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随贤子后,每得熟严规。未获升堂拜,空成相挽诗。爵频赐汤沐,寿不到期颐。他日家声在,流传世未知。
久矣闺门秀,端如玉在渊。相夫成令德,教子作名贤。遽逐秋风尽,空令莫景迁。伤心江左地,松柏闭新阡。
惟君好兄弟,少小共声名。岂止千人杰,俱为一代英。云何卧丘壑,不使至公卿。恸哭松风远,悲云咽莫声。
已矣儒林老,今为地下郎。空山留几杖,遗稿漫文章。径狭风霜远,溪深草木长。伤心钓台路,千载閟幽光。
今年得交旧,九日会严州。城角风云暮,天涯景色秋。功名有长铗,行李付扁舟。苦恨三年别,聊因一笑留。病添文字懒,老耻稻粱谋。活国须公等,吾生便可休。
海上秋风吹客衣,屡烦亲旧送将归。今朝更入江东路,便恐书来即渐稀。
疾病侵凌转不堪,时思一室奉清谈。嗣宗已饷兵厨酒,当有新茶惠阿咸。
汝水相逢今几年,只今同住海南偏。月明本自无亏缺,山色何尝有变迁。他日会逢晜弟语,一时惊散老狐禅。倘因居士闲开口,却作冲和二月天。
凉风惊木叶,意欲作深秋。客病浑如昨,囊空却自由。因闲得饮酒,端坐胜封侯。寄语平生友,当能为我谋。
委曲随人久未甘,翛然午枕睡方酣。功名到此终无分,身世从来百不堪。为己工夫今粗晓,住山活计久相谙。他时不用求三径,投老才须住一庵。
海上秋来早晚凉,客愁苏醒似还乡。归途尚欲疗疮疥,剩乞温泉一勺汤。
便欲长休老未能,尔来频愧住庵僧。直须弃尽人间事,始见从来一点灯。
曾郎学行冠姻亲,赵子才能又绝伦。仲弟故应同二妙,一时先后委埃尘。
病夫长病合长饥,岂復轻随世上儿。云雨覆翻渠有分,江湖潦倒我无知。
平生亲爱独诸晁,叔也相亲共寂寥。半日不来须折简,暂时相远定相招。
唐子直心绝可怜,夏侯苦节更谁传。诸晁事业风流在,各有残诗十数篇。
万里飘然不繫舟,老来专忆旧交游。西风日落中原路,虚度江湖数十秋。
屏医郄药病良已,绝学捐书我又休。却到旧时行履处,五湖烟水上渔舟。
璧老投冠去学禅,堂堂一鼓阵无前。平生老伴唯均父,马病涂穷不着鞭。
一世声名高与关,亦知不合住人间。不令整顿干坤了,虚逐松声半夜还。
四海交游一信民,后来情分更谁亲。可怜相伴溪堂老,一去尘寰三十春。
烦君惠我陈家紫,万里漂流合得尝。莫道闻名不相识,旧随笾实到吾乡。
更作东山住,寻盟尚有诗。看君腾踏去,及我未归时。
老大驰驱百不宜,敢将筋力蹈危机。他年更欲眠云住,同过东山尝荔枝。
二年住闽岭,所阅足青紫。那知万众中,得此数君子。相从不我厌,但觉岁月驶。高论脱时俗,如风濯烦暑。出处虽未同,气味固相似。人生有离合,所畏为物使。要当啜英华,不必计渣滓。他年肯相寻,在彼不在此。
纷纷举手争毫末,砥柱当河独不流。一夕便随波浪没,天涯黄叶更悲秋。
海上相逢两过秋,飘然乘兴亦悠悠。送行百里还归去,同是江湖不繫舟。
我有江浙役,子能乘兴来。便同汤院浴,却为故人回。此道恐遂绝,后生良可哀。试寻钥匙子,一一与重开。
莫惜一日勤,而忘终身忧。农夫力耕作,其必岁有秋。日前不卤莽,久亦有倍收。少年不努力,老大復何求。
见人辄有求,所以百虑非。但能守箪瓢,何事不可为。愚夫饱欲死,志士固长饥。出门万里涂,其亦慎所之。
世人争锱铢,未语色已变。居然面颈赤,自处亦已贱。宁知烈士胸,渠自有志愿。一介不妄取,万钟我亦倦。古人有伯夷,名冠太史传。
我思临川居,欲往意未慊。每怀三二子,岁月多荏苒。后生慎所习,正是丝在染。未须极轩昂,且须就收敛。举动思故人,此志岂不远。才虽有高下,事亦要强勉。愿为江海深,莫作盆盎浅。
夜长忘阴晴,忽听檐雨滴。空房闭重门,凉气通枕席。欣然欲揽被,如觅旧相识。那知庚伏内,得此睡通夕。起寻两君诗,令我生气力。成蹊长桃李,已自除荆棘。远游得数士,舍此百无益。挑灯视皮肤,不顾蚊齩赤。因之不復寐,为子增嘆息。
晚来忽雨已如秋,竹枕欹眠得自由。忽报诸郎例升进,颇容老子便归休。人传胡虏三年旱,势合山河一战收。顾我迂疏最宜病,祗应随处见莬裘。
香如含笑全然胜,韵比酴醾更似高。所恨海濵出太远,初无名字入风骚。
日数归期似有期,故园无语说相思。芭蕉叶上三更雨,正是愁人睡觉时。
尽此一囊粟,我行当有期。凉风吹天涯,增我别后思。结束向行在,问子还何时。初无济时策,处事多参差。环视中所有,无一施可宜。形骸久已病,敢徼当世知。不蒙朋友责,定遭儿辈嗤。矧此世外人,劝归常恐迟。相寻有如日,请盟吾此诗。
与君俱自走天涯,何处云山不是家。城市少留真梦事,林泉高卧亦空花。久无佳句雕肝肾,漫有微言到齿牙。他日一庵如可必,愿分斋罢半瓯茶。
南征未厌苦关山,荔子今年已厌餐。时有野僧来献供,每烦佳士约同槃。门前炎暑三伏旱,坐上冰霜六月寒。他日一尊须念此,中州传买半棃干。
一夏病如此,他乡闲未回。疏檐闻鹊喜,知有远书来。
三日阴风雨不成,坐嫌衝暑作宵征。敢因贫故累公子,尚欲闲时寻友生。兵甲未休心已醉,诗书颇费眼犹明。便须凖拟庵居用,拄杖绳床折脚铛。
昔者相过今几时,心期虽在事多疑。滞留江海君先病,怅望云山我欲归。老境犹存作诗苦,故人多有食言肥。汉阴老父如无事,肯復逢人论是非。
我来闽中居,中热久断酒。端居苦无事,神气思内守。故人怜我病,小缸送玉友。极知此不凡,岭海见未有。感君意则重,纳约况自牖。欣然洗盏尝,不待捧素手。空杯贮玉色,一洗市沽丑。坐令百疾去,敢復望升斗。从令破酒戒,可以入道不。
雨湿平林松桂香,断云冉冉拂疏篁。江山故自可人意,从此归休策最长。
强读文书不补饥,只今一饱尚难期。薄云未肯苏禾稼,细雨才堪湿荔枝。
满城车马杂尘埃,所至如云拨不开。只有西禅尧侍者,肯衝剧暑送诗来。
子有四方志,云门寻旧游。溪山往时梦,江海一番秋。物态随高下,生涯任去留。闲将问庵主,如此是禅不。
故人多住城东寺,还许相过结净缘。海寇求降荔子熟,是中风月可忘年。
匆匆车马未言还,因病深居未得闲。更为故人留一夏,稍移行李过东山。
疾风知劲草,世乱识忠臣。自古有此语,今代岂无人。刘公生东南,节义迈等伦。时危出一死,以捍胡马尘。遂令天下人,稍知吾道尊。至今生气在,凛凛凌层云。我行崇安野,瞻望彼高坟。流泽既未远,有子贤而文。会当广德业,早为建殊勲。此意苟不泯,楚人生伍员。
暑雨遂经月,客来困稍疏。闭门观易象,反復看何如。妙处元非画,微言不在书。故山初未远,举首是吾庐。
暑气侵人病逾剧,虚堂坐调出入息。漳州太守送茶来,王圭小凤俱无敌。太守怜我病无语,故遣此茶相劳苦。千金一饼君未许,百金一盏如泼乳。其它鬬芽未足数,下视纷纷等尘土。病夫未饮病先愈,坐觉爽气生肺腑。城中车马闹如雨,更有乐善如君否。
城东往还者,相近得杨卿。处世如无事,为官不近名。匣藏防身剑,案有读书檠。此外唯尊酒,时时唤客倾。
问讯干元老,江头几日回。还应舣船待,不作御风来。漫有经旬别,频思一笑开。庭前荔子熟,尚要着诗催。
境界本来无善恶,人间何处有新图。欲知箇裏真消息,腊月寒松永不枯。
畴昔相从三十年,如今休去不逃禅。知君参见法轮老,始悟苍苍便是天。
老矣吾无用,归欤子未宜。端能出奇策,略为济斯时。闷有书遮眼,闲须笏拄颐。西山有爽气,当报故人知。
君不求时用,居然如病夫。经过阅岁月,相伴走江湖。白玉终无玷,寒松保不枯。同官多胜士,总为致区区。
闲居病亦侵,世务每绝念。犹怜二三子,从我久未厌。书来不改昨,意苦辞亦赡。问我来何时,期我早会面。我行但谋食,欲去復未便。要当相就居,同止山水县。读我所传书,亦足满素愿。开卷忽有得,如饮醇酒酽。吾闻古志士,学也盖有渐。欲升夫子堂,不摘屈宋艶。倒篱望青天,岂必在窥覸。他时倘从容,此语子可验。
二年住闽中,不识建溪茶。处处得残杯,顾未惬齿牙。饥肠拥滞气,病眼增昏花。故人持节来,怜我病有加。会当饷绝品,不但分新芽。苍壁月堕晓,宝胯金披沙。一洗肝肺凈,兀坐如还家。阴雨又不解,天气復未佳。持诗寄两公,请为交旧时。便续北苑谱,即日定等差。
昨日之游乐不乐,主人爱客亦不恶。梅花远近遍川谷,雨练风揉未全落。明日之游復如何,城南城北梅更多。对酒我不饮,把琖君当歌。酒炙虽勤主人费,且幸吾党频相过。梅花纵落君莫叹,与君同住海南岸。花开花落都几时,君醉我醒人得知。相逢一笑俱有诗,如何不饮令君嗤。
诗人例穷君不然,画堂绣户罗婵娟。当时乘醉出三峡,至今妙句留西川。底事新来多退缩,梅花满眼看未熟。便期载酒约来冬,似要恶诗相抵触。晓来寒凛似中原,君忍闭门清昼眠。我病犹能相追逐,知君心期终不俗。但携二妙唤诸公,一醉落花吾亦足。
江浙音书绝不闻,每逢时节嘆离羣。一秋多病常嫌客,短日无聊只闭门。浅学未容窥易象,旧书懒復诵玄文。莫言耆旧雕零尽,海内交游尚数君。
远书来稍稀,叔也经月病。微官自拘束,归兴復未定。谁能相劳苦,颇亦奉朝请。安身子有道,可保在不竞。宁闻郑子真,肯待当世聘。张钱平生欢,未贵渠有命。旧交余此人,岂减昔日盛。夏郎来几时,问学当转胜。高风陨寒梧,相助笔锋劲。同归定何日,不必有三径。相从说平生,保此一室静。
圣远道则微,世久学欲绝。区区续微言,未易胜邪说。石侯东南秀,睹此心欲折。分教南剑州,意在补亡缺。欻令兵火后,復见俎豆设。庙貌甚尊严,上下有区别。先生黙无语,风化动闽粤。斯文自明白,如仰见日月。坐令穿凿悞,不待汤沃雪。不知旁祠谁,今代古豪杰。孰能与之齐,共此岁寒节。入门日在望,未返意已竭。由来正心术,不在费颊舌。乃知熏陶功,自与闻见别。曾鲁颜不愚,亦岂有优劣。此理倘可求,万古同一辙。
异时携客醉公家,蜡烬堆盘酒过花。万里溪山隔春事,十年风景困胡沙。郑庄好客浑如昨,何逊能诗老更佳。但得尊前添一笑,莫言漂泊在天涯。
空房夜气清,落月傍檐明。念我平生友,相望隔荒城。我老未厌书,破窗犹短檠。君亦不奈闲,黙坐数残更。共结香火社,同寻文字盟。王子潮州来,一笑冠欹倾。午饭展僧钵,村醪倾客瓶。相逢但谈道,绝口不论兵。未免俗眼笑,屡遭时辈轻。人生各有趣,小大俱有程。譬彼涧底松,难伴池中萍。云鹏与斥鷃,已矣两忘情。一洗瘴海耳,此言君可听。
楞伽室中绝皂白,去天何止三百尺。只今更住最高峰,斋无木鱼粥无钟。已将虎兕等蝼蚁,更许蛙蚓同蛟龙。闻道说禅通一线,为尔不识楞伽面。一生强项我所知,气压霜皮四十围。世人未辨此真僞,敢向楞伽论是非。诸公固是旧所适,郑髯从之新有得。欲将此意向楞伽,但道鹄乌同一色。
我为福堂游,破屋占城市。城中几万户,所识一林子。蓊然众木中,见此真杞梓。未为栋梁具,且映风日美。子之于为学,其志盖未已。上欲穷经书,下考百代史。发而为文词,一一当俊伟。夫岂效鄙夫,念彼不念此。今来赴行朝,学已优则仕。穷通决有命,所愿求诸已。圣贤有明训,不在于青紫。丈夫出事君,邪正从此始。
本无俗事可装怀,药圃花栏应手栽。乘兴聊陪野僧坐,赏心时许故人来。顿令此地成三绝,不为它乡赋七哀。钟鼎山林两无碍,豫章须是栋梁材。
昔日翱翔雨露边,已将勲业画凌烟。便寻松菊同元亮,不访丹砂学稚川。可但海山胜绿野,颇知风物似平泉。小园只在虚窗外,佳处常当几杖前。
年来念念欲深藏,颇觉看书气味长。莫怪囊空无一物,犹能分笋送何郎。
问渠褰裳欲何往,彷徨徙倚沧波上。至人入水固不濡,何以有此恐怖状。我知摩诘意未真,欲以笔端调世人。此水此渡俱非实,摩诘亦未尝下笔。孙郎宝藏今几年,往来周旋兵火间。世人险阻更百难,彼渡水者安如山。请君但作如此观,莫更思维寻笔端。
远近诸山翠作堆,凤池北望更崔嵬。青松夹路搀天去,白鸟翻云旁海来。喜有故人同出郭,属因衰病阻衔杯。犹怜不赴对床约,独上篮舆日暮回。
九年任奔走,一饱费经营。此日穷居意,他乡独往情。相忧只有病,所至但论兵。尚喜吾诸弟,形模远胜兄。
长闲渐化读书癖,远道聊因避地行。安得薄田了饘粥,便相依倚过平生。
自闻贼报离扬州,凖拟春来泰出游。所恨溪山最佳处,不容老子便归休。
水生溪涨欲容舠,疾病因循厌作劳。莫道深居便无事,午窗疴痒费爬搔。
俗事纷纷如乱麻,又扶衰病转天涯。文章老矣思吾弟,头角崭然胜外家。异味几回占食指,远书终夕望灯花。何时更住城南寺,共听春池两部蛙。
人生各有乐,所乐故不同。吹竽与击缶,同在可乐中。孰能识至乐,不计穷与通。颜子在陋巷,肯忧家屡空。朝从圣师游,暮归无近功。忽然若有合,此乐固无穷。当时二三子,因之开蔽蒙。君生百世下,久已闻其风。端居有遐想,客至聊从容。四壁倚蓬蒿,万卷蟠心胸。回视世所求,天道迷西东。此乐既不远,欲往吾其从。
危栏不知高,下瞰万里路。沧海近咫尺,大舶不敢度。风云递舒卷,川原更回互。如何此道场,乃倚绝壁住。得非化人居,无乃仙圣寓。断崕石倒悬,绝壁水暗聚。我行天一涯,胜处时一遇。衰病九死余,已乏济胜具。登临兹忘返,尚觉慰迟暮。山林与膏壤,未到已心悟。
纷纷未了向来因,同在浮沤寓此身。顾我久拚庵外事,知公曾是箇中人。斋盂已厌五鼎食,诗卷初无一点尘。今代王孙能乐此,中兴祥瑞不缘麟。
胡马南来议击毬,忽闻羌虏斩杨酋。一年春事兵氛退,万国欢声佳气浮。台阁如君须强起,林泉容我且归休。汉家基业无穷尽,早晚留侯与运筹。
海上凡鱼不识名,百千生命一杯羮。无端更号西施舌,重与儿曹起妄情。
晓晴破雨却寒天,海上风光绝可怜。更欲陪公了春事,不须乘醉始逃禅。
他日曹南十日雪,访君寻酒不能回。梅花此日怀安路,更有清诗入座来。
海角相逢又一奇,更怜朋旧得追随。满堂举酒话畴昔,疑是中原无事时。
交游契分如君少,湖岭溪山似此稀。夹路梅花三十里,故人虽病莫先归。
异亩同颖久未出,双觡共抵復何物。今君何以得此花,和气所致无他术。双莲共蔕中连理,相映同心出秋水。秋水池塘晓自凉,双莲中含风露香。飞燕姊妺不相妬,并骋逸艷来昭阳。自然容质见高韵,不必粉黛呈新粧。君家孝友闻近县,故使奇祥眼中见。一洗东南战鬬尘,小人知之亦革面。我来崎岖山岭间,忽闻双莲能解颜。请君更画作图看,毋使恶木讥雕残。
我有闽粤役,君成江浙行。穷途一回首,岁晚倍伤情。佳气占行在,烟氛满列营。如何抱奇策,不一请长缨。
纷纷俗驾不容攀,尚喜郊居绝往还。野寺并冬终日雨,客房无事一秋闲。平生谈说舌犹在,病起雕疏髩已斑。始悟庄周太多事,处夫才与不才间。
与君宿昔尚同床,正坐西风一夜凉。便学短檠墻角弃,不如团扇箧中藏。人情易变乃如此,世事多虞只自伤。却笑班姬与陈后,一生辛苦望专房。
病来全少静工夫,药裏关心计已迂。纵使君来亦无语,更无余法待文殊。
圣人毋意物我同,大贤庶几其屡空。今君胡为用此意,乃欲酬酢万化参天工。客来无穷君不厌,所施不同皆有验。风寒燥湿互相伐,一理驱驰无顿渐。衡门端坐一事无,众皆刼刼君有余。见贤不避忘其躯,肯与俗子急锱铢。知君此意久已绝,为尔病生吾有说。偫储百药待百病,任尔纷纷强分别。君但守此心如銕,徧与众生除众热。是则名为无意诀,剩放南山着秋月。
岁月忽已过,羁穷非独今。稻塍分白水,月影上清阴。畎亩平生事,江湖他日心。相过无百步,犹觉费追寻。
遥山渡口晚犹寒,道路奔波未许闲。颇恨独来不同赏,竹舆穿雨上疏山。
平生苦节胡元仲,老大多才刘致中。为我殷勤问消息,十年坚坐想高风。
子来不惮千里远,我病可无终岁忧。相见匆匆又相别,主人无恨客无求。
相送不嫌远,诘朝当语离。文词知子进,道路觉吾衰。力疾终无补,徐行敢厌迟。临分更回首,苦语漫成诗。
客游等浮萍,岁事如过鸟。逢公得一笑,不厌古寺悄。雨声喧客耳,烛影吹半袅。宿酲未及解,更觉恶韵扰。时方足艰虞,身未识要妙。如何一杯酒,便出万物表。别公愿一言,使我意易了。
北风吹霜夜如雪,江城草木冻欲折。病夫袖手无所为,一坐临川已三月。忽蒙妙句起衰惫,顿觉和气生毛髮。公能忘机我亦倦,不待曼殊见摩诘。画图是非久未解,况保长年不磨灭。请公置画莫多求,要与时人除爱渇。
橘林经雨未全衰,归路人家已见梅。风物粗知江左胜,瘴烟新离岭南来。笔头有眼方知妙,句裏忘言始绝埃。但得一寒无事过,与公还往胜衔杯。
七年避胡尘,无復少年事。适从岭外归,眼病不识字。尚幸戎马间,得见此数士。蔡童南城杰,所养盖有自。两谢名家子,学已前作似。相逢眼暂明,已足慰迟暮。如何舍我去,使我起千虑。江深羽檄繁,况此日月骛。犹余大谢留,与我相近住。风霜渺墟落,泥土暗道路。得无经此别,各復走他处。期君则甚远,苦语不厌屡。微言恐遂绝,其谁与调护。要当发愤求,不欲侥倖遇。圣门极坦平,渠自有回互。河清倘有期,未死或可俟。
东风被泽国,君有千里行。送君不能远,宿昔春水生。胡马污中原,旁淮多贼城。即今江南岸,盗贼犹纵横。颇闻闽粤静,农民方及耕。雪峰佳主人,况欲屣履迎。两公与谈道,正欲平其衡。但见演若头,自然心地明。云何未览镜,便欲其流清。君行可语此,勿忧儿女惊。鄙夫牙齿缺,苦遭尘事撄。七年忧奔走,一饱费经营。野鹤出笼飞,尚须完翅翎。今者与君别,故乡他日情。新诗见万一,庶用託同盟。
相逢不用苦相催,只到更深月上回。莫怪室空无侍者,夜窗相对有寒梅。
几年湖岭费追寻,尚喜归来听足音。御虎已知吾有命,问禅方见子无心。风尘黤惨病如昨,岁月峥嵘穷至今。犹觉相逢有余恨,老盆盛酒不同斟。
万里重归旧秃翁,笑谈聊復与君同。鹪鹩所愿一枝足,鼯鼠从来五技穷。短髮自梳浑欲白,残炉因客尚能红。正须混迹师元亮,未忍低头学敬通。
江头羽书相续来,城中草木冻不开。腐儒坐视了无策,但守寒炉吹死灰。我公送我石鼓文,令我琢句要春回。簸荡风云走蛟蜃,百虫久蛰闻惊雷。钱公自是力扛鼎,持此浮游转湖岭。汉碑秦篆已么么,况復钟王敢驰骋。后来颇供儿女弄,神物有知当远屏。石鼓之文公所知,正是周室中兴时。庶几我皇亦如此,一扫狂虏随风飞。石鼓之文尚可读,小臣愿继车攻诗。
我齿久已摇,君髮日向白。相逢不相笑,共被老境迫。周旋三十年,近岁多间隔。伊昔无事时,日夕望颜色。此道要琢磨,苦语费思索。不能如宿心,每负朋友责。别我宁陵县,随我昭德宅。所期无二三,可恨已千百。交游大半死,况值兵火厄。举首望八荒,无乃天地窄。凉风吹秋深,江湖动行客。谁能于此时,出语见肝膈。胡尘蔽中原,盗贼暗阡陌。公其无遽行,待我有良策。
西风着人尘满襟,江山纵近难追寻。当年写此数幅妙,坐使几案频登临。断云黤惨出古寺,远岸杳霭连荒岑。渔舟荡漾江路晚,烟雨蒙笼山店阴。已知落笔气象古,一任世间消息沈。最怜霜榦倚长石,不待岁久成枯林。知公此中兴不浅,此画故能留意深。只今燕坐一室裏,尚费从来长短吟。诗成掩卷坐秋晚,一唱三嘆求遗音。
眼明见此出笼鹤,似我北归辞瘴岚。慎勿低头待收养,人间欣戚尽朝三。
粉墨半销翎翅短,正如衰髮不胜簮。可怜少保功名悞,写此凌云意不堪。
长颈竦身懒不前,此宁有望更腾鶱。懿公爱尔非无意,要压曹人三百轩。
作清江三两曲,胜大厦千万间。若保此中安坐,不必中原遽还。
公但一室坚坐,我方万里生还。共作十年清梦,同寻五岭名山。
堂头老居士,我识盖自早。声名从少年,闭户今却扫。公能为少留,尚可慰枯槁。欲知主人贤,但看此二老。
杲固昔所熟,珪亦旧闻名。江西一聚首,遂寛南去程。扫除文字习,追寻香火盟。期君向此道,隐若一长城。
杲公玉壶冰,所至自清净。珪公出林鹤,肯与鸡骛竞。吾穷得两公,颇觉意气盛。未能出艰危,犹足起衰病。
北归住江西,尘事日窘束。两公时踵门,高谊已绝俗。空房拥残火,更许相就宿。不嫌寒无氊,肯厌饭脱粟。
偶从岭峤转江东,得向疏山见一公。所至共游常草草,尔来相遇更匆匆。晁郎埋骨虚无裏,璧老收声苍莽中。二十余年往还事,半随秋雁落寒空。
长嚣而寂,方作而息。如射破的,初不以力。子居深山,又处绝顶。避嚣不作,二事俱屏。往来临川,道里且千。一见我喜,如旧交然。我欲属子,重于发言。子请则坚,之子之贤。遍寻诸方,不主先入。唯是之从,何拘何执。惟昔善财,我曹之师。其心广大,谁能间之。山高海深,德则不孤。不深不高,培塿潢汚。奚必深山,惟静之守。求寂念息,以阅永久。
五月行人汗如雨,意绪昏昏杂尘土。浯溪一见中兴碑,便有清风濯烦暑。中兴之业诚艰难,敢作汉武周宣看。纷然大历上元间,文恬武嬉主则孱。但知追咎一禄山,袖手不作如旁观。天亦未使庸夫干,故生李郭在人间。一时节士张许颜,其谁不知唐已安。道州落笔风雨寒,鲁公大书镇百蛮。诃叱水怪摧神姦,有臣若此亡所叹。而不能使君心还,我来转岭逾千盘。对此凛然清肺肝,想见羣小遭讥弹。尔曹何心犹诞谩,至今怒髪常衝冠。
旧闻西亭胜,独盛湘湖间。山秀水亦好,千里在凭栏。今来乃不然,眼境故未寛。环城但浊水,满目唯荒山。如何柳司马,肯为此解颜。始知忧虑久,方觉所遇安。我从避地来,山水亦饫观。初不厌岭峤,况敢嫌荆蛮。徘徊念昔人,亦作故意看。所惭二三子,来不倦跻攀。开轩纳微凉,共享一日闲。说诗到雅颂,论文参诰盘。快若箭破的,圆如坂下丸。此乐固可乐,此盟安得寒。天暑畏道路,时危安阻难。相逢得少款,莫问何时还。何须待杯酒,始尽平生欢。
因循避世不求名,潦倒江湖过一生。贾谊定能寻季主,子云先已识君平。独行市肆口无语,懒踏权门身自轻。看甑生尘只坚坐,世间宁有不平鸣。
客行已无聊,况此忧虑集。颓然念远役,未见勇可习。虚庭觉气润,远视萤火湿。故人不我厌,踏雨相劳揖。朝餐共饥饱,夜语同坐立。问我去此邦,何用如此急。干戈与瘴疠,未见可出入。何殊知二五,而不知有十。俛首谢勤意,此非愚所及。天涯重离别,所至方嶪岌。感怀平生旧,忍效儿女泣。风沙蔽中原,道路满荆棘。世事古则然,临分莫于邑。
处处人家避贼忙,数因行李问舟航。江横晚照鳬鸥乱,春到空山草木香。我未有缘离岭峤,君今决策下湖湘。定知此去添贫病,不及相从气味长。
岭外三年避贼忙,法轮元不下禅床。君归却说岭南事,瘴暑作时君自凉。
人事日翻覆,昔同今不然。于心苟有用,与世自无缘。剩结官田社,饱参云盖禅。已胜高鸟尽,徒泛五湖船。
三浙三衢未说归,且从岭路访曹溪。卢公若问南来事,但道江湖尽鼓鼙。
疾病老逾剧,交亲穷转疏。惟公不改旧,怪我未安居。日月干戈裏,江山瘴疠余。南行见李白,亦莫问何如。
属者闻居久,今来促召频。但能消党论,便足扫胡尘。众水同归海,殊涂必问津。如何彼黠虏,敢谓汉无人。
轻舟君先行,羸马我已往。湖山已在望,南岳行可仰。不忧盗贼繁,渐喜草木长。密也负奇气,少已离尘网。饱参诸方禅,所至被称赏。独留末后句,未肯休吾党。经寻卓锥地,更足以自养。囊空脚颇健,体俭心甚广。喜谈江西胜,妙处犹指掌。未见频寄书,悠然发遐想。
五更月落鸡未鸣,小炉残火犹晶荧。道人强起理衰疾,不闻松声闻雨声。跏趺坐稳百念去,岂有宿梦令神惊。平生于世万事懒,况復今兹饱忧患。中原北望四千里,三年不见南飞雁。着身天涯未为远,所至风沙莫深叹。时寒但趁僧房火,日暖可赴邻家饭。岭南无瘴便可老,江头有酒犹堪唤。嗟哉宁子不自休,辛苦饭牛过夜半。
自昔支离畏作官,只今犹望一枝安。饱知时态病良已,心喜故人盟未寒。所至军书销日月,几回戎马污衣冠。公归定有安边策,不学愚夫静处看。
未有丝毫补县官,几年流转但求安。江湖自称嵇康懒,故旧空嗟范叔寒。顾我初无食肉相,喜公復着侍臣冠。新诗不忘东山志,敢作寻常禁近看。
曾子住南国,端居无所思。逃禅不用酒,投笔谩成诗。敏捷忘千虑,纵横又一奇。子中有住处,莫待折肱医。
前贤去则远,今代不无人。小出已无敌,深藏恐未仁。两章知思苦,一语见情亲。径欲忘衰病,知公笔有神。
新春忽忽到庭除,短褐经寒病却苏。漫以诗书教儿子,懒将薪水倩童奴。天涯每觉人情薄,眼界何知风景殊。万里相逢君莫叹,好山无数簇城隅。
疾病侵凌百不能,只今全是住庵僧。谢安肯为苍生起,早与吾君了中兴。
已无厚禄故人书,尚有相寻长者车。所至纷然兵火裏,不知从此更何如。
龙阁老翁流落久,如今辛苦去朝天。向来岭海经行地,分付蛮溪着钓舟。
市酒酸甜久绝沽,湿薪熏眼坐僧庐。尚怜诸老无机事,不待愁人折简呼。
兵戈久未歇,所至转抢攘。万里逢吾弟,三年走瘴乡。春风入古寺,夜雨暗浮梁。尚肯留连否,僧庐可对床。
王郎随身一驼裘,偷儿遽作壑失舟。春初未免霜露迫,岁晚可无迁徙忧。客房夜坐薪当烛,不怕近江风裂屋。马平编户更艰难,君行莫忘民号寒。
羸病不能除肉味,每逢斋钵愧余生。双鷄未可为公饍,留与山僧报五更。
我来筠水阳,君亦发章贡。相逢潇湘门,及此兵未动。卧闻羽书驰,起已行者众。匆匆不及款,尚辱苦语送。慨然念平生,相从已如梦。交游半生死,所至多罅缝。我衰学不入,君亦老未用。熟知一世中,有此九鼎重。子贱则君子,闵子言必中。师门未遽绝,斯文实天奉。别离又几日,坐想发孤讽。衡州逼南岳,湘水寒不冻。颇传江西扰,盗贼已放纵。往从田苏游,此乐不得共。
风吹贺江浪如雪,浮梁左右行人绝。病夫坐稳懒出行,破屋只愁吹瓦裂。东县陈卿忽叩门,笑语欢然相暖热。怪我长贫走道路,所至不安宁有说。邻州贼报又警急,欲泛扁舟穷百粤。如君长才亦未用,独守区区负奇莭。未能俯首效儿辈,肯便出门探虎穴。马羣时致千里足,烈士宁无一时杰。我復何人敢言事,一世摧頽甘短拙。幸君无事时一过,喜听高谈健其决。瘴疠参差畏久留,岁月峥嵘惜轻别。
桥断客途少,春深花已休。闭门尤省事,于世转无求。来往只诸老,相期非壮游。欲知身所住,同寓訾家洲。
隆隆而雷风乘之,断霓落日江东西。江头古寺颇岑寂,僧檐正与南山齐。我来端坐已寒暑,终日看山黙无语。盗贼连村那敢问,藜苋充肠未为苦。早禾已旱心所知,正待前山一犁雨。
词源久矣多岐路,句法相传共一家。良贾深藏宜有待,大圭可宝在无瑕。长江渺渺看秋注,孤骛悠悠伴落霞。盛欲寄书商榷此,岭南不见雁行斜。
折老久高卧,曾乡仍倦游。同为万里走,肯避数年留。贼帜江湖晚,岚烟岭峤秋。相逢得安稳,乘兴莫东流。
所至艰危裏,如何更别离。只看山似戟,自合鬓如丝。汤熨徒增疾,文章不疗饥。端居温余论,苦语自成诗。
胡沙久衝突,贼马亦驰骛。我行不得息,终岁在道路。敢言更多事,尚恐与时忤。低头访殊俗,何处可放步。江流下沧海,日惨蛟鳄怒。出门寻故人,风雨已断渡。
连年走遐方,所至若邮传。未论道艰阻,先问米贵贱。贼势来未已,行役我已倦。解鞍憩空馆,敢叹此异县。清泉上短绠,一洗尘垢面。瘴疠非不深,美醖良可恋。
五年流落判西东,尚喜交游一再逢。但得低头拜东野,不妨下卧见元龙。中原极目山千叠,往事伤心酒一钟。如我支离久无用,敢因穷约废过从。
到处相逢是偶然,淛江湖岭屡经年。赠君颂子君休笑,我已新来不问禅。
异时文物汉庭臣,公是中朝第一人。忍使闲行犯山瘴,不令疾去扫胡尘。情怀纵老元非病,时运方隆只暂屯。顾我衰颓已无用,尚烦新语访沈沦。
青松着尘市,不辞尘土侵。忍耻伴桃李,不言归故林。交游在贫贱,始见平生心。周侯客异县,屡蒙金玉音。殷勤不我厌,自昔以至今。使其少富贵,未必能相寻。岂谓子诚然,此风今则深。子欲转岭海,岁暮足愁阴。路经盗贼窟,往往未就擒。加鞭策驽马,欲行无滞淫。故人散天涯,所在亦崎嵚。相寻倘见及,道我病难任。
五年避地走穷荒,岭海江湖半是乡。欢喜闻君俱趣召,衰頽如我合深藏。晓寒已静千山瘴,宿雾先吞万瓦霜。日日江头望行李,几回驱马度浮梁。
岭南十月春渐回,妍暖先到前村梅。问君何处得此妙,一枝冷艷随霜开。长江凛凛欲奔岸,乃见好事移墙隈。初疑渗漉入瘴雾,更欲寂寞埋烟煤。微风不动暗香远,淡月入户空徘徊。坐看粉黛化腐恶,岂但桃李成舆台。我行万里厌穷独,疾病未已心先灰。对此不觉三叹息,恐是转侧同南来。异乡久处少意绪,破壁相对无根荄。古来寒士每如此,一世埋没随蒿莱。遁光藏德老不耀,肯与世俗相追陪。轮囷离奇多见用,牺尊青黄未为灾。含毫吮墨去颜色,况自不必须穿栽。岁穷路远莫惆怅,此去保无蜂蝶猜。
披沙拣金勤乃见,读书何止须百遍。如君心期已不凡,况有长兵可鏖战。一寒湿薪熏病目,君但读书声彻屋。僧房夜永灯火足,更肯幞被来同宿。
中原是何处,敢道几时回。一夏无书读,经时畏贼来。老松犹偃蹇,病鹤久摧颓。莫怪论兵少,吾今心已灰。
因循过岭表,忽復到湖南。气力浑非旧,情怀老不堪。无钱供痛饮,因病废清谈。尚有寻书僻,穷搜未免贪。
瘴疠过庚伏,庶几其少瘳。甘心忍残暑,指日是清秋。汴水他年别,郴江此日留。如何理归梦,只见岭南州。
山深夜无人,竹密风露集。长空新过雨,尚觉星斗湿。避地走天涯,如何免拘絷。朝忧粟囊尽,莫恐贼报急。荒城兵火后,所至復未葺。古寺半颓垣,枭啸鬼亦泣。感事念平生,徘徊近阶立。
豆苗可瀹瓠可羮,僧厨午饭蒸香粳。道人得此清净供,下箸已胜肥羊烹。平生为腹不为目,偶逢一饱心自足。晚菘早韭旧所知,五鼎百牢未为福。
岭上逢端午,随家更北征。隔村闻贼鬬,通夕畏蛇行。厌病初辞瘴,衝泥却胜晴。犹怜昌歜酒,不与故人倾。
岭下微阴已自寒,早行山路觉衣单。故人见我应惊笑,疾病衰颜怯据鞍。
自怪匆匆来往忙,又携儿女过湖湘。敢言此地能安稳,且道新年离瘴乡。
贼马纵横未说归,草间梁上借余威。布帆此去应无恙,银盌从来亦解飞。世事只堪开口笑,主人空有食言肥。自惭学道工夫少,坐觉文书到眼稀。
中原未敢说归期,却忆宣城近别离。迭嶂雨来如画裏,敬亭秋入胜花时。每憎卑湿尤多病,苦爱风光屡有诗。今日衰颓那可说,髩鬚经瘴总成丝。
爱君年少便知足,今君虽老更无欲。闭门不出动经时,保此无穷清净福。黄衣弟子杂僧徒,共守荒郊数椽屋。门前山水各有态,君但疏篱对修竹。直如季路耻有闻,清似之推不言禄。坐看世事云变化,一任儿曹手反覆。上皇龙飞三十春,临轩亦尝思异人。诏书屡下广搜索,当时几人能识真。君时声名动天子,高卧不起空逡巡。谩收符箓养丹火,一旦四海生风尘。我来见君斛岭下,识君无营真静者。殷勤爱我莫遽行,尚肯相从结茅舍。时当丧乱足淹留,豺狼恣横空山夜。它年有意过匡庐,更许渊明入莲社。
峤南气常昏,终日如雾隔。我来已经时,初不辨山色。纷纷翳犯眼,黙黙悸动魄。今晨忽晴快,如语见肝膈。羣峰插天青,野水恣意白。深窥木杪静,细数鸟道窄。天心岂无意,直欲慰北客。才经盗贼扰,更脱瘴疠厄。湖湘虽未定,势已初夏迫。颇闻铁骑远,不復更追索。我归当何时,俗事累千百。便拟衡山前,今年饱新麦。忧虑则未已,四海方逼仄。羣公献纳际,或肯任此责。先当肃区夏,次用及蛮貃。岂容肆蹂躙,岁必有大获。天虽未悔祸,世岂无良策。生人苟未尽,狐兔当有宅。
昔在中朝时,每从贤俊游。酒酣握手欢,预怀今日忧。两经岭峤春,三度江湖秋。朱卿抱奇节,好语忽见收。我无济世策,君有活国谋。相寻不相笑,夜光犹暗投。道丧师友绝,宁有民不偷。风波极浩渺,欲济能无舟。
入林恐不远,入山恐不深。城市有深远,不必在山林。隋珠不自宝,岂在须渊沈。断弦得遗谱,千载有知音。
我适苍梧野,君来洞庭岸。相逢迫盗贼,一笑未得款。欣然望眉宇,于我意自满。天寒道路长,岁晚日晷短。僧房肯再来,晴窗自妍暖。
三年转东南,足迹不得息。新霜未压瘴,已畏贼马迫。苍黄度岭去,山路枫叶赤。慨然念平生,谬自有欣戚。交游半鬼录,在者费相忆。朱卿早闻道,一如见旧识。新诗入要妙,如射已破的。我行囊贮空,所至但四壁。岂如投异县,忽枉和氏璧。斯文得未丧,岂不系人力。出门仰高山,此道如矢直。
岭南二月春已尽,百花委弃随风吹。山前山后绿阴满,已过中原初夏时。不知何气忽乖沴,风雨夜作雷乘之。鞭笞宇宙敝日月,万象倒错藏光辉。岩倾涧绝水府现,捕搏虎豹擒蛟螭。百围老树不须说,忍冻欲压摧其枝。峥嵘屋瓦走飞雹,如战初合麾旌旗。我行避地更值此,闭目但听儿啼饥。仆夫噤死者数辈,牛马惧不存毛皮。长途三日断还往,况有鸟雀凌云飞。只今胡尘暗江路,盗贼往往乘余威。良民虽在困须索,四海万里皆疮痍。天公忍不一顾此,反更震动穷荒为。此方亦是神所主,我欲告诉心先疑。明朝风定寒亦解,收召魂魄寻归期。涧毛自可荐筐筥,试出苦语令神知。
岭外从来不识春,青梅年后已尝新。深山忽有残花在,知与清明待北人。
苍黄避地出连州,邃谷深岩懒转头。归路始知山水好,少留村驿当闲游。
君家茅屋低蓬蒿,客来颇厌蛙蚓号。何得有此山突兀,气压太华陵嵩高。坐看远涧受悬瀑,似听跬步鸣秋涛。槎牙老树半枯死,上倚绝壁缘飞猱。我行日畏盗贼逼,敢厌瘴疠多腥臊。偶逢坐稳懒归去,豁达眼界无纤毫。岭南山水固多异,恨无中州清淑气。对君图障心怳然,便如太华嵩高前。君但对此能高眠,当有好句令君传。
欲上贞女峡,江险未敢行。岂是畏江险,愧此贞女名。时经丧乱后,世不闻坚贞。烈士久丧节,丈夫多败盟。宁闻闺房秀,感义不偷生。穷荒礼法在,尚此留佳声。时事有通塞,江流无浊清。欲行勿惮险,为君先濯缨。
何处田园不是家,尽扶衰病过天涯。山村酒熟人人醉,客路春浓处处花。敢道岭南无贼马,侧闻江左尚风沙。囊空甑倒君休笑,亦有新诗伴齿牙。
胡马扬尘烽燧作,我行乃在天一角。江西趼足过湖南,本赴郴阳故人约。中途羣盗又蜂起,所至往往为囊橐。迟回改路心自笑,隐忍畏事人所薄。不因此去渡湘水,更欲何时到南岳。山中况有二老人,万里同来且安乐。遥瞻见我应大笑,白鬚黒面都如昨。平生故旧几人在,不早从公老丘壑。自经丧乱可过从,每一思之怀抱恶。请公更说因地初,一解人间因慧缚。
浅溪沙碛寒,月白树影疏。我行天一角,所至尚踌躇。偶逢胜绝地,不异嵩颍居。临流遂忘归,黙坐数游鱼。宁知胡马闹,江县已丘墟。故人亦未来,一旬三寄书。不必问浅深,但当膏子车。新霜随北风,惨惨度重湖。相寻近五岭,慎勿厌长途。
建城南路入袁州,怪石纵横水乱流。尽日衣冠在图画,百年心迹付林丘。中原未作重归计,胡马能令此地忧。浪迹江湖亦吾分,运筹帷幄有留侯。
杲公昔踏胡马尘,城中草木冻不春。甲士却立不敢问,其谁从之惇上人。袖手归来两无语,如今且向江南住。云居老人费精神,送向高安滩头去。
旧日闲居日,无悰已倦游。如今避地走,不復为山留。淮甸初经夏,江西復度秋。今朝小亭望,东北是筠州。
客来无语坐禅房,共赏西窗一榻凉。山路雨余新笋出,江城春色杂花香。烟厨已逐钟声远,树色初随塔影长。敢道闲居便安稳,今年更欲下湖湘。
出门送君时,一步再徘徊。虽云非远别,念与始谋乖。欲求连墙居,故作千里来。君今不我待,欲跨洪沟回。我独滞一方,后会良未谐。冬初风浪息,蛟龙深蛰雷。其如中原盗,所至尚扬埃。子行莫夷犹,恐致狼虎猜。胡人更远适,畏死投烟霾。皇天久助顺,似不及吾侪。独以智力免,宁有此理哉。因书寄苦语,亦以谢不才。新春好天色,指望妖氛开。即当候归艎,取酒寻尊罍。欣然得一笑,便足禳千灾。豫章百里远,可以慰客怀。须君起我病,同上徐孺台。
已流之水不可以復回,已往之日不可以復来。唯有野外篱边之黄菊,年年岁岁见花开。君如此菊不我厌,处处相逢同酒杯。三年丧乱那可说,君头已白我齿缺。高才抑塞久未用,坐守松桧凌霜雪。君今又作章贡游,我犹少忍住筠州。破屋不忧遭鬼瞰,端坐或恐贻神羞。求田问舍古所叹,敢有远去惟身谋。为约岭南三数子,明年乘兴欲东流。
古殿突兀风有声,粥鱼欲打鸡三鸣。披衣起坐问行李,仆夫屡报天阴晴。昨日路长频雨阻,今日东风得无苦。杉松连山寒欲动,橘柚隔篱香半吐。却忆京城无事时,人家打酒夜深归。醉裏不知妻子骂,醒后肯顾儿啼饥。如今流落长江上,所至盗贼犹旌旗。已怜吴县风俗僻,况復中原消息稀。
西山今夜雨,不为故人留。泥滑淹行李,风声欲送秋。中原且多事,吾党敢无忧。明日经由地,江南更几州。
平明渡西江,西山正崔嵬。中流欲浪作,细雨随风回。促棹赴前浦,颇为风雨催。寒沙引细路,人家山半隈。密雨荫修竹,久旱无莓苔。晚入翠微寺,诸峰环抱来。其西洪崖居,百代所仰怀。何年蛟龙怒,更击深山开。悬瀑泻洪井,喷噫藏风雷。客行少休息,暂此得徘徊。城中二三老,咫尺不得陪。岂无陵风翰,邀致山中台。涧水清且寒,可以当余杯。独来不敢久,恐为神物猜。
汴水夹榆柳,今留胡马踪。如何进贤路,只是见青松。
雨歇路逾滑,山空鸟不飞。却思无事日,骑马踏泥归。
青松数寸根,意出千丈外。如何蓬蒿底,此志久未遂。朝为牛羊践,莫受尘土翳。虽云岁寒姿,当此亦憔悴。今年虽小出,尚与凡草类。会须扶其根,与作栋梁计。大厦千万间,匠石所睥眤。世或未尽知,慎勿伤汝志。
亲朋虽近懒追寻,湖岭归来病至今。寄语洪州赵从事,忍令无酒过冬深。
岭海畏深入,江湖成远游。犹怀不活怖,少为故人留。苦乏琼琚报,虚蒙札翰投。因来问消息,不必计沈浮。
北归我已办行纒,久约相从却未然。何处云山堪着子,乱松回首岭南天。
故人相望马牛风,世事波涛滉漾中。灕水东边两年住,往还才有一珂公。
詹郎逸气今谁似,李令清言久不闻。独立共传摩诘后,隐居还见伯仁孙。
宣城人物未全衰,四士风流世不知。别后略无佳语寄,道中才有数篇诗。
风落千山雨夜鸣,时因归梦识宣城。欲知溪路行多少,已过徽州第五程。
去程归雁两悠悠,行到荒山尽上头。试问中原何处是,只言东些是宣州。
宣城经岁无它事,尚喜交游不弃遗。迭嶂楼头纳凉处,宛陵堂下探梅时。君今尚要一囊粟,我去亦无三径资。归卧云山更深处,因书频报故人知。
故人相继别休宁,山路篮舆睡復醒。所恨溪山正佳处,不能同我到鱼亭。
竹密如云不见天,好山无数簇溪田。秪应黟县溪山胜,尽在鱼亭驿舍前。
白头懒入少年场,二老追随却味长。预喜尊前听清话,夜窗相对一炉香。
村场路僻多无酒,野菊寒深亦未花。底事中原归不得,又扶衰病过天涯。
水西投宿返秋霜,起听晨钟厌束装。尚惜故人轻作别,乱山深处过重阳。
秋霜阁后山屈蟠,行人衝泥脚未干。正是水西佳绝处,不辞风雨夜深寒。
江东住已厌,又却过江西。急雨投泾县,穷秋渡赏溪。稻田犹少水,山路已多泥。珍重高僧意,求诗索自题。
日日住叠嶂,君能同此游。黑云才映日,白雨忽穿楼。盗贼何时定,溪山且自幽。炎蒸不须厌,俄顷是新秋。
昨日之热未为热,凉风颇随团扇发。今日之热不可言,西山火炎尘障天。高楼坚坐若燔炙,常恐秋到无夤缘。与君相从今几日,欲度一日如长年。忆昔京城值秋雨,人家邂逅得细语。不愁归舍少薪米,且喜尊前好宾主。去年君自云中归,隔巷寻君相劳苦。是时强虏在城下,耳犹厌听贼营鼓。岂知丧乱到江南,同向宣城过残暑。晚来一雨天遂凉,便思约君来对床。床前适有新酒熟,君醉可舞吾能狂。醉中谈天亦未妨,回船吴中君勿忙。
故人唤我去,久雨值新晴。草暗鼯鼠出,山深鶗鴂鸣。斋厨半盂粥,草具一杯羮。尚肯频来否,门前春笋生。
云横树阴浓,雨涨溪水白。故人唤我出,已度蒸暑厄。北窗非不佳,尚苦眼界窄。小楼隐床后,自与尘雾隔。更怜昭亭山,相向有佳色。君能具鷄黍,略不厌须索。我能知子穷,子亦能爱客。人生要如是,一举乃讽百。我病思远引,未塞交友责。便当约诸公,归耕作长策。囊无一钱赢,岁晚会有获。
乌云衔日日不出,骤雨飘风吼三日。扁舟寸步不得行,坐叹轻鸥如箭疾。我行去家秋復冬,故园回思春梦中。客愁茫茫若江水,生计渺渺随征鸿。三年京城共憔悴,一杯此地难从容。长溪卷浪雪花碎,远山横空眉黛浓。故人别我上江去,亦有书来唤同住。破屋数间君有余,太仓五升吾已具。严霜未放鹰隼击,盘涡恐致蛟龙怒。片帆欲挂任篙师,君但徐行莫深惧。
京城半年围,道路三月病。轻舟过江来,所向復未定。客房夜凉冷,气体亦粗胜。月穿窗罅白,风入桐叶劲。挑灯读太玄,爱此顷刻静。物数极三甲,此理本天命。首赞则分行,故未及世应。古历汉则亡,易实更三圣。哀哉杨子云,上与数子竞。虽云耗心力,固自有捷径。后来司马公,独敛众说盛。锱铢判讹谬,一宗蒙是正。读玄则知易,此实公所证。如何少年子,便欲献讥评。我老未知学,读此知不称。掩卷坐搔首,一洗肝肺净。明朝寻故人,此语殊未竟。
北风作霜秋已寒,长江浪生船去难。客愁不断若江水,朝思莫思在长安。长安城外高十丈,此地岂容胡马傍。亲见去年城破时,至今銕马黄河上。小臣位下才则拙,有谋未献空惆怅。汉家宗庙有神灵,但语胡儿莫狂荡。
胡虏安知鼎重轻,祸胎元是汉公卿。襄阳耆旧唯庞老,受禅碑中无姓名。
江北江南公不归,人言公懒笑公痴。闭门端坐读周易,直过新春围闭时。
生平足艰窘,可叹不可言。两遭重城闭,再因羣盗奔。今兹所值遇,我岂不与闻。脱身保儿女,恐辜明主恩。傍徨不忍去,敢计生理存。昨者城破日,贼烧东郭门。中夜半天赤,所忧惊至尊。是日雪正作,疾风飘大云。十室九经盗,巨家多见焚。至今驰道中,但行塞马羣。翠华久不返,魏阙横烟氛。都人向天泣,欲语声復吞。我病未即死,尔来春既分。剥床供晨炊,两眼烟已昏。岂无好少年,可与共殊勲。志士或不耻,有身期报君。塞水须塞源,伐木须伐根。子莫笑短拙,荆蛮生伍员。
雪泥春既融,晓日初破雾。出门寻故人,来往不数步。共谈江南胜,闭眼想去路。松风被茅屋,稻壠立白鹭。行看贼围解,春水即可渡。先当上钟山,次第入庐阜。生平泉石念,久受尘土汚。况今九死余,转觉处事悞。豫怀岩壑裏,所至陪杖屦。可行君莫辞,行李我已具。
城北杀人声彻天,城南放火夜烧船。江河梦断不得往,问君此住何因缘。窜身穷巷米如玉,翁寻湿薪媪爨粥。明日开门雪到檐,隔墻更听邻家哭。
主辱臣当死,时危命亦轻。谋吞豫让炭,肯结仲由缨。洒血瞻行殿,伤心望虏营。尚留仪卫否,早晚復神京。
羽檄从天下,于今久未回。如何半年内,不见一人来。周室仍遭变,宣王且遇灾。犹存九庙在,咫尺得祈哀。
厄运虽云极,羣公莫自疑。民心空有望,天道本无知。野帐留黄屋,青城插皂旗。燕云旧耆老,宁识汉官仪。
丞相忧宗及,编氓恐祸延。干坤正反覆,河洛扰戈鋋。报主悲无术,伤时秪自怜。遥知汉社稷,别有中兴年。
今春贼来时,军士怖而走。今冬贼来时,决拾揎两肘。愤然思出鬬,不但要死守。仰怀吾君仁,愈觉戎虏丑。欲以占天心,于焉卜长久。暂劳何足道,富贵要力取。行看斩贼头,金印大如斗。
北风且莫雪,一雪三日寒。不念守城士,岁晚衣裳单。衣单未为苦,隔壕闻战鼓。杀贼须长枪,防城要强弩。炮来大如席,城头且撑柱。岂不知爱身,倾心报明主。报主此其时,一死吾亦宜。未敢望爵赏,且今无事归。寄语守城士,此言君所知。
贼马侵城急,官军报捷频。民心皆欲鬬,天意已如春。魏阙方佳气,王畿且战尘。不妨来往路,经月绝行人。
田家得米输官仓,一粒不得囊中藏。天宁化士去如雨,此亦未易能低昂。因官乞取民始病,况復妄邀檀越敬。纵令不得半钱归,堂中圣僧应自知。
种种不如意,悠悠无復听。漫寻村路好,似得片时醒。水隐城坳白,山来树杪青。晚田收袯襫,残日度笭箵。兴入山阴道,诗如历下亭。荒原子胥庙,千载想仪刑。
雁下秋已晚,江天风雨微。宁为聚沙立,不作傍云飞。
范郎走微官,清固不绝俗。家常四壁立,腹有万卷读。迩来所为文,深若泉万斛。纡余风过水,宛转虫注木。诸弟况可人,不但好眉目。丹穴固出凤,蓝田自宜玉。行扛九鼎重,顿使一世伏。圣朝急用士,如子尚穷独。乃知德在躬,不必富润屋。我病拙文词,笔钝如髮秃。时逢子兄弟,未语心已足。长空绝纤埃,何处着鳬鹜。朝来秋气清,伫看飞鸿鹄。
秋来归兴復何如,李范声名更羡渠。它日买田吾有策,两家兄弟要邻居。
羸马衝寒骄不驶,积雪残冰杂泥滓。长葛县中日落时,举头忽见周夫子。下马相看两惊怪,各喜南归此身在。僧房夜语久不眠,更摩枵腹偿诗债。子行四方尚谋食,我亦年来倦行役。枥下骅骝世得知,海底珊瑚人未识。长安公卿富贵客,谁能日在子思侧。洛阳年少未宜轻,看子重陈治安策。
不为伤离别,其如渐老何。秖应从此去,转觉白鬚多。
五更发荒村,小憩草市北。披衣度积水,月落天正黒。豆苗半委地,野父厌匍匐。我马则已饥,泥土汚羁勒。翻思在家时,一饭亦假貣。小儿不解事,笑语颇自得。一官走道路,此责久未塞。速行勿迟留,有手须击贼。
地湿频经水,田荒亦未收。断云催雨过,涨水没桥流。半世想高卧,十年悲远游。藜羮不用挟,尚足诳饥喉。
我老不自得,每为饥所驱。漫抛青箬笠,空负白髭鬚。见贼犹堪鬬,逢人莫问途。寰区足秀句,山泽有臞儒。
復往真无策,兹行亦漫游。尘埃走剧暑,风雨占新秋。便欲还家去,其谁为汝谋。尚怜苏季子,虚敝黒貂裘。
春温疮疥繁,衣敝虮蝨细。颓然坐南轩,读易初有味。初看象数殊,忽此爻彖异。纷纷者众说,行各半途滞。大言累千百,杂说记一二。坐令天人分,復以小大计。或强出枝叶,或自起旒赘。孰能言语表,能使意独至。空中本无华,眼病因有翳。沈思忽有得,是则入精义。吾生晚闻道,岁月今少憩。遗经日在眼,似足了一世。临流濯垢衣,尚勿惜余弃。
晚菘早韭老不厌,夜鲤晨鳬多见疏。地僻难寻野僧饭,路长时枉故人车。青山出没尘埃裏,白髮栽培疾病余。更有腐儒穷事业,夜窗残烛一编书。
解鞍歇马倦西游,过眼文书且罢休。薄酒向人殊有味,长年于世已无求。常情未语沟中木,俗眼能惊海上鸥。何处云山不堪隐,更谁辛苦访菟裘。
江城昔还往,耆旧各能文。暂别犹相忆,虽忙亦见存。好诗能愈疾,浊酒不胜浑。它日经行地,相寻夜叩门。
独自不争春,都无一点尘。忍将冰雪面,所至媚游人。
东家西家蚕上簇,南村北村麦白熟。小儿腰鎌日早归,大儿去就田间宿。斗酒相邀不为薄,邻翁相对且斟酌。圣主当阳亿万年,年年岁岁田家乐。
张卿留客酒如渑,我欲从之病不能。忆过公家更东望,断崖高树雪层层。
平田接长河,眼界起突兀。今日兹堤行,麦壠青已出。客行不知晚,但感此节物。新霜被西山,久厌尘土没。坐怀故人面,于此见仿佛。
人谁不小康,李赵常窘束。穷阎爨温火,老未饱饘粥。它长未遽数,此事已绝俗。为人死不厌,自奉一米足。
直莫如两王,清莫如两方。孙谢岂不美,久滞尚书郎。黎子老归国,只今鬚髩苍。邵子住山云,欲出未肯忙。高子出林壑,坐看天际翔。
客舍冷如浆,客梦甘如饴。初无远行念,况有徂年悲。平生好交游,大半走路岐。不如亭前月,所到长相随。何时脱身去,共采西山芝。有儿当似公,尚能传我诗。
刘伶坟上土,佛殿古崔嵬。坐久野僧出,天寒饥雁来。千年醉裏魄,一臿死前灰。未尽先生意,空留数字回。
不作韩城住,虚为河朔行。白鬚镊更出,知为阿谁生。
穷乡未寂寥,五月富笋茁。近山新得雨,此物晚亦发。初看数寸出,意有千尺抜。长条不成鞭,乃以美见伐。锦綳罢骈头,玉指已不袜。坐令藜藿口,如受滫瀡滑。连年江海病,未免鱼蟹罚。甘津到齿颊,恐此或未察。居闲快一饱,我已久断杀。更莫厌比隣,时时听羮戛。
小池南畔木芙蓉,雨后霜前着意红。犹胜无言旧桃李,一生开落任东风。
十年奔走风尘中,学殖不进身愈穷。梦断江南不得往,坐嘆岁月如惊鸿。君家政当匡庐路,时有僧行附书去。每念君家草堂好,便欲移家就君住。当时气象已参差,今日情怀况迟暮。斯文未丧欲谁託,交游十人九不乐。百川东下障狂澜,伯兄嶷然如断山。苍苍在上久无意,空使妙句留人间。两季只今名籍籍,北方人士所未识。未歇中原胡马尘,且喜沙头风浪息。高安相遇一长吟,盛夏苦雨成淫霖。顾我无能甘畎亩,如君岂合在山林。豫章老矣栋梁在,莫厌它时斤斧寻。
燥砚渴水不濡笔,浊酒欠钱长卧瓶。此中定自有佳处,纸帐蒲团增眼明。故人江南江北岸,千书不如一见面。人生欢会不可常,画梁已送西飞燕。
断苗取灵根,斸石不到土。道人扫落叶,闭户手自煮。晴烟溜窗几,初夜过风雨。老盆酌天醴,春罋发膏乳。檐囊到城市,馈我一勺许。中年血气败,今我饮此醑。色如胶饴重,味有荷心苦。京城旧交游,臡醢乱鼎俎。谁能供此饮,远视鸿鹄举。一洗肝肺尘,但嚥公勿吐。
王郎赠我桄榔杖,三岁庵中伴我闲。只为懒行常靠壁,不能随我过嵩山。
水声高下竹回环,薄酒无功不耐寒。白塔忽从林外出,青山常在马头看。
日日春浓病不知,偶游僧寺送春归。长年误跨将军马,渐老空悲游子衣。山路有泥知雨过,村场无酒验人稀。今秋定作江东计,趁得鲈鱼八月肥。
处僻犹多事,陪公得暂闲。直缘怕酒去,不为忆家还。苦语知无策,微官直强颜。高城更南望,林断有青山。
生平仰嵩丘,今日上绝顶。苍天不能高,星斗閟光景。风云乍起伏,雷雨半苏醒。下看飞鸟背,错乱松柏影。神龙不深遁,偃蹇卧半岭。旧闻飞石鬬,不受悬瀑梗。大河东北流,渺渺黄数顷。五更看日出,平地涌金饼。谁能啜其华,夜气初未冷。诸峰环而立,一一皆秀整。中居此丈夫,众象不得骋。巍然万物表,独阅百代永。同来有奇士,可得一笑领。不用贮微言,区区吊箕颍。
南山吐云柳絮飞,北山之外烟草微。南山北山日在眼,问公此去何时归。石淙山水更奇绝,水怒决石山崩摧。长空无声晓色静,忽听万壑悬惊雷。珊瑚缺折玉破碎,月落倒卷从天回。中流险绝不须道,笑侮滟滪怜离堆。平生好事心突兀,时于图画见仿佛。褰衣度水公莫畏,何须苦避蛟龙窟。明朝更作嵩少游,五更绝顶看日出。
我食已併日,子来能隔年。溪山出城路,风雪探梅天。纳息初闻妙,翻经旧有缘。相陪得清坐,不敢嘆无毡。
饥肠不贮酒,冻粟自生肤。旅枕三年梦,荒村一事无。不愁风折木,时有火添炉。尚想崔夫子,冬来体更臞。
谩遣儿童扫雪开,却穿篱落看春回。溪山冷淡泥三尺,故旧飘零酒一杯。近买芒鞋供踏雨,更收藜杖与寻梅。玉川老去生涯在,时有邻僧送米来。
未嫌衰病出无驴,尚喜冬来食有鱼。往事高低半枕梦,故人南北数行书。茅茨独倚风霜下,粳稻微收雁鹜余。欲识渊明只公是,尔来吾亦爱吾庐。
便往吾何敢,长闲力未能。寒炉夜篝火,急雪暗翻灯。唤客初无酒,敲门尚有僧。不嫌空四壁,相对倚枯藤。
老不谋身望子公,少年豪气想元龙。倚松庵下香严路,今日书来第一封。
病来每有为僧兴,老去初无涉世心。它日三江五湖口,断云寒水有知音。
稳看飞虫着网黏,炉香欲尽不须添。未嫌秃顶如壶赤,何处香醪似蜜甜。
糠豆犹悭不到盘,小儿寒至尚衣单。虽无事业传惇史,或有声名託稗官。
老耻为儒不学禅,还家常欠买山钱。成州太守怜衰病,时有书来说太玄。
野色幽花静有余,好山虽近不同途。荒村被雨泥三日,草具留僧饭一盂。断壠入秋频放水,老农垂手怕催租。平生粗识田园兴,更復何幅度可曳裾。
读易初无说,言诗既有功。客游千里异,心事一尊同。药裹难休老,经函可御穷。江淮足知遇,耆旧忆徐公。
老有幽禅着,穷知俗事疏。渐谙深屋病,无復故人书。日月驰驱后,江山疾病余。新凉有佳句,端为述离居。
乍喜全家脱,虚疑匹马奔。干坤德甚大,盗贼尔犹存。稻壠秋仍旱,溪流晚自浑。素冠兼白髪,愁绝更谁论。
日月开南极,山河拱上都。圣朝频决胜,贼党莫狂图。驿道传烽燧,官军下舳舻。弄兵心已壮,渫血气犹粗。腊月杭州破,驩声歙县屠。迹虽连劲越,势欲动全吴。剑戟排空上,刍粮夹路输。予方在衰杖,意不保头颅。岂谓除关传,都非验汉符。坐看前乘没,谁救左轮朱。守将仍安枕,乡豪肯弃躯。百川归巨浸,一命仰洪鑪。抚事思同辈,低头失壮夫。风雷蛰龙卧,名字列仙臞。遇寇来淮口,迎家傍海隅。未随霜雪死,甘伴甲裳趋。每有妻孥问,宁知道里虞。荒城补泥土,旱水着菰蒲。交友多流寓,人烟乍有无。相逢可恸哭,掩泪只长吁。羽檄迹锋数,江船取路迂。艰难脱纷扰,润泽到焦枯。屡辱分金送,兼容折简呼。同群见鸑鷟,猛兽伏于菟。往往投僧饭,时时就客厨。苦留春骀荡,勤对色敷腴。不有沟中断,其如屋上乌。身犹访安佚,意独离囚拘。行李催归疾,生涯与旧殊。裹粮违战地,举足值穷途。悮厌韩城僻,虚随颍水纡。旧书犹醤瓿,破屋但绳枢。蒋诩空三径,杨雄更一区。生平从学圃,老復厌为儒。爱草骑驴稳,看云借杖扶。几年供坎廪,尽室付崎岖。触热医频唤,倾囊酒漫酤。素冠穷偪仄,白髪鬼揶揄。侧转骥絷足,往还狼跋胡。众怜东郭困,自学北山愚。取别方摇扇,成诗欲断壶。疏篱倒禾黍,骤雨落楸梧。苦语终难好,清谈却未须。家犹近坟墓,晚或望桑榆。今日祅氛涤,新秋暑气苏。如闻旧巢覆,尽伏逆臣诛。遣卒宽平贾,令民内半租。文章元典则,刑赏旧规摹。桀恶先函首,渠魁已献俘。书地问安否,尚足慰驰驱。
溪流浅无声,月色初到竹。主人中夜归,客子睡已熟。向来湖海兴,岁事方窘束。云何蟋蟀歌,更自伤局促。相寻觅旧约,见子故未足。翛然解衣卧,高枕被数幅。贤哉五年别,有此一室独。我鬚日已白,子髪良未秃。尚怀平生欢,歌呼声彻屋。何须豕腹胀,更伴狗尾续。明朝寻故人,戏语公一读。
荒村更柳色,节物近清明。去国三年恨,还家一日程。故人投晓别,驘马傍山行。何事逢寒食,春来苦要饧。
柳絮飞时与君别,南楼把酒看新月。月似当年离别时,柳絮随君何处飞。落花寂寂长安路,陌上十人九人去。准拟归鸿寄得书,回头已失秦州树。丈夫薄情多可念,尔独何心守贫贱。劝君以金屈卮,赠君以长短歌。城南城北春草多,明月如此奈愁何。
渊明在柴桑,意亦惮远役。岂无好事人,助子了耕植。还家赋归来,破自悔平昔。向时经由地,风雨晦行迹。欣然倚南窗,谓此可容膝。孰知刘檀辈,生有五鼎食。流风未遽远,此士真有力。伤哉谢太傅,辛苦至折屐。
迟明出都城,夹路多柳色。行人半歌哭,莽不见阡陌。西池已春晚,我復道里迫。枯田甚渴雨,久作龟兆拆。屡遭人马饥,更悟坡壠隔。微官恋升斗,恐负朋友责。初无秦楚遇,亦有陈蔡厄。沉忧能伤人,今汝头已白。
偶为池上游,入郭天尚早。香尘入晚雾,柳色映驰道。我马亦未疲,归路贪月好。还舍了无事,百念纷未扫。近店酒可沽,重当为君讨。
老足交亲薄,江晁尔独贤。文章未遽绝,岁月成堪怜。薄酒宁非道,寒灰却会禅。犹须五湖口,风雨夜同船。
蜗涏狼籍阁残书,仿佛黄公旧酒垆。试问东山谢安石,不知能似此人无。
来往无十里,颇能妨昼眠。疏篱董村水,远树洛城烟。酒薄诗牵强,身闲病接连。荒田点残雪,知在甬山前。
新春今几时,忽有檐外朵。病眼久不明,念此岁月颇。桥南数亩园,风雨与关锁。主人厌敲门,荆棘生道左。还家续残章,妙句仍帖妥。虽无鑪锤工,亦有盘礴臝。归帆渺江湖,宿疾眩风火。扶犁伴老农,此语当自我。君看乡闾鬬,则有闭户可。慎无学春蚕,作茧自缠裹。
唐四叶孙德下衰,久厌坐稳思奔驰。外由骄胡内艷妻,杨李气燄相夺移。太宗之业甚整齐,尔曹忽来撞㨋之。旁人为之掩涕悲,处之甚安渠不疑。贼风忽来吹白陂,翠舆走避弯弓追。倒立却视千熊罴,猛将不解河北围。睢阳失守东南危,城中月余析骨炊。两公奋髯死不回,鼎镬在前惟恐迟。蜀中消息未可期,此辈未易折棰笞。念公不量势力微,本自不辱国士知。大厦又非一木支,何必感慨如此为。往时开元全盛时,公胡不念鲈鱼归,亦不往吊湘江纍。死后声名何足奇,商山老人吾所归。
昔别是兹土,今游还偶然。似闻尝少憩,犹自未真传。所过有陈迹,相逢多少年。长涂守病马,何敢更争先。
湘水一番竹,下有千亩阴。宁知竹上泪,是妾一生心。
南国旱愈甚,西郊雨復休。蝇蛆作残暑,蛙黾鬬清秋。草暗黄沙尽,风吹白日愁。祇应有相忆,时倚仲宣楼。
提壶满送小槽春,尖团未霜亦可人。略借毕郎左右手,为公一洗庾公尘。
山云楼起风旋磨,百毒乘阴出相贺。中庭夜夜蛇作堆,草堂病夫愁欲破。时须兵子设符呪,更遣貍奴旁坐卧。虽非当道白帝子,恐是多年老书佐。蛟龙变化未可量,草莽连岗足逋播。农夫催租正苦辛,莫向零陵作奇货。
鸣鸠唤雨入西楼,草树虫声旋作秋。明月自如常夜好,晚山仍发去年愁。久抛诗酒寻思去,胜与儿童作队游。辜负禅心多少事,石城看渡木兰舟。
相见还须未白头,只今君是富春秋。莺花与梦飞腾去,甲子如川日夜流。白酒可浇千卷读,青山欲唤十年愁。无因早办归耕计,更就深公买沃洲。