日春。富貴極來惟歎老,功名高後轉輕身。嚴更未報皇城裏,勝賞時遊洛水濱。昨日庭趨三節度,淮西曾是執戈人。」擬古當如此相似,方可傳。

王晉卿得罪外謫,後房善歌者名囀春鶯,乃東坡所見也,亦遂為密縣馬氏所得。後晉卿還朝,尋訪微知之,作詩云:「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僕在密縣與馬縉輔遊甚久,知之最詳。縉輔在其兄處猶見之,國色也。《西清詩話》中載此事,云過潁昌見之,傳誤也。

李義山詩,字字鍛鍊,用事婉約,仍多近體,惟有〈韓碑詩〉一首是古體。有曰:「塗改《堯典》、《舜典》字,點竄〈清廟〉、〈生民〉詩。」豈立段碑時躁詞耶?

岑參詩亦自成一家,蓋嘗從封常清軍,其記西域異事甚多。如〈優缽羅花歌〉、〈熱海行〉,古今傳記所不載者也。

黃魯直愛與郭功父戲謔嘲調,雖不當盡信,至如曰:「公做詩費許多氣力做甚?」此語切當,有益於學詩者,不可不知也。

「春水滿四澤,夏雲多奇峰。秋月揚明輝,冬嶺秀孤松。」此顧長康詩,誤編入《陶彭澤集》中。

元撰作《樹萱錄》,載有人入夫差墓中,見白居易、張籍、李賀、杜牧諸人賦詩,皆能記憶,句法亦各相似。最後老杜亦來賦詩。記其前四句云:「紫領寬袍漉酒巾,江頭蕭散作閒人。秋風有意吹蘆葉,落日無情下水濱。」嗟乎!若數君子,皆不能脫然高蹈,猶為鬼耶?殊不可曉也。若以為元撰自造此詞,則數公之詩,尚可庶幾,而少陵四句,非元所能道也。

唐時,有清遠道士同沈恭子遊虎丘,詩曰:「余本長殷、周,遭罹歷秦、漢。」計之至唐,則二千餘歲矣。顏魯公愛而刻之,且有詩曰:「客有神仙者,於茲雅麗傳。」蓋指為神仙也。李衛公追〈和魯公刻清遠道士詩〉曰:「逸人綴清藻,前哲留篇翰。」則逸人指清遠,而前哲謂魯公也。其後皮日休、陸龜蒙輩皆和之。仙耶?鬼耶?則不必問。然僕獨深愛其詩中數句云:「吟眺川之陰,步上山之岸。山川共澄澈,光彩交凌亂。白雲蓊欲歸,清霧忽消半。」嗚呼!借使非神仙,亦一才鬼也。

「天棘蔓青絲」,洪覺範硬差「天棘」作「顛柳」,高秀實云:「天棘,天門冬也。」當以秀實之言為正。顛天聲相近,又酷似青絲。又江南徐鉉家本云:「天棘蔓青絲。」若蔓生如青絲,尤見是天門冬。〈秦州詩〉云:「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無風雲動,不夜而月,當細思之。句法至此,古今一人而已。

杜牧之作〈赤壁詩〉云:「折戟沉沙鐵未消,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意謂赤壁不能縱火,為曹公奪二喬置之銅雀臺上也。孫氏霸業,繫此一戰,社稷存亡、生靈塗炭都不問,只恐捉了二喬,可見措大不識好惡。

韓退之〈聽穎師彈琴詩〉云:「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此泛聲也,謂輕非絲重非木也;「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泛聲中寄指聲也;「躋攀分寸不可上」,吟繹聲也;「失勢一落千丈強」,順下聲也。僕不曉琴,聞之善琴者云,此數聲最難工。自文忠公與東坡論此詩,作聽琵琶詩之後,後生隨例云云。柳下惠則可,我則不可,故特論之,少為退之雪冤。

黃嗣徽少年時,讀書有俊聲,不幸為後母訴於官,隸軍籍。王岐公丞相宣籍得之,聞其識字,使抄書。一日,觀宋復古郎中所畫山水,使子弟賦詩,嗣徽亦請賦,公頷之。頃刻成一絕句曰:「匣有瑤琴篋有書,棲遲猶未卜吾盧。主人況是丹青手,乞取生涯似畫圖。」岐公大嗟賞之,及問知曲折,以故人子奏於朝,乞以門客恩澤承務郎,特補之。命下之日,暴卒,窮命如此哉!

王君玉內翰初登第,調揚州江都縣令,題九曲池詩云:「越調隋家曲,當年亦九成。哀音已亡國,廢沼尚留名。儀鳳終沉影,鳴蛙祇沸聲。淒涼不可問,落日背蕪城。」晏元獻閱詩賞歎,薦為館職。又嘗乞夢于后土祠,夜得報云:「君年二十七,官至四品。」時年正二十七,大惡之,過歲乃稍自安。後以禮部侍郎樞密直學士致仕,未改官制時正四品,年七十二云。

「五年不出青門道,邂逅尋春此一回。忽憶秦川貴公子,桃花落盡合歸來。」此高秀實〈城東寄王越州詩〉。

羅隱詩云:「只知事逐眼前過,不覺老從頭上來。」此語殊有味。

「若有人兮坐山楹,雲袞兮霞纓。秉芳兮欲寄,路慢兮難征。獨惆悵而狐疑,蹇獨立兮忠貞。」此寒山語,雖使屈、宋復生,不能過也。

蜀、峽路間有溪曰韓溪,蕭酇侯追淮陰處也。劉涇巨濟題詩一絕云:「豪傑相從意氣中,憐才傾倒獨蕭公。後來可是無奇客?東閣投名尚不通。」

李義山〈錦瑟詩〉曰:「錦瑟無端五十絃,一絃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何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古今樂志》云:「錦瑟之為器也,其柱如其絃數,其聲有適怨清和。」又云:「感怨清和,昔令狐楚侍人能彈此四曲,詩中四句,狀此四曲也。」章子厚曾疑此詩,而趙推官深為說如此。

老杜詩不可議論,亦不必稱讚。苟有所得,亦不可不記也。如唐太宗,相者見之云:「龍鳳之姿,天日之表。」而杜詩云「真氣驚戶牖」,可謂簡而盡。又〈經昭陵詩〉曰:「文物多師古,朝廷半老儒。直辭寧戮辱,賢路不崎嶇。」太宗智勇英特,武定天下,而能如此,最盛德也。

《古樂府》云:「槁帖今何在」,言夫也;「山上復有山」,言出也;「和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言月半當還也。王明之在姑蘇,嘗有所愛。比至京師,為岐公丞相強留之。逾時作詩云:「黃金零落大刀頭,玉箸歸期畫到秋。紅錦寄魚風逆浪,碧蕭吹鳳月當樓。伯勞知我經春別,香蠟窺人一夜愁。好去渡江千里夢,滿天梅雨是蘇州。」此詩之巧可傳也。

段成式〈與溫廷筠雲藍紙詩序〉曰:「余在九江,出意造雲藍紙,輒分送五十枚。」其詩曰:「三十六鱗充使時,數番猶得表相思。」蓋龍八十一鱗,鯉三十六鱗也。至宋景文詩云:「君軒結戀蕭蕭馬,尺素愁憑六六魚」,又使六六三十六也。

南齊羊侃性豪侈,舞人張靜婉,腰圍一尺六寸,能掌上舞。唐人作〈楊柳枝詞〉云:「認得羊家靜婉腰。」後人除卻家字,只使羊靜婉,誤矣。

元稹微之〈樂府古題序〉云:「詩之為體,二十四名:賦、頌、銘、贊、文、誄、箴、詩、行、詠、吟、題、怨、歎、篇、章、操、引、謠、謳、歌、曲、辭、調,皆詩人六義之餘。」

王筠為沈約作〈草木十詠〉,直寫文詞,不加篇題。約曰:「此詩指物呈形,無假題注。」東波作〈竹留鼠詩〉,模寫肥腯醜濁之態,讀之亦足想見風彩。

〈漁陽參撾〉,起於禰衡,「參」字,音七覽反。徐鍇引古歌詞以證此字云:「邊城晏開〈漁陽摻〉,黃塵蕭蕭白日暗。」

李義山賦云:「豈如河畔牛星?隔年祇聞一度。不及苑中人柳,終朝剩得三眠。」注:「漢苑中有人形柳,一日三起三倒。」

楊炎歌云:「雪面淡蛾天上女,鳳簫鸞翅欲飛去。玉釵翹碧步無塵,楚腰如柳不勝春。」為元載侍姬瑤英作也。

五馬事,無知者。陳正敏云:「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絲組之,良馬五之。」以謂州長建旟,作太守事。又《漢官儀》注駟馬加左驂右騑,二千石有左驂,以為五馬。然前輩楊、劉、李、宋最號知僻事,豈不讀《漢官儀》注而疑之耶?故俱存之,不敢以為是,以俟後之知者。

李太白云:「子夜吳歌動君心」,李義山詩「鶯能子夜歌」,云晉有子夜者善歌,非時數也。

先伯父熙寧九年四月二十七日,夜夢至一處,榜曰清香館。東邊有別院,東壁有詩牌云:「〈題冀公功德院〉,山東李白。」其詩曰:「秋風吹桂子,只在此山中。待得春風起,還應生桂叢。桂叢日以滿,清香何時斷?只為愛清香,故號清香館。」伯父自作〈記夢〉一篇,書之甚詳。。嘗記季父說,元豐五年,自房陵召還,一日,忽獨言曰:「清香館。」自後多不屑世間事,或默坐終日,人莫敢問其曲折。

古詩云:「上山采交藤。」交藤,何首烏也,服之令人多慾生子,有「采采芣苡」之意。《衛風》云:「伊其相謔,贈之以芍藥。」陸農師說芍藥破血,欲其不成子姓耳。不知真有此意否?

季父仲山,病中夢至一處泛舟,環水皆奇峰可愛,賦詩云:「山色濃如滴,湖光平如席。風月不相識,相逢便相得。」既寤而言之,後數日卒。叔父楚若,先大夫母弟,甫壯而亡。少時獨不為時學,愛《穀梁春秋》與柳柳州文。作詩用事,無一言蹈襲者。其所著撰號《阨奇集》,自序曰:「水激之以亂石則有聲,麝藏之以褻器則馨。齊不下者二城,田單因而縱兵。文獨不待阨而後奇乎?」兵火間散亂不可復得,略記其敘數句,以見其措意如此。

長安慈恩寺有數女仙夜遊,題詩云:「皇子陂頭好月明,強踏華筵到曉行。煙波山色翠黛橫,折得落花還恨生。」化為白鶴飛去。明日又題一首云:「湖水團團夜如鏡,碧樹紅花相掩映,北斗闌干移曉柄,有似佳期常不定。」長安南山下一書生,作小圃蒔花,才一日,有犢車麗女來飲於庭,邀書生同席,既去,作詩云:「相思無路莫相思,風裡楊花只片時。惆悵深閨獨歸處,曉鶯啼斷綠楊枝。」皆鬼仙詩,婉約可愛。

司馬公諱池,仁廟朝待制,溫國文正公之父也。作〈行色詩〉云:「冷於陂水淡於秋,遠陌初窮見渡頭。賴得丹青無畫處,畫成應遣一生愁。」又黃公諱庶,魯直之父,作〈大孤山詩〉云:「銀山巨浪獨夫險,比干一片崔嵬心。」人傳溫公家舊有琉璃盞,為官奴所碎,洛尹怒,令糾錄聽溫公區處。公判云:「玉爵弗揮,典禮雖聞于往記;彩雲易散,過差宜恕于斯人。」又魯直作詩,用事壓韻,皆超妙出人意表,蓋其傳襲文章,種性如此。

饒德操為僧,號倚松道人,名曰如璧。作詩有句法,苦學副其才情,不愧前輩。尤善作銘贊古文,其作〈佛米贊〉,謂武將念佛,以米計數,得三升也。將軍念佛,難于遣詞,而曰:「時平主聖,萬國自靖,不殺而武,不征而正,矯矯虎臣,無所用命。移將東南,介我佛會,久聞我曹,念佛三昧。喑嗚叱吒,化為佛聲,三令五申,易為佛名。一佛一米,為米三升。自升而斗,自斗而斛,念之無窮,太倉不足。」觀此,雖柳子厚曲折,不過是矣。

柳子厚守柳州日,築龍城,得白石,微辨刻畫,曰:「龍城柳,神所守。驅厲鬼,山左首。福土氓,制九醜。」此子厚自記也。退之作〈羅池廟碑〉云:「福我兮壽我,驅厲鬼兮山之左。」蓋用此事。

唐高宗御群臣宴,賞〈雙頭牡丹詩〉。上官昭容一聯云:「勢如連璧友,情若臭蘭人。」計之必一英奇女子也。

東坡受知神廟,雖謫而實欲用之,東坡微解此意,論賈誼謫長沙事,蓋自況也。後作神廟挽詞云:「病馬空思櫪,枯葵已泫霜。」此非深悲至痛不能道此語。在元祐間獲鬼章,作〈告裕陵文〉云:「將帥用命,爭酬未報之恩;神靈在天,難逃不漏之網。」後人輒謂東坡以微文謗訕,天乎,寧有是哉!

俞秀老紫芝詩有云:「有時俗事不稱意,無限好山都上心。」雖峭然中實人情也。

有客泊湘妃廟前,夜半偶不寐,見輿衛入廟中,置酒鼓琴,心悸不敢窺。殆明方散,隱隱絕水浮空去。因入廟中,見詩四句,墨色猶未乾,云:「碧杜紅蘅縹緲香,冰絲彈月弄新涼。峰巒向曉渾相似,九處堪疑九斷腸。」神怪不足言,但詩殊佳,故錄之。

錢昭度能詩,嘗作〈呂申公夷簡生日詩〉云:「磻溪重得呂,維獄再生申。」當時詩格律止此,然可謂著題也已。

晁無咎在崇寧間次李承之長短句,以弔承之,曰:「射虎山邊尋舊跡,騎鯨海上追前約,便與江湖永相忘,還堪樂。」不獨用事的確,其指意高古深悲,而善怨似《離騷》,故特錄之。

韓退之云:「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蓋能殺縛事實,與意義合,最難能之,知其難則可與論詩矣,此所以稱孟東野也。

楊舜韶友夔,長僕十餘歲,向同在姑蘇,時盜發孫堅墓,楊作詩云:「闔廬城邊荒古丘,昔誰葬者孫豫州。久無行客為下馬,時有牧童來放牛。」嗚呼!舜韶今已矣,他詩皆工,必傳於世也。

楊華既奔梁,元魏胡武靈后作〈楊白華歌〉,令宮人連臂踏足歌之,聲甚淒斷。柳子厚〈樂府〉云:「楊白華,風吹渡江水,坐令宮樹無顏色,搖蕩春心幾千里。回看落日下長秋,哀歌未斷城烏起。」言婉而情深,古今絕唱也。魏舊歌云:「陽春二三月,楊柳齊作花。春風一夜入閨闒,楊花飄落入南家。含情出戶腳無力,拾得楊花淚沾臆。秋去春來雙燕子,願銜楊花入巢裏。」此詞亦自奇麗,錄之以存古樂府題云。

「風定花猶舞,鳥鳴山更幽」。世傳荊公改「舞」字作「落」字,其語頓工。然「風定花猶落」乃梁謝貞八歲時所作〈春日閒居詩〉也,從舅王筠奇之,曰:「追步惠連矣。」

〈會老堂口號〉曰:「金馬玉堂三學士,清風明月兩閒人。」初謂「清風」、「明月」古通用語,後讀《南史.謝譓傳》曰:「入我室者,但有清風;對我飲者,惟當明月。」歐陽文忠公文章雖優,詞亦精緻如此。

老杜〈衡州詩〉云:「悠悠委薄俗,鬱鬱回剛腸。」此語甚悲。昔蒯通讀〈樂毅傳〉而涕泣,後之人亦當有味此而泣者也。

陳克子高作〈贈別詩〉云:「淚眼生憎好天色,離觴偏觸病心情。」雖韓渥、溫庭筠,未嘗措意至此。

王豐父待制,岐公丞相之子,少年詞賦登科,文章世其家。我先伯父狀元實岐公客,僕亦獲事待制公。世所見者,表章序記應用之文耳,其詩精密,人鮮知者。如「白髮衰天癸,丹砂養地丁。」意脈貫串,尚勝三甲六丁之語,此所謂參禪中參活句也。又作〈拄杖詩〉云:「老境得為丘壑伴,醉鄉還勝子孫扶。」其風味雍容如此,天下有公論,僕不敢私。豐父嘗與僕言,班孟堅〈兩都賦〉,華壯第一,然只是文詞。若叔皮〈北征賦〉云:「劇蒙公之疲民兮,為強秦而築怨。」此語不可及。僕嘗三復玩味之,知前輩觀書,自有見處。

〈李夫人賦〉序云,帝悲感為作詩曰:「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僕曰,因此,則退之「走馬來看立不正」之所祖述也。

陶彭澤〈歸去來辭〉云:「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是此老悟道處。若人能用此兩句,出處有餘裕也。

東坡詩,不可指摘輕議,詞源如長河大江,飄沙卷沫,枯槎束薪,蘭舟繡鷁,皆隨流矣。珍泉幽澗,澄澤靈沼,可愛可喜,無一點塵滓,只是體不似江湖,讀者幸以此意求之。

鮮于子駿作《九誦》,東坡大稱之,云友屈、宋於千載之上。觀〈堯詞〉、〈舜詞〉二章,氣格高古,自東漢以來鮮及。前輩稱贊人略緣實也。

世間花卉,無踰蓮花者,蓋諸花皆藉暄風暖日,獨蓮花得意于水月。其香清涼,雖荷葉無花時亦自香也。梁江從簡為〈采荷調〉云:「欲持荷作柱,荷弱不勝梁;欲持荷作鏡,荷暗本無光。」此語嘲何敬容,而波及蓮荷矣。春時穠麗,無過桃柳。「桃之夭夭」,「楊柳依依」,詩人言之也。老杜云:「顛狂柳絮隨風去,輕薄桃花逐水流。」不知緣誰而波及桃花與楊柳矣。

樂府記大言小言詩,錄昭明詞,而不書始于宋玉,何也?豈誤耶?有說耶?

梁武帝作〈白紵舞詞〉四句,令沈約改其詞為四時白紵之歌。帝詞云:「朱絃玉柱羅象筵,飛管促節舞少年,短歌留目未肯前,含笑一轉私自憐。」嗟乎麗矣!古今當為第一也。

作詩淺易鄙陋之氣不除,大可惡。客問何從去之,僕曰:「熟讀唐李義山詩與本朝黃魯直詩而深思焉,則去也。」客言:「李、杜詩中說馬如《相馬經》,有能過之者乎?」僕曰:「《毛詩》過之。」曰:「六經固不可擬,然亦未嘗子細說馬相態行步也。」僕曰:「願熟讀之,『兩驂如舞』,此駔語所謂花踏羊行是也;『兩驂如手』,此駔語所謂熟使喚是也。思之,便覺『走過掣電傾城知』與『神行電邁涉恍惚』為難騎耳。」

韓退之〈元和聖德詩〉云:「駕龍十二,魚魚雅雅。」其深于詩者耶?

裴休〈題泐潭〉云:「泐潭形勝地,祖塔在雲湄。浩劫有窮日,貞風無墜時。歲華空自老,消息竟誰知?到此輕塵慮,功名自可遺。」詩格律止此。然裴參黃檗,其語不誇不怨不怒也。

「孤村芳草遠,斜日杏花飛。」大丞相萊國公寇忠愍之語。

蜀道觀中,鑿井得一碑,刻文似賦似贊,曰:「有物有物,可大可久。採乎蠶食之前,用乎火化之後。成湯自上而臨下,夸父虛中而見受。氣應朝光,功參夜漏。白英聚而雪慚,黃酥凝而金醜。轉制不已,神趣鬼驟。金與?玉與?天年上壽。無著于文,訣之在口。」後有隱士言:「是漢時陰真人所著煉丹法,後雜著于〈子玉碑〉。」僕恨不得其門戶,聊復存之。

草书大叫写成图,博?随声喝作卢。何以即今云海上,千钧强弩射天吴。

祠禄縻人未弃官,春深幽国有余欢。笋生遮道妨行药,果熟团枝碍整冠。煮酒拆泥初灩灩,生绡裁扇又团团。退飞风际由来事,莫羡青霄刷羽翰。

大雪江南见未曾,今年方始是严凝。巧穿帘罅如相觅,重压林梢欲不胜。毡幄掷卢忘夜睡,金羁立马怯晨兴。此生自笑功名晚,空想黄河彻底冰。

绣衣直指,问凌风一笑,翩然何许。诏山层霄持汉节,千里秋风淮浦。鉴远江山,竹西歌吹,曾被腥膻污。须君椽笔,为渠一洗尘土。休厌共倒金荷,翠眉重为唱,渭城朝雨。看即扬鞭归骑稳,还指郁葱深处。宝带兼金,华鞯新绣,直上云霄去。回头莫忘,玉霄今夜风露。

亭宇无尘落叶天,西风一榻称高眠。夜深更爱松间月,破碎清光落枕前。

三篙摇漾綵帆轻,胜赏宁辞远郡城。水满人如天上坐,波澄舟在镜中行。都无暑气侵衣袖,时有荷香入酒觥。野老岸前争拥看,知公威霁不喧惊。

路出烟村俗驾少,江天落莫憎寒威。依依壶峤草树变,蔼蔼海门烟火微。日脚下时一雁度,风头起处双鸦归。却拥残炉拨灰坐,冷暖世途空险巇。

吾爱高秋亭上望,水风凉澹惬幽情。山形左右互拱揖,海气旦暮多阴晴。西畴农歌罢亚熟,北埭渔唱沧浪清。人生得酒且自适,何必身后立空名。

雨过黄梅夏将半,园亭清洒如山家。白鸟窥鱼立閒暇,红蜓弄水飞交加。垣衣重重长旧晕,萱草节节含新花。薤叶簟凉一就枕,起来日抱西山斜。

二月池边景色好,天与人意相怡融。鹅毛絮轻扬晴日,鸭头波暖摇青空。幽鸟间关变新咔,高花乱旋飞斜红。樽前忽尔感时节,酌酒醉倒酬东风。

亭势孤高映小池,盘盘一道出林霏。平诛岩腹草茅尽,直望海门烟火微。树石满前供胜赏,溪山无处隠清晖。宣城丽句人争诵,珍重阳春和者稀。

寒日一观眺,四天云色稀。水风迎棹起,沙鹜背人飞。玉缕鲈新脍,金膏蟹正肥。斜阳促归旆,那得恋渔矶。

游丝百尺飞到地,野蝶寻春有狂意。一番轻雨洗梨花,啼出玉真无限泪。老夫不入少年场,直向南轩亭午睡。觉来历省梦中事,却忆邯郸枕中记。

翠壁如屏旱不枯,一泓甘滑饮醍醐。高僧到此闻丝竹,还有金鳞对跃无。

手拖葛屦坐藜床,竹树萧然一水傍。枕上白云船下月,卜邻东磵胜东冈。

驾鹤骖鸾自古闻,策名仙籍是真君。天边旧迹无寻处,满目青山空白云。

葛玄功行满三千,白日骖鸾上碧天。留得旧时坛宇在,后人方信有神仙。

平湖岸侧见高坟,万土衔来燕雀群。鑑面无波天一色,此中文藻似储君。

鸟迹分明在帝台,管絃声裏辄书来。回头一觉风流梦,犹得朱门傍水开。

孙吴纪德旧刊碑,埋没蟠螭与伏龟。惆怅石冈三断在,至今犹似鼎分时。

短头金缕又珠胎,烟绪香云昼不开。御路傍人皆叹息,逡巡红焰作青灰。

挈壶传箭逼天聪,铸出蟠螭巧范同。何事腹中藏怪物,人惊蝘蜓气如虹。

外作禽荒内色荒,三千红粉日严妆。潘妃纵有嫣然态,不步金莲到射场。

残枝败叶几霑春,莫问栽培迹已陈。细雨斜风恨无力,萧萧满路更愁人。

牛头天际碧凝岚,王导无稽示妄谈。若以远山为上阙,长安应合指终南。

碧甃时时减復增,山头海面密相应。古来泉脉谁穿过,潮落潮生不蹔澄。

梁武慈悲不鼎烹,蒙恩豢养亦虚名。狐狸口腹应潜饱,就死多于日放翁。

旌旗烁石刃凝霜,甲楯如龙人似狼。羽扇一挥风偃草,策勋多谢顾丹阳。

桃叶桃根柳岸头,献之才调颇风流。相看不语横波急,艇子翻成送莫愁。

江南龙节水为乡,水不纯阴有半阳。一片湖光共深浅,两般泉脉异温凉。

萝蔓藤花岁自添,露痕还似雨痕沾。莫将废苑为閒地,犹可岩岩作具瞻。

金杯覆处旧池枯,此后还曾一醉无。东晋中兴股肱力,元皇也学管夷吾。

金殿分来玉砌流,黑龙河撒凤池头。后庭花落恩波断,翻与南塘作御沟。

倾城倾国两妃嫔,此地闻名不见人。潜想旧时红粉面,落花风裏步香尘。

早潮纔过晚潮来,一一轩窗照水开。鑑面无尘风不动,分明倒影见楼台。

一气东南三斗牛,祖龙空为子孙忧。金陵地脉何曾断,不觉真人已姓刘。

秋星如弹月如梳,宫妓香添乞巧炉。万缕千针同一意,眼穿肠断得知无。

上界笙歌下界闻,缕金罗袖鬰金裙。倚阑红粉如花面,不见巫山空慕云。

路平如砥直如絃,官柳千株拂翠烟。玉勒金镳天下骏,急于奔电更加鞭。

摘茧抽丝女在机,茅檐苇箔旧堂扉。年年桑柘如云绿,翻织谁家锦地衣。

雁柱鸾絃十有三,南山安石位岩岩。逡巡奏罢金縢曲,堂上沾襟嘆不凡。

两两鹑衣白髪翁,讲筵谈柄坐生风。昭明太子欢相得,应与商山四皓同。

满目江山异洛阳,北人怀土泪千行。不如亡国中书令,归老新亭是故乡。

忍泪相看酒共持,一生心事几人知。年年折尽东亭柳,此别绵绵无尽期。

甲光如水戟如霜,御酒杯浮菊半黄。东日西风满天仗,箫韶一部奏清商。

年少才非洗马才,珠光碎后玉光埋。江南第一风流者,无復羊车过旧街。

双石巍巍慰眼青,满朝珍重佐公铭。官城府寺俱灰烬,翻使他人漫涕零。

六朝遗迹好山川,宫阙灰寒草树烟。江令白头归故国,多情合赋黍离篇。

得地恩深雨露徧,丹墀左右玉阶前。君王属意君知否,恰似风流美少年。

玉案金炉对御床,岿然应是鲁灵光。螭头直上双鱼尾,不让西京旧柏梁。

附注:据宋司马光《传家集》卷八《寄赠致仕刘都官讽》诗末自註及《温公续诗话》所载,此二句系范镇(景仁)诗,《古今诗话》误以范景仁为谢景山。

出处:宋阮阅《诗话总龟》前集卷一三引《古今诗话》。

首句:移家尚恐青山浅,隐几惟知白日长。

园林换叶梅初熟,池馆无人燕学飞。

多情未老已白髪,野思到春如乱云。

十年趋竞浪求营,因得闲曹减宦情。乱种黄花看野景,旋移高竹听秋声。驱驰贱事犹干禄,约勒清狂为近名。早晚持竿钓鲈鳜,双溪烟雨一舟横。

江流无险似瞿塘,满峡猿声断旅肠。万里可堪入谪宦,经年应合鬓成霜。长官衫色江波绿,学士文华蜀锦张。异域化为儒雅俗,远民争识校雠郎。才如梦得多为累,情似安仁久悼亡。下国难留金马客,新诗传与竹枝娘。典辞悬待修青史,谏草当来集皂囊。莫谓明时暂迁谪,便将缨足濯沧浪。

寺里山因花得名,繁英不见草纵横。栽培剪伐须勤力,花易凋零草易生。

佛如优昙时一出,老姥何为憎见佛?山从古在天地间,愚公可笑欲移山。火其书,庐其居,佛亦何曾可扫除?子有孙,孙有子,山竟嵯峨汝何喜?床头有酒敌霜风,诗成老气尚如虹;八万四千颠倒想,与君同付醉眠中。

每移征棹并云根,便觉幽怀谢世喧。皓色飞来天际雪,红尘不到水边门。破荒康乐名犹在,纪胜元章字不存。但有好山容老子,何须更访武陵源。

徜徉水南寺,青山在指顾。山中八洞列,天巧于此觑。谁谓宝方小,方是洞天数。

忍耻包羞事北庭,奚奴得意管逢迎。燕山有石无人勒,却向都梁记姓名。

大人先生,高怀逸兴,酒肉寓名。纵幕天席地,居无庐室,以八荒为域,日月为扃。贵介时豪,搢绅处士,未解先生酒适情。徒劳尔,谩是非锋起,有耳谁听。先生。挈榼提罂。更箕踞衔杯枕麴生。但无思无虑,陶陶自得,任兀然而醉,恍然而醒。静听无闻,熟视无睹,以醉为乡乐性真。谁知我,彼二豪犹是,蜾蠃螟蛉。

求仙曾误几英雄,祇为沉迷利欲中。安得楼头一声鼓,顿教凡世醒盲聋。

山中别是一桃源,綵屋虹桥影不存。山下人痴犹自说,排檐元是武夷孙。

此船何事架岩隈,不遂浮槎八月来。莫是飞仙无所用,乘风有路到蓬莱。

列仙坛上碧鷄鸣,布袜青鞵取次行。上界烟霞疑可到,东方草木渐知名。一泓沧海杯浮景,万点青山棋落枰。脚底云飞寒带雨,此身知是在蓬瀛。

白石青霞为岁计,佳殽旨酒出仙壶。侵天有廪无支遣,岁恶还能赈贷无。

神仙无垢骨犹香,底用山间开浴堂。我欲从之三洗髓,骑鲸散髮水云乡。

大隠屏前风月闲,何人手种万琅玕。深深五曲东流水,合作千年洙泗看。

长忆唐从天宝初,开元气象了无余。宫中已制霓裳曲,刻石山灵失笑渠。

看了图经看旧碑,怪奇多是说秦时。当时人会秦王意,可是建山称武夷。

尽夸六椀便仙灵,得似仙山石乳清。此水此茶须是竈,无人肯说与端明。

苔老坛荒扫不开,汉皇多慾岂仙才。乘龙人去真图失,万里空劳一使来。

日月孔兼孟,尘埃申与韩。合于三尺法,行矣一分宽。火伞不遮热,冰壶独枕寒。平反了无几,足迹略高安。

人生能看几番灯,强倚灯花听竹声。玉管吹残梅外雪,星毬撰出雨边晴。人行香雾不知夜,儿傲饥雷看到明。梦破春风感留滞,老书移就短长檠。

越舄长吟有所思,生空照社老空痴。一千余尺拔文笔,三十六湾深墨池。人物要当天地意,溪山不欠晋唐诗。渊明子美成何事,牢落生涯寄酒巵。

风暖莺娇,露浓花重,天气和煦。院落烟收,垂杨舞困,无奈堆金缕。谁家巧纵,青楼弦管,惹起梦云情绪。忆当时、纹衾粲枕,未尝暂孤鸳侣。芳菲易老,故人难聚。到此翻成轻误。阆苑仙遥,蛮笺纵写、何计传深诉。青山绿水,古今长在,惟有旧欢何处。

自一而三散万殊,学惟定力是功夫。十分谨处持槃水,万理紬来似辘轳。痴叔床空唯易在,濂溪阁冷有图无。希天穷到渊渊地,子肯闲来拥地炉。

杨元素《本事曲》,新会梁先生启超〈记时贤本事曲子集〉一文考之详矣。顾所辑佚文,仅欧阳《近体乐府》、《东坡词》中五事。余续于《苕溪渔隐丛话》、《敬斋古今黈》搜得四事,为梁氏所未见,合为一卷,以见此最古之词话。《渔隐丛话?后集》三十八载卢绛梦一白衣妇人歌〈菩萨蛮〉,《南唐近事》及《本事曲》所载皆同云云。检他书未见称引,知其散佚多矣。万里记。

时贤本事曲子集

南唐李国主尝责其臣曰:「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盖赵公所撰〈谒金门〉辞有此一句,最警策。其臣即对曰:「未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苕溪渔隐丛话?后集》三十九引《本事曲》

案:「吹皱一池春水」一词,《苕溪渔隐丛话》引《古今诗话》以为成幼文作。《南唐书》十一、花庵《唐宋诸贤绝妙词选》一、《草堂诗余?前集》下[类编本一]引《雪浪斋日记》并以为冯延巳作。宋嘉佑间陈世修辑《阳春集》收之,与《本事曲》以为赵作者不合,未知孰是。

〈洞仙歌〉:「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云《东坡词》无云字鬓乱。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细《东坡词》作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钱塘有一老尼,能诵后主诗首章两句,后人为足其意以填此词。余尝见一士人诵全篇云:「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暖《类编草堂诗余》作满。帘开明月独窥人,欹枕钗横云鬓乱。起来琼户启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六十载《漫叟诗话》引杨元素《本事曲》,《草堂诗余?前集》下[类编本二]载《漫叟诗话》引杨元素《本事曲》

案:〈洞仙歌〉乃苏轼词,见《东坡乐府》上。胡仔曰:《本事曲》与东坡〈洞仙歌序〉全然不同,当以序为正也。

〈点绛唇〉一阕,乃和靖草词,云:「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苕溪渔隐丛话?后集》二十一引杨元素《本事曲》

范文正公自前二府镇穰下营百花洲,亲制〈定风波〉五词,其第一首云:「罗绮满城春欲暮,百花洲上寻芳去。浦映□花花映浦。无尽处,恍然身入桃源路。莫怪山翁聊逸豫,功名得丧归时数。莺解新声蝶解舞。天赋与,争教我辈无欢绪。」《敬斋古今黈》三引《本事曲子》

欧阳文忠公,文章之宗师也。其于小词,尤脍炙人口。有十二月词,寄〈渔家傲〉调中,本集亦未尝载,今列之于此。前已有十二篇鼓子词,此未知果公作否。

正月新阳生翠管。花苞柳线春犹浅。帘幕千重方半卷。池水泮。东风吹水琉璃软。渐好?栏醒醉眼。陇梅暗落芳英断。初日已知长一线。清宵短。梦魂怎奈珠宫远。

二月春期看已半。江边春色青犹短。天气养花红日暖。深深院。真珠帘额初飞燕。渐觉衔杯心绪懒。酒侵花脸娇波慢。一捻闲愁无处遣。牵不断。游丝百尺随风远。

草人无数。强?三月芳菲看欲暮。胭脂泪洒梨花雨。宝马绣轩南陌路。笙歌举。踏青欲留春春不住。东皇肯信韶容故。安得此身如柳絮。随风去。穿帘透幕寻朱户。

四月芳林何悄悄。绿阴满地青梅小。南陌采桑何窈窕。争语笑。乱丝满腹吴蚕老。宿酒半醒新睡觉。雏莺相语??晓。惹得此情萦寸抱。休临眺。楼头一望皆芳草。

五月熏风才一信。初荷出水清香嫩。乳燕学飞帘额峻。谁借问。东邻期约尝佳酝。漏短日长人乍困。裙腰减尽柔肌损。一撮眉尖千叠恨。慵整顿。黄梅雨细多闲闷。

六月炎蒸何太盛。海榴灼灼红相映。天外奇峰千掌迥。风影定。汉宫圆扇初成咏。珠箔初褰深院静。绛绡衣窄冰肤莹。睡起日高堆酒兴。厌厌病。宿酲和梦何时醒。

七月芙蓉生翠水。明霞拂脸新妆媚。疑是楚宫歌舞妓。争宠丽。临风起舞夸腰细。乌鹊桥边新雨霁。长河清水冰无地。此夕有人千里外。经年岁。犹嗟不及牵牛会。

八月微凉生枕簟。金盘露洗秋光淡。地上月华开宝鉴。波潋滟。故人千里应?槛。蝉树无情风苒苒。燕归碧海珠帘揜。沈臂疑冒霜潘鬓减。愁黯黯。年年此夕多悲感。

九月重阳还又到。东篱菊放金钱小。月下风前愁不少。谁语笑。吴娘捣练腰肢袅。槁叶半轩慵更扫。?栏岂是闲临眺。欲向南云新鴈道。休草草。来时取伊消耗。

十月轻寒生晚暮。霜华暗卷楼南树。十二栏干堪倚处。聊一顾。乱山衰草还家路。悔别情怀多感慕。胡笳不管离心苦。犹喜清宵长数鼓。双绣户。梦魂尽远还须去。

律应黄钟寒气苦。冰生玉水云如絮。千里乡关空倚慕。无尺素。双鱼不食南鸿渡。把酒遣愁愁已去。风摧酒力愁还聚。却忆兽炉追旧处。头懒举。炉灰剔尽痕无数。

腊月年光如激浪。冻云欲折寒根向。疑谢女雪诗真绝唱。无比况。长堤柳絮飞来往。便好开尊夸酒量。酒阑莫遣笙歌放。此去青春都一饷。休怅望。瑶林即日堪寻访。《近体乐府》二引京本《时贤本事曲子?后集》

子瞻始与刘仲达往来于眉山,后相逢于泗上,久留郡中,游南山话旧而作。〈满庭芳〉:「三十三年,漂流江海,万里烟浪云帆。故人惊怪,憔悴老青衫。我自疏狂异趣,君何事、奔走尘凡。流年尽,穷途坐守,船尾冻相衔。巉巉。淮浦外,层楼翠壁,古寺空岩。步携手林间,笑挽纤纤。莫上孤峰尽处,萦望眼、云海相搀。家何在,因君问我,归梦遶松杉。」毛斧季校本《东坡词》上引杨元素《本事曲集》

董毅夫名钺,自梓漕得罪归鄱阳,遇东坡于齐安,怪其丰暇自得。曰:「吾再娶柳氏三日而去官,吾固不戚戚而忧,柳氏不能忘怀于进退也。已而欣然同忧患,如处富贵,吾是以益安焉。」乃令家僮歌其所作〈满江红〉,东坡嗟叹之,次其韵:「忧喜相寻,风雨过、一江春绿。巫峡梦,至今空有,乱山屏簇。何似伯鸾携德耀,箪瓢未足清欢足。渐粲然、光彩照阶庭,生兰玉。幽梦里、传心曲。肠断处、凭他续。文君?知否,笑君卑辱。君不见周南歌汉广,天教夫子休乔木。便相将、左手抱琴书,云间宿。」同上

陈述古守杭,已及瓜代,未交前数日,宴僚佐于有美堂,因请二车苏子瞻赋词。子瞻即席而就,寄〈摊破虞美人〉:「湖山信是东南美。一望弥千里。使君能得几回来。便使尊前醉倒,且徘徊。沙河塘里灯初上。水调谁家唱。夜阑风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毛斧季校本《东坡词》下引《本事集》

钱塘西湖有诗僧清顺居其上,自名藏春坞。门前有二古松,各有凌霄花络其上,顺常昼卧其下。时子瞻为郡。一日屏骑从过之,松风骚然,顺指落花觅句,为赋此词。〈减字木兰花〉:「双龙对起。白甲苍髯烟雨里。疏影微香。下有幽人昼梦长。湖风清软。双鹊飞来争噪晚。翠飐红轻。时下凌霄百尺英。」同上

附录

读《欧阳文忠公集》卷一百三十二近体乐府二第二十四叶〈渔家傲〉调下小注,引有京本《时贤本事曲子?后集》一则,初不知何时何人所着。继读吴文恪《唐宋名贤百家词》之《东坡词》,其调名下小注引杨元素《本事曲集》者两条,〈满庭芳〉「三十三,年漂流江海」篇、〈满江红〉「忧喜相寻,风雨过」篇。引《本事集》者两条,〈虞美人〉「买田阳羡」篇、〈减字木兰花〉「双龙对起」篇。凡遗文五条,体裁相同,皆纪北宋中叶词林掌故。又读绍兴间辑本《南唐二主词》,〈蝶恋花〉调下注云:《本事曲》以为山东李冠作,李冠亦北宋中叶之「时贤」也。因此可推定以上所引同一书,其全名为《时贤本事曲子集》,且有前后集,省名则称《本事曲集》,再省则称《本事集》或《本事曲》,着者则杨元素也。欧集所引,冠以京本二字,则当时有刻本且不止一本可知。?考南宋簿录诸书,自绍兴阙书目下逮晁志、陈录、马考以至《宋史?艺文志》,皆不着录,惟尤延之《遂初堂书目》载有杨元素《本事曲》,当为本书省名。此后公私藏目皆不复见,知此书南宋尚有传本,入元则全佚矣。考《东坡词》集中与杨元素赠答倡和之词多至十三首,交情之亲厚可知。元素名绘,竹人,《宋史》有传。神宗时以侍读学士出知亳州,历应天、杭州。据王文诰苏诗总案,知其守杭在熙宁五年甲寅七月,时东坡方以同乡为杭倅,故过从尤契密也。本传称有集八十卷,不言有《本事曲子集》,或附全集中耶?今两集俱佚,不可考矣。张子野词〈劝金船〉调下题云:「流杯堂唱和,翰林主人元素自撰腔。」《东坡词》亦有〈泛金船〉一阕,题云「流杯亭和杨元素」,则元素固自能词,且晓畅音律,今张、苏词具在,而元素原唱并不能托严诗编杜集之例以传于后,甚可慨也。《本事曲子》既有前后集,想卷帙非少。据所存佚文,知其每条于本事之下,具录原曲全文,是实最古之宋词总集,远在端伯、花庵、草窗述掌故,亦可称为最古之词话,尤可宝贵。今诸选幸传,而此书乃并书名?诸选本以前。且及撰人名皆在若存若亡之数!《东坡词》注所引,惟吴本有之,万里谨案:紫芝漫抄本《东坡词》亦有之。今所存汲古阁本及四印斋翻元延佑本皆已删去,辑《编年东坡乐府》亦未见代心本?朱强。代心本旧钞孤行,不绝如缕,非得此与欧集注及遂初目合参,几不复知世间曾有此名着矣。今故亟录佚文五则于左,他日若见他书更有征引,当续录焉。

一树黄葵金盏侧,劝人相对醉西风。

菜花开处认遗基,荒屋残僧未忍离。寺付丙丁应有数,岸分南北最堪悲。金铃塔上如相语,铁佛风前亦敛眉。野匠不知行客意,竞磨浓墨打顽碑。

樽前一曲奈何歌,千古英雄恨不磨。女子在军今莫问,君王愎谏向来多。最怜秋雨添狐穴,谁与春醪酹棘窠。一朽何须论异域,寄声青冢太媕婀。

银潢何限鹊查查,看得桥成度宝车。如许风标无用处,年年分占水葓花。

梁苑花销去,黄台果自熏。不同鶑子粟,别是石榴裙。婀娜纔胜掌,参差莫梦云。王郎寻水竹,驻履几殷勤。

世间官职似樗蒲,采到枯松亦大夫。白石道人新拜号,断无缴駮任称呼。

诗人拥节古来稀,今见梅山际盛时。传世篇章红锦烂,去天门户碧油垂。风霜气老同陈柏,亭馆花开对蜀葵。应记灞桥人寂寞,依然风雪捻霜髭。

我行半天下,未能到潇湘。君诗如画图,历历记所尝。起我远游兴,其如鬚毛霜。何以舒此怀,转轸移清商。

不载图书载酒杯,姑苏台下小徘徊。东风不识人心老,摆柳吹花一併来。

鷄头旋煮莲新拗,簇凤排花鲙更鲜。清夜故人情客到,小船载酒大船边。

瘦藤白苎岸乌纱,随分酬春领物华。西崦三椽休问舍,南湖一带近栽花。眼昏客枕多储菊,肺渴僧庖屡借茶。无事閒门便早睡,清灯唤起为吟家。

行人元不恨长途,下马旗亭酒可沽。回首琅琊山不见,西风吹起豆田乌。

江上青山落照边,江头归客木兰船。春鸥自共潮回去,一点飞来是柳绵。

白髮将朱颜,一去几时返。怀哉不能寐,展转復展转。雀噪晓窗白,鸡鸣芳岁晚。梅花眼中春,故情千里远。

酤酒三家市,题诗十里塘。薄云鸥外影,空翠马头香。出郭知无事,寻僧有底忙。终当成野逸,小筑近沧浪。

风谊峥嵘昔未亲,正悬一榻待高人。当年曾接东莱话,今日宁嫌北阮贫。世味梅花开野水,诗情马首没黄尘。何时载酒从君去,灵鹫峯前借早春。

酒尽谭余意转新,北风一舸下寒津。遥知白下登楼处,正欠黄初着句人。往事省来多岁月,旧游疎似晓星辰。半山斜日荒凉寺,更有残碑待拂尘。

蝉冠未必似羊裘,出处当时已熟筹。但得诸公依日月,不妨老子卧林丘。英雄陈迹千年在,香火空山万木秋。自笑黄尘吹鬓客,爱来祠下繫孤舟。

急雨鸣空壁,轻寒上薄帏。愁多空被酒,梦短不成归。暗想桃花落,遥怜燕子飞。偷儿欺客寝,夜静卷春衣。

人间百寒暑,正似须臾期。当年同袍子,一见雪满颐。不惟形容变,亦復声音移。坐定问姓字,始省从师时。见此发咏嘆,劳生果何为。不如多饮酒,满腹同鸱夷。

一榻卧空舍,四山风雨声。病多书倚阁,寒极酒施行。孤愤歌弥放,端忧涕易横。群胡满河洛,志士若为情!

霜拂金鞍玉坠腰,邻鸡催唤紫宸朝。争如林下饱清梦,残月半窗松影摇。

君讳平,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其世家,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者也。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羁,善辩说,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所器。宝元时,朝廷开方略之选,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于是得召试,为太庙斋郎,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常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辩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遇者,其知之矣。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扬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瓌,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铭曰: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

东轩嫩日上疏棂,吹尽浮云作意晴。林暖墙头双鹊语,水清池面小鱼行。畦添药品谁能别?架引藤阴忽已成。倚杖怡然便终日,老夫那复不平鸣。

溪水年年自浅深,山云日日半晴阴。溪山好处划开眼,看水看山悟此心。

蓬矢桑弧射四方,岂知垂老卧江乡。读书虽复具只眼,贮酒其如无别肠!疋马扬鞭游鄠杜,扁舟捩柂上潇湘。自悲此志俱难豁,且复狂歌破夜长。

猗与四公,棠棣之华。秀韡一时,茂兴两家。宋公联翩,鄂不相鲜。万里风云,上负青天。连公戾契,渊冰澄结。进而蹩躃,砥砺其节。其光晔晔。追惟平生,法兴是仪。邑人之思,右史之词。雨箔风楹,岁环几经,筑此特堂。吾今令君,令君勤民。民燕其德,振滞补弊,此焉居一。于时四公,序集其觞。生气津津,冠佩有光。古之为政,崇德尚贤。居今笃古,令君有焉。君系陇西,绍祖维名。起岩作诗,辑和厥声。敢告典者,毋替其承。

唐室未应嫌季晚,相为不朽有元颜。

江水冥冥沙石阴,一舸行尽春已深。浪花绿蔓曳锦带,短芦刺水抽玉簪。饥鱼未沈波面筒,小舫正横溪上风。清辉濯尽远山碧,白鸟飞入苍烟丛。

春江柳色新,别酒易成醺。自厌久为客,难堪又送君。溪晴沙度鹤,地暖水生兮。若到兰亭上,应须弔右军。

金门待漏马嘶寒,月落宫墙未晓天。争子莫教容易扫,恐伤一片惜花心。

避人忘井邑,躭静步郊原。落叶风能扫,寒花霜更繁。山空樵响答,滩浅楫声喧。愿结山阳伴,长年共灌园。

溪流乱石似牛毛,雨过狂澜势转豪,寄语河公莫作戏,从来忠信任风涛。暮江初涨浪翻狂,一叶轻舟泛渺茫。我愧人非跛男子,安能与世作津梁?

“平水韵”由其刊行者宋末平水人刘渊而得名。平水韵依据唐人用韵情况,把汉字划分成106个韵部(其书今佚)。每个韵部包含若干字,作律绝诗用韵,其韵脚的字必须出自同一韵部,不能错用。隋朝陆法言的《切韵》分为193韵。北宋陈彭年编纂的《大宋重修广韵》(《广韵》)在《切韵》的基础上又细分为206韵。但《切韵》、《广韵》的分韵都过于琐细,后来有了“同用”的规定,允许人们把临近的韵合起来用。到了南宋原籍山西平水(今山西省临汾市尧都区)人刘渊著《壬子新刊礼部韵略》就把同用的韵合并,成107韵,同期山西平水官员金人王文郁著《平水新刊韵略》为106韵,清代康熙年间编的《佩文韵府》把《平水韵》并为106个韵部,这就是后来广为流传的平水韵。

平水韵共五声一百零六韵,其中平声三十韵(上平十五韵、下平十五韵),上声二十九韵,去声三十韵,入声十七韵。平声字较多,分为上平、下平两组。

【上平】

一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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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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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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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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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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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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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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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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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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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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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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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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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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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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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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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平】

一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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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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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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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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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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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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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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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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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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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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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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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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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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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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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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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声】

一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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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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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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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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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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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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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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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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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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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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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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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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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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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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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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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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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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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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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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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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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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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二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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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三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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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四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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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五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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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六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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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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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八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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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九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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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声】

一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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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宋:

宋重用颂诵统纵讼种综俸共供从缝雍封恐

三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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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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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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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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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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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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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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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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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队:

队内塞爱辈佩代退载碎背秽菜对废诲晦昧戴贷配妹溃黛赉吠逮岱肺溉耒慨块赛刈耐悖淬敦铠焙在再孛柿睐裁采回粹栽北劾悔

十二震:

震信印进润阵镇填刃顺慎鬓晋骏闰峻衅振舜吝烬讯殡迅瞬谆馑蔺徇赈觐摈仅认衬瑾趁韧汛磷躏浚缙娠引诊蜃亲

十三问:

问闻运晕韵训粪奋忿郡分紊汶愠靳近斤郓员拚隐

十四愿:

愿论怨恨万饭献健寸困顿建宪劝蔓券钝闷逊嫩贩溷远曼喷艮敦郾褪堰圈

十五翰:

翰岸汉难断乱叹干观散奈旦算玩烂贯半案按炭汗赞漫冠灌窜幔灿璨换焕唤悍弹惮段看判叛腕涣绊惋钻缦锻瀚胖谰蒜泮谩摊侃馆滩盥

十六谏:

谏雁患涧闲宦晏慢盼豢栈惯串苋绽幻讪绾谩汕疝瓣篡铲栅扮

十七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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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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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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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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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一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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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二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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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三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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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四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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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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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六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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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七沁:

沁饮禁任荫谶浸鸩枕衽赁临渗妊吟深甚沈

廿八勘:

勘暗滥担憾缆瞰三暂参澹淡憨淦

廿九艳:

艳剑念验赡店占敛厌滟垫欠僭砭餍殓苫盐沾兼念埝俺潜忝

三十陷:

陷鉴监汛梵帆忏赚蘸谗剑欠淹站

【入声】

一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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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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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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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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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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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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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曷:

曷达末阔活钵脱夺褐割沫拔葛渴拨豁括聒抹秣遏挞萨掇喝跋獭撮剌泼斡捋袜适咄妲

八黠:

黠札拔猾八察杀刹轧刖戛秸嘎瞎刮刷滑

九屑:

屑节雪绝列烈结穴说血舌洁别裂热决铁灭折拙切悦辙诀泄咽噎杰彻别哲设劣碣掣谲窃缀阅抉挈捩楔蹩亵蔑捏竭契疖涅颉撷撤跌蔑浙澈蛭揭啜辍迭呐侄冽掇批橇

十药:

药薄恶略作乐落阁鹤爵若约脚雀幕洛壑索郭博错跃若缚酌托削铎灼凿却络鹊度诺橐漠钥著虐掠获泊搏勺酪谑廓绰霍烁莫铄缴谔鄂亳恪箔攫涸疟郝骆膜粕礴拓蠖鳄格昨柝摸貉愕柞寞膊魄烙焯厝噩泽矍各猎昔芍踱迮

十一陌:

陌石客白泽伯迹宅席策碧籍格役帛戟璧驿麦额柏魄积脉夕液册尺隙逆画百辟赤易革脊获翮屐适剧碛隔益栅窄核掷责惜僻癖辟掖腋释舶拍择摘射斥弈奕迫疫译昔瘠赫炙谪虢腊硕螫藉翟亦鬲骼鲫借啧蜴帼席貊汐摭咋吓剌百莫蝈绎霸霹

十二锡:

锡壁历枥击绩笛敌滴镝檄激寂翟逖籴析晰溺觅摘狄荻戚涤的吃霹沥惕踢剔砾栎适嫡阋觋淅晰吊霓倜

十三职:

职国德食蚀色力翼墨极息直得北黑侧饰贼刻则塞式轼域殖植敕饬棘惑默织匿亿忆特勒劾仄稷识逼克蜮唧即拭弋陟测冒抑恻肋亟殛忒嶷熄穑啬匐鲫或愎翌

十四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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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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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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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洽:

洽狭峡法甲业邺匣压鸭乏怯劫胁插押狎掐夹恰眨呷喋札钾

休把庭华类此身,庭华落后更逢春。此身一往知何处,三界茫茫愁杀人。

汉室真人已驾鸿,空留洞府旧山中。暮云凝合元非鏁,俗骨腥羶自不通。束火杖藜深杳杳,袖椎敲石喜𩐨𩐨。若为化作双飞舄,得与郎官继此风。

春风天远望不尽。

聚散荣枯一梦中,西归亲友半成空。唯余大隠茅亭客,垂白论交有古风。

纶巾少驻家山,北窗睡觉南薰起。黄庭细看,长生秘诀,神仙奇趣。奈此苍生,愿苏炎熟,仰为霖雨。趁丹心未老,将整顿乾坤,手为经理。好是今年庆事。抱奇孙、一门佳气。蓬山振佩,麟符重锡,褒纶新美。玉树参庭,桂枝分种,香浮兰芷。看他年、接武三槐,长是伴、庄椿岁。

今年六十六,世寿有延促。无生火炽然,有为薪不续。出谷与归源,一时俱备足。

已枯断竹再成林,既殁贤公帝念深。仆木偃禾如不起,至今谁识大忠心。

春风两岸客来往,红日一川莺去留。

何处登临眼最明,雪峰佳处一川平。潮随海月生时上,峰在云天静处横。幢盖神扶乔木影,风雷井闭古泉声。灵踪凿尽翻惆怅,何日游山报道成。

子美学古胸,万卷鬰含蓄。遇事时一麾,百怪森动目。渊明淡无事,空洞抚便腹。物色入眼来,指点诗句足。彼直发其藏,义但随所瞩。二老诗中雄,同人不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